石阶上的血水顺着砖缝渗下去,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两旁的婆子丫鬟鼻尖贴着青砖,膝盖下的布料全被晨露浸透了,连咽唾沫都死命压着响动。
白芷鸢踩着裙裾迈过地上的血渍,进门时鞋底在粗麻垫上蹭了两下。
偏殿里,铜盆里的热水泛着白汽,银杏端着布巾的手直哆嗦,眼眶通红地凑上来:“小姐……您脖子上……”
“擦了。”
白芷鸢把布巾拧得半,按在泛紫的喉管上。
铜镜里几道青紫掐痕鼓得老高,擦过破皮的地方,皮肉扯着生疼,她连眉都没动。
银杏在后头盯着镜子,嘴唇抿了又抿:“院里那些人……看您的眼神跟见着活阎王似的。”
白芷鸢把染着血污的湿巾扔进盆里,溅起点点水珠:“赵管事的脑浆子还在砖缝里挂着,谁脖子硬,谁就接着嘴碎。”
穿堂风吹得紫檀雕花屏风轻晃。
萧晏大拇指刮着那枚白玉扳指的内圈,轮椅下的阴影里伏着一道黑影。
“回主子,底细翻遍了。”
玄风的嗓子像生了锈的铁片:“白敬业没把她当人养过。后娘柳氏掌家,冬克扣炭火是常事,去岁腊月她烧得人事不知,院门被铁锁链直接绞死,扔进去的窝头冻得能砸死狗。”
一张泛黄的薄纸递到了轮椅扶手旁:“当年她娘嫁进白家,随嫁的是药王谷两车地契和半座山的药田,主院那场火烧得太净,账目全成了无头公案。”
萧晏透过屏风镂空的雀鸟眼孔,看着对面偏殿透出的剪影。
单薄,直挺,像淬了砒霜的枯竹条。
在恶狼嘴底下嚼着草烂菜熬了十年,反手能解他身上的奇毒,还能借他的势当场毙了内奸。
“野狗堆里养出来的狼崽子。”
萧晏指尖一弹,案头厚厚的桑皮纸卷宗滑到案边:“给她送去。”
玄风眼皮抬了一下:“主子,白敬业后头还连着宫里……”
“她要啃骨头,本王就给她递把锯子。”
萧晏仰靠在迎枕上,眼皮垂下,遮住眼底的暗沉:“看她先剁了白敬业的爪子,还是先把自己崩断了。”
偏殿木门笃笃响了两下,短促,死板。
银杏吓得抓紧了木盆边沿,没敢吭声。
“王爷赏的。”
门外扔下四个字,接着是布料擦过门轴的轻响。
门拉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玄风的身影早已退到院中海棠树下,门槛上端端正正搁着个绑着油麻绳的牛皮纸封。
白芷鸢把牛皮纸拎上妆台,指甲挑开麻绳。
纸卷散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色浓重。
第一张图谱上盖着药王谷的朱砂印,三十八间铺面,从东市布庄到城南生药库,底下的红泥印信全被另一枚白敬业的私章生生盖了上去。
再翻两页,朱砂勾出的大笔抵押银数触目惊心,钱庄借契统共二十二张,银两尽数调拨去了城西玄丹堂。
立契的时间,乾元十六年秋。
正是萧晏断腿中毒、先太子饮下毒酒暴毙的那个秋天。
册子最末夹着半截撕下来的宣纸,上头横着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你的”。
墨汁浸透了宣纸背面,还带着沉香墨的苦气。
白敬业用生母嫁妆填进玄丹堂的黑窟窿,萧晏把整条链子连拔了出来,端到她面前。
借她的手去撕开玄丹堂的口子,顺带把她生母的烂摊子当成雇金。
银杏探头瞄到底下的官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这是夫人的嫁妆底子?老爷不是说当年全在大火里烧净了吗……”
白芷鸢单手把卷宗拢整齐,拍了拍上面的落灰。
嘴角扯开个弧度,眼底却黑得像不见底的古井:“灵位前发誓守诺的结发夫妻,棺材板还没烂,三十八间铺面全让他换了顶戴花翎。”
妆台右下角的暗格被按开,她摸出一素银裹头的白玉兰花簪。
簪头有块小磕碰,是当年大火里抢出来的残件。
她挽起散落的青丝,将玉簪狠狠扎进发髻深处。
镜子里的人脖颈青紫未消,两颊透着失血后的死白,唯独那对招子亮得糁人。
“把那件大红的织金斗篷翻出来。”
白芷鸢拂平袖口的折痕,站直了身子。
“小姐,咱们这是……”
“叫府里的马车套辕,带上玄风的人。”
白芷鸢盯着镜中森然的面孔:“回门,找白尚书平账。”
白府两扇朱漆大门闭得死紧,连门环底下都挂了铜锁。
烆王府的乌木平顶马车横在街心,车辕上的恶鬼衔环在光下泛着乌光。
石狮子外头围了三层看热闹的闲汉,指指戳戳的声音顺着车帘缝往里钻。
“这就是那个送去给烆王冲喜的大小姐?”
“听说昨晚王府里头抬了三口棺材出来,怕是王爷已经咽了气,白府这是连门都不打算让她沾了。”
银杏手抠在车辕边缘,指节勒得通红,气得打颤却死死抿着嘴。
车帘掀开。
白芷鸢踩着车凳落地。
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钝响,两扇厚门朝两边退开。
台阶后头没摆迎客的毡毯,黑压压排了二十几个粗通拳脚的家丁,人手一水火棍,把门洞堵得严丝合缝。
白敬业着一身宝蓝宝相花锦袍,居高临下立在门洞正中,脸色黑得像浸了宿墨。
后头立着穿金戴银的柳氏,眼皮搭着,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白莲华缩在她肘后头,手里绞着帕子,眼圈揉得通红。
“姐姐,你总算活着回来了……”
白莲华声音细细弱弱,带着哭腔往外送:“爹爹和母亲提心吊胆了一宿,就怕你死在王府里头。”
她拿着帕角虚虚按了按眼眶。
“只是王爷若真……唉,姐姐新婚第一天就克死了夫主,往后这克夫的恶名顶在头上,连累得白家满门闺誉都……”
白敬业重重咳了一声。
白莲华立刻噤声,委委屈屈缩回柳氏背后。
白敬业手背在身后,官靴向前踏了半步:“白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昨夜王府抬棺的动静闹得满城风雨,你还有脸回这扇门?”
边上两个膀大腰圆的恶仆跨前一步,托盘里赫然是一条三指宽、浸透了桐油的黑生藤。
白敬业下巴抬得老高:“按白氏家法,女眷行差踏错、玷污门楣者,抽藤条三十,绑去祖祠跪满三!”
柳氏捻着佛珠叹气:“老爷消消气,到底是我没教导好原配留下的骨肉,只是莲华过两还要去宫里赴宴,这等克夫败家的丧气事若是传开,旁人该怎么看咱们侍郎府的家教?”
白莲华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一耸一耸。
石狮子外的闲汉们哄笑出声。
“还得是侍郎大人治家严整,刚当上一夜的王妃,回来照样挨板子。”
白芷鸢没看旁人。
她踩上石阶,身上那领大红织金斗篷擦过青石砖,下摆金线刮在台阶棱角上,簌簌作响。
台阶九级。
她走得极稳,苍白的面颊上没有半点血色,唯独发髻深处那枚残缺的玉簪在头下泛着冷光。
到了门槛前三步,她停住脚。
“跪下受刑!”白敬业断喝一声。
白芷鸢眼皮都没掀一下,就那么盯着他。
白敬业被那双眼扎得太阳突突乱跳,那副冷骨头活脱脱就是当年火场里没烧净的冤魂。
他反手从家丁托盘里扯过浸透桐油的生藤,带起一股腥臊的恶风,对着白芷鸢的面门直接抽了下去。
“我看你还能硬到几时!”
银杏尖叫着扑上来。
围观的人群炸开一声惊呼。
白芷鸢抬手,五指在风声砸下来的半寸处硬生生一卡。
桐油生藤勒进掌心,皮肉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却没能再往下压半分。
白敬业使力往回抽,手背青筋暴起,生藤却像卡在石缝里,纹丝不动。
“你……”
白芷鸢手指往里一绞,顺着力道朝身侧狠狠一扯。
白敬业虎口皮肉当场被倒刺刮开,整条生藤脱手飞出,啪地砸在门槛上,溅起一层浮土。
门前瞬时死寂。
白芷鸢甩了甩掌心的油渍,往前迈了一步。
大红斗篷迎风卷起,直接到白敬业鼻尖底下。
“户部侍郎白敬业。”
她嗓音沙哑,字字咬在青石砖上。
“宗人府玉牒今早刚落了红印,宫里御赐的一品亲王妃站在你门前,你拿家法抽王妃的脸,是白尚书想谋反,还是嫌九族的脑袋生得太结实了?!”
石阶上的血水顺着砖缝渗下去,腥气直往鼻腔里钻。两旁的婆子丫鬟鼻尖贴着青砖,膝盖下的布料全被晨露浸透了,连咽唾沫都死命压着响动。白芷鸢踩着裙裾迈过地上的血渍,进门时鞋底在粗麻垫上蹭了两下。偏殿里,铜盆里的热水泛着白汽,银杏端着布巾的手直哆嗦,眼眶通红地凑上来:“小姐……您脖子上……”“擦了。”白芷鸢把布巾拧得半,按
2026-10-27 09: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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