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把账簿摊在堂屋窗前。
凡是院里人来借东西,我照常借。
赵裁缝要灯油,我给。
钱婶家的闺女咳嗽,我送梨膏。
每一件事都做。
每一件事都不提。
第四日,我请赵裁缝写了一块木牌,挂在月亮门旁。
上面写着:
“邻里互助,饭食有价。”
“临时照看孩童,每顿两角,自带米面,不收柴火钱。”
x m另写一行:
“若家中困难,可做针线、劈柴、挑水相抵。”
院里人看见,都觉得公道。
钱婶第一个送来一袋小米。
“我孙女明日来玩,劳你添双筷子。”
我收下小米,还回她一小包糖炒栗子。
赵裁缝没钱,替我缝了两只枕套。
一时间,院里谁家有急事,都愿意把孩子托给我。
有人带米。
有人带菜。
实在没有的,就帮我扫院子、择菜。
谁都没觉得丢脸。
因为这是互相帮衬。
不是占便宜。
只有胡桂香盯着那块木牌,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她再说我刻薄,便有人反问她:
“你愿意帮着做活吗?”
她当然不愿意。
她要的是白吃白拿。
不是公平。
第五日,她又在井台边哭诉。
这回,没有人附和。
钱婶看了看她刚从牌桌搬回来的两坛酒,笑道:
“倒酒时挺有力气,怎么洗菜就身子弱了?”
井台边笑成一片。
当天夜里,那块木牌被人泼了墨。
第二天一早,我重新挂了一块。
上面多了一句话:
“损坏公物,照价赔偿。”
墨迹还没干,马成贵提着皮箱进了院。
手里拿着我寄出的信。
马成贵先去看栓子。
孩子瘦了一圈,额角还有青痕。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随后,他问胡桂香:
“我每月寄回的十五块大洋呢?”
院里一下静了。
十五块大洋,足够他们娘俩吃得很好。
可胡桂香总说自己孤儿寡母,日子艰难。
她目光躲闪。
“都花了。”
马成贵问:
“花在哪儿?”
“米面煤球,哪样不要钱?”
我把账簿递过去。
“栓子近一个月的午饭,大半在我家吃。”
“胡嫂子还从我家带走不少饭菜。”
“她自己买的米面,恐怕没多少。”
胡桂香跳起来。
“你凭什么管我家的账?”
我平静道:
“我不管,是马先生问的。”
马成贵走进东厢房,开始翻柜子。
衣柜没有。
床下没有。
米缸里只剩半瓢高粱米。
最后,他从炕洞深处拖出一只上锁的小木匣。
胡桂香疯了一样扑过去。
“不能开!”
这句话,等于承认里面有东西。
马成贵一脚踹开锁。
匣子里没有钱。
只有一沓牌局欠条。
最上面一张写着:
马氏欠福来茶馆牌资十二块大洋。
x m还有七八张。
合起来,足有四十多块。
婆母倒吸一口气。
赵裁缝骂了一声:
“败家!”
马成贵捏着欠条,手不停发抖。
“我在京海起早贪黑,住货栈,啃凉馒头。”
“你拿我的钱打牌?”
胡桂香先是慌。
很快又理直气壮。
“我一个人守着空窝子,还不能找点乐子?”
马成贵问:
“孩子怎么办?”
她脱口而出:
“孩子不是活得好好的?这不有人管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自己的儿子丢给邻居,她竟还觉得理所当然。
马成贵一巴掌拍在桌上。
木匣里的欠条飞了一地。
“顾太太不是你家的佣人!”
“她给栓子吃饭是情分,你凭什么当成应该?”
胡桂香忽然指着我,眼神恶毒。
“你如今替她说话?”
“我早看出来了!”
“她一天到晚打扮得干净,见你回来就装贤惠,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话音刚落,顾明川冲出来,挡在我身前。
他平日斯文,这回声音却冷得吓人。
“请你管好妻子。”
“再敢污蔑我太太,我就请律师登报澄清。”
马成贵脸色难堪,朝我们鞠了一躬。
“对不住。”
随后,他宣布:
“往后我停掉给胡桂香的家用。”
“钱直接寄给栓子读书的学堂。”
“米面托粮铺每月送来。”
胡桂香扑过去撕扯他。
“你敢断我的钱!”
马成贵甩开她。
“不是断。”
“是再也不会交给你。”
那天,他带着栓子去了客栈。
我只把账簿摊在堂屋窗前。凡是院里人来借东西,我照常借。赵裁缝要灯油,我给。钱婶家的闺女咳嗽,我送梨膏。每一件事都做。每一件事都不提。第四日,我请赵裁缝写了一块木牌,挂在月亮门旁。上面写着:“邻里互助,饭食有价。”“临时照看孩童,每顿两角,自带米面,不收柴火钱。”
2026-10-27 15:4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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