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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启禀太太,老奴七十三了后续章节哪里更新?焦大成免费无弹窗?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8 09:30:38    

方子记下了,秦可卿嘴里默念了两遍,又抬起头来。

“还有一桩,”焦大成说,“张先生诊完了脉,会跟说几句话。”

“什么话?”

“他会说,是个心性高强、聪明太过的人。聪明太过,不如意的事就多;不如意的事多了,思虑就重;思虑重了,就伤了脾,肝火也旺。”

秦可卿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他会这么说?”

焦大成没回答。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站起来的时候,腰还是弓着的。

“到时候,听着就是了。”

秦可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

她已经不敢问了。

—

焦大成告退的时候,秦可卿叫住了他。

“焦大。”

“还有什么吩咐?”

秦可卿坐在炭盆边上,狐裘斗篷上还沾着那几片水仙花瓣,领口上也粘着一片,白生生的,贴在汗湿的脖子上,火光一晃一晃的,照着她半边脸。

焦大成盯着那片花瓣,手指头动了动。

想替她摘下来。

忍住了。

“你帮我,我拿什么谢你?”

“小的要的,已经应了。”

“就调进园子里?”

“就调进园子里。”

秦可卿沉默了一会儿,从头上拔下那素银簪子,递了过来:“这个,你先拿着。”

簪子一拔,那草草挽着的髻就松了,一绺头发滑下来,搭在她肩膀上。

焦大成看了一眼那簪子,又看了一眼那绺头发,没接。

“收着吧,”他笑了笑,“一个马棚的老奴才,身上揣着的簪子,让人翻出来,是小的死,还是死?”

秦可卿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后,她慢慢地把簪子收回去,重新回发间,把那绺头发也拢了回去。

“你倒是……想得周全。”

“小的这把年纪,不周全,活不到今天。”

秦可卿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

有害怕。

有疑惑。

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往后,”她低声道,“我若是再有事……”

“宝珠姑娘知道去哪儿找小的。”

焦大成弯了弯腰,拉开门,走进了雪地里。

门在他身后合上,那一线昏黄的光,被关在了里头。

—

回马棚的路上,宝珠在前头引路,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看一眼又飞快地扭回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回倒不是防着他动手动脚了。

是怕。

屋里的话,她在门外多半听见了几句。

焦大成心里明白,随她去吧。

一个以为他是太爷显灵的主子,再加一个以为他是太爷显灵的丫头,这买卖不亏。

回到马棚边上那间破屋,他往炕上一倒,枕着胳膊,看着窗户上那个破洞。

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

炭火底下那截脖子,那道汗湿的墨痕,那两片念“合欢”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的嘴唇,那绺从簪子底下滑下来、搭在肩膀上的头发。

还有她那双眼睛。

结了薄冰的春水。

今晚,冰裂了一道缝。

焦大成咧着嘴,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底下那位老朋友,陪着他折腾了一整晚,折腾到这会儿还精神着呢,偏偏又没个着落。

他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认真地琢磨了一会儿,明儿要不要去荣府那边找坠儿。

想了想,又泄了气。

远水解不了近渴。

再说了,吃过了满汉全席的开胃菜,再回去啃清炒小白菜……

啃还是得啃的。

不啃,哪来的力气吃正席?

焦大成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拉过破被子蒙住了头。

—

第二天,天还没亮。

焦大成照旧拎着扫帚去扫地。

扫完了角门外的夹道,他鬼使神差地往会芳园那边多走了几步,想看看昨晚走过的那条小径,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雪夜里走路,是要留脚印的。

他跟宝珠两个人一来一回,少说也得踩出四行印子来,得趁天亮前拿扫帚扫了,免得让人瞧见。

他拐过月洞门,走到天香楼后头那排矮屋子前面,一看,愣住了。

脚印是有的。

他的,宝珠的,一来一回,四行,清清楚楚。

可除了这四行,还有一行。

从天香楼那边过来,一直走到暖房的窗户底下,在那里停住了。

窗户底下的雪,被踩得乱糟糟的一片,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来回挪过好几次脚。

然后,又顺着原路回去了。

焦大成蹲下身,仔细地看。

那行脚印,比他的小,比宝珠的大。靴底厚,靴头方,纹路细密整齐。

不是布鞋踩出来的。

是靴子。

府里能穿这种靴子的,只有主子。

焦大成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后脊梁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昨儿夜里,他在屋里跟秦可卿说话的时候——

窗户外头,有人听着!

焦大成蹲在雪地里,脑瓜子嗡嗡的。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个马棚的老奴才,深更半夜摸进会芳园,私会少,还教她怎么装病躲公公。

这事要是捅出去,他连被打板子的福分都没有,直接就是乱棍打死,拖出去喂狗。

可问题是,捅出去了吗?

焦大成盯着那行靴印,着自己冷静下来。

靴子。

府里穿靴子的,只有那几位爷。

而宁府的爷,统共就那么几个。

贾珍。

天香楼是他平里宴饮作乐的地方,脚印又是从天香楼那边过来的。他惦记着秦可卿,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夜里跟过来也说的过去。

可要真是贾珍,听见了那些话,他会忍到现在?肯定当场就一脚踹开门了吧?

贾蓉。

那是秦可卿的丈夫。老婆半夜出了院子,他要是察觉了,跟过来看看,也说得通。

可那个窝囊废,听见自己老婆跟一个老奴才关在屋里,会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还有贾蔷。

那小子是宁府正经的玄孙,父母死得早,打小跟着贾珍过活,就住在府里,长得比姑娘还俊,贾珍疼他疼得跟亲儿子似的。他半夜在园子里晃什么?

焦大成越想,脑门上的汗越多。

三个人,个个都有可能,个个都说不通。甚至也有可能是荣府的哪位爷过来串门的?

他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是谁,就不知道刀子会从哪儿捅过来。

他第一个念头是赶紧扫了。

扫帚都举起来了,又停在了半空。

不能扫。

扫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是他手里唯一的线索。

焦大成抬头看了看天,东边已经泛白,再有小半个时辰,园子里就该有人走动了。

他咬咬牙,四下里一扫,看见天香楼底下的墙里,堆着一小堆黑乎乎的东西。

是炭渣,前几楼上宴饮,暖炉里烧剩下的,下人们懒,就倒在了这里。

他抓了一把过来,在掌心里使劲地搓,搓成细细的灰粉。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油纸,是坠儿那晚包枣泥山药糕的,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挑了窗户底下最清楚的那一个靴印,把炭灰一点一点地撒进去,撒得极轻。

灰落下去,落进靴底压出来的那些细纹里,一道一道,黑白分明。

他把油纸抖平,盖在上头,拿掌心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按下去。

不敢使劲,使劲了雪就塌了。

按完了,他屏着气,捏着纸角,慢慢地揭起来。

油纸上,印下了一只靴底的形状。

灰黑色的纹路,模模糊糊的,可大小、轮廓、前掌那一片细密的回字纹,都还看得出来。

这是西门庆当年在清河县做提刑千户的时候,跟衙门里的老仵作学的法子。那时候他只当是个稀罕玩意儿,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焦大成把油纸凑到眼前,借着天光又看了一遍。

后跟那里,边沿上有个小小的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了一块。

他盯着那个豁口看了一会儿,在心里记下了。

然后,他从扫帚上抽下一竹篾,比着靴印量了长短,掐断,跟油纸叠在一起,贴身揣进了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抡起扫帚,把雪地上所有的脚印,他的,宝珠的,还有那个人的,一行一行,扫了个净净。

—

接下来的两天,焦大成是熬过来的。

他照常劈柴,照常喂马,照常挨栓柱的骂,可一双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前头院子里有一点动静,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有人从马棚边上过,他就想,是不是来拿他的。

赖二叫他一声,他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夜里也睡不踏实。

一闭眼,一会儿是一双方头厚底的靴子,一步一步地往他这破屋走过来;一会儿又是炭火底下那截汗湿的脖子,那两片念“合欢”念到一半的嘴唇。

吓一身冷汗,又馋一身热汗。

冷一阵热一阵,他觉得自己比吃了那包药的秦可卿还难受。

可什么都没发生。

风平浪静。

贾珍照旧吃酒听戏,贾蓉照旧早出晚归,贾蔷照旧在府里晃来晃去,哪个见了他,都跟见了马棚边上一柱子一样,眼皮都不抬一下。

越是这样,焦大成心里越毛。

他在清河县学会的一个道理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第三天上午,赖二来马棚找他。

“焦大,套车,去冯大爷府上接一位张先生,”赖二斜着眼看他,“琏二上回夸你稳当,这差事就派给你了。路上仔细些,这可是给蓉大瞧病的贵客,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焦大成心里一跳。

来了。

他去套车,栓柱正蹲在马槽边上啃窝头,瞧见他牵马,嘴一撇:

“哟,老东西,攀上高枝儿了?琏二夸了你一句,你就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赶个车,腰杆子挺得比赖二爷还直。”

焦大成没理他,低头紧他的肚带。

心里照旧一句:

小兔崽子你等着,等老子翻身了先收拾你个小犊子!

—

张友士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一部花白的胡子,穿着半旧的蓝布直裰,上车的时候冲焦大成点点头,客客气气地道了声“有劳”。

一路上他闭着眼,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宁府,贾蓉亲自在仪门外头迎着,引着他往里走。

焦大成把车赶到仪门边上的车马棚里,拴好马,坐在车辕上等。

他进不去内院。

里头究竟诊出个什么结果,他只能等。

—

却说此时此刻,内院。

秦可卿靠在床上,隔着一层纱帐,把手腕伸了出去。

停了那包药已经三天了,身子还虚着,那截手腕从袖口里伸出去,细得一把就能握住,白得跟藕似的,腕子上青色的筋脉一一,看得清清楚楚。

一只瘦的手搭了上来,三指头按在她的脉上。

秦可卿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

隔着一层纱帐,她看不清张先生的脸,只觉得那三指头凉凉的,按在她腕子上,按得她浑身都僵着。

她生怕这三指头,从她的脉里摸出来的,不止是病。

摸出来她这些子吃了什么,夜里想了什么。

摸出来她三更半夜,背着所有人,去见了一个男人。

左手诊完了,又换右手。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贾蓉陪在一旁,瑞珠和宝珠垂手站在帐子外头,谁都不敢出声。

秦可卿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寝衣又湿了一片。

张友士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他没急着开方子,只捋着胡子沉吟了半晌,才慢慢开口。

“据老朽看这脉息,”他说,“大是个心性高强、聪明太过的人。”

秦可卿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聪明太过,则不如意的事常有;不如意的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思虑太过,便伤了脾,脾土一虚,肝木就旺。”张友士缓缓地说,“这病,是从心上起的。”

帐子里头,秦可卿一动不动。

一模一样。

跟焦大那天夜里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得生疼,才没让自己发出声来。

贾蓉在一旁问:“先生,这病……可要紧?”

“要紧不要紧,全看大自己,”张友士叹了口气,“药只能医身,医不得心。须得静养,少思少虑,心里宽了,病才能好。老朽先开个方子吃着,若是能熬过春分,便有指望了。”

熬过春分。

秦可卿听着这几个字,心里一阵发凉,又一阵发惊。

凉的是,这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她还得病着。

惊的是,那焦大竟然都说对了。

全说对了。

莫不是……

真的是太爷显灵了?

—

张友士跟着贾蓉去外书房写方子了。

秦可卿靠在床头,还没从那阵心惊肉跳里缓过来,外头又进来一个婆子,是贾珍屋里使唤的。

那婆子福了福身,笑眯眯地说:“大,大爷吩咐了,张先生说要静养,府里人多嘴杂的,哪里静得下来?会芳园里的天香楼最是清净,大爷说了,等过了老爷的寿辰,就把挪过去住。那边的东西,大爷已经打发人去收拾了。”

秦可卿的脸,一瞬间白得透明。

天香楼。

会芳园最深处,离她这院子隔着大半个园子,离贾珍平里吃酒作乐的地方,却只隔着一道楼梯。

到了那里,她身边还剩几个人?

夜里谁听得见她喊?

那婆子传完了话,又福了福身,走了。

秦可卿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门帘一掀,贾蓉回来了,说方子已经开好了,让人去抓药。

他话还没说完,秦可卿就从床上撑起身子,扑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扑得太急,锦被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腰上,寝衣的领口散着,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汗湿的几绺黏在脸上。

这是她嫁进宁府以来,最不体面的一回。

贾蓉愣住了。

成亲一年多,她从没这样拽过他。

“大爷,”秦可卿仰着脸看他,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却红透了,“大爷……你行行好……救我一救……我不去天香楼。”

贾蓉没说话。

“我求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攥着他袖子的手也在发抖。

“就这一回,我求你。”

贾蓉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红透了的眼眶上,落在她发抖的嘴唇上。

可自始至终,没有往下走过一寸。

她领口散着,锦被滑到了腰上,寝衣底下的身子被汗浸得若隐若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一眼都没看。

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在袖子底下慢慢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叹了口气:“好,我去跟父亲说。”

仪门外头,焦大成坐在车辕上,揣着手,眯着眼。

他个子高,就算坐在车辕上,也比旁边站着的小厮高出半个头去,一副骨架子摆在那儿,肩宽背厚,只是老了,皮肉松了,腰也不敢全直,远远看去,倒像一棵叫雷劈过的老松,枝叶枯了,桩子还在。

他在等张先生。

院子里,贾珍正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跟赖二交代着什么,贾蔷在一旁陪着,手里拿着把折扇,大冷天的也不嫌冻手,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

焦大成隔着老远,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眼。

“天香楼……”

“收拾净……”

“寿辰过了就挪……”

他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天香楼。

原著里,秦可卿就是在那里死的。

正想着,穿堂那边出来两个人。

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桃红,一个穿葱绿,都是一样的发髻,一样的金钗,身段一个丰腴些,一个苗条些,走路的时候腰肢一摆一摆的,裙角扫过雪地,跟两朵开在雪里的花似的。

焦大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叮——】

【检测到女子,骨:中品。】

【检测到女子,骨:中品。】

中品。

焦大成在心里掂了掂。

比坠儿强,比凤姐、秦可卿差一截。

不过……

他眯着眼,从那桃红的一个身上品到那葱绿的一个身上。

那桃红的,脯鼓,腰身圆,走一步颤三颤,是熟透了的桃子。

那葱绿的,腰细腿长,眉梢眼角带着一股子浪劲儿,是刚掐下来的青杏子,酸里带甜。

好么。

中品就中品。

中品也是好菜。

他想起来了,贾珍屋里有两个姬妾,一个叫佩凤,一个叫偕鸾。看这打扮,看这做派,八成就是那两个了。

两个姨娘一路走到台阶底下,桃红的那个娇声开口:“大爷,老爷寿辰上的戏班子,是请……”

“没看见我正忙着?”

贾珍头都没回,一摆手。

“回去!”

那桃红的姨娘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葱绿的那个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个人福了福身,低着头往回走。

走过车马棚的时候,那桃红的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忙,忙着往天香楼跑,当谁不知道……”

“嘘!你要死了!”葱绿的赶紧拽她。

焦大成坐在车辕上,把这两句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乐了。

好么,这府里的女人,都门儿清。

家里养着这么两个水灵灵的,一个熟透了的桃子,一个酸甜的青杏子,不疼不爱,扔在一边晾着,一门心思惦记儿媳妇。

贾珍这个老王八蛋,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把碗里的放馊了。

暴殄天物。

这府里暴殄天物的,怎么一个接一个?

正想着,那两个姨娘从他车边经过。

那桃红的气还没消,眼睛随便往旁边一扫,正扫在焦大成身上,一愣,脚步就慢了。

这老头儿……

好大的个子。

坐在车辕上都比人高出一截,那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刚拴过马的一双胳膊露在外头,青筋一一地盘着,粗得能顶她两个。

脸是老了,褶子是深,可那双眼睛,贼亮贼亮的,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桃红的姨娘心里一跳,脸上莫名其妙地一热。

她赶紧把眼睛挪开,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去,又瞟了一眼。

“你看什么呢?”葱绿的问。

“那老头儿……”桃红的压低了声音,“你瞧见没,好大的个子,那胳膊……”

葱绿的回头瞥了一眼,也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捂着嘴:“呸,一个老马夫,你也瞧得上……”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也又回头看了一眼。

正对上焦大成那双老眼。

焦大成冲她咧嘴一笑。

葱绿的姨娘脸腾地红了,一把拽着桃红的,脚底下生了风似的,逃也似的钻进了穿堂。

焦大成坐在车辕上,揣着手,心里美得冒泡。

好么。

七十三了。

豁牙漏风的,还有人回头看。

这就叫老当益壮。

那老王八蛋晾着的碗,老子替他端着。

这笔账,也记下了。

—

正美着,贾蓉从里头出来了。

他走到台阶底下,站定了,冲着贾珍拱了拱手。

“父亲。”

贾珍没回头,还在跟赖二说话。

“父亲,”贾蓉又叫了一声,微微提高了音量,“儿子想着,天香楼那边偏僻冷清,她一个病人,身边没几个人照应,怕是不妥。不如就在屋里养着吧……”

贾珍转过身来了。

他就那么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贾蓉,看了一会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院子里的人全都不说话了。

赖二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贾蔷手里那把折扇,也不敲了。

“你说什么?”

贾蓉的腰弯得更低了:“儿子是想……”

“你老子拿的主意,”贾珍慢慢地说,“轮得到你来驳?”

他抬了抬下巴,冲着台阶边上站着的几个小厮。

“你们几个!都给我啐他!”

那几个小厮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动。

“聋了?”

第一个小厮一哆嗦,走上前去,冲着贾蓉的脸,“呸”地啐了一口。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口,一口,又一口。

满院子的人,丫头婆子、小厮管事,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往那边看,可谁的眼角也没闲着。

贾蓉就那么站着。

他没躲,也没动。

等最后一个小厮啐完了,退回去了,他才慢慢地抬起手,拿袖子擦了擦脸。

擦得很仔细,从额头擦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擦净。

气氛分外凝重。

良久,贾蓉竟然笑了起来:“是儿子糊涂了。”

他又拱拱手,弯着腰,退了两步,转身往里走了。

贾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接着跟赖二说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焦大成坐在车辕上,一动没动。

他心里骂开了。

他娘的。

老子在清河县,算是混账到头了,勾人老婆,气死人家男人,可老子再混账,也没让人啐过自己亲儿子!

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叫小厮挨个往亲儿子脸上吐唾沫,就为了能把儿媳妇弄到天香楼上去!

贾珍你个老王八蛋,你这是连畜生都不如!

骂完了贾珍,他又去看贾蓉那个背影。

还有你。

被人啐成这样,还笑?

还“是儿子糊涂了”?

你是个男人吗?你老婆都快让人拖上床了,你挨了一脸唾沫,还能笑得出来?

这他娘的是个什么东西。

窝囊废。

焦大成心里骂了一句,正要把目光收回来,忽然顿住了。

他的眼睛落在了贾蓉的脚上。

那是一双青缎面的皂靴,厚底,方头。

他又去看台阶上的贾珍。

青缎面,厚底,方头。

再看贾珍身边的贾蔷。

还是青缎面,厚底,方头。

三双靴子,竟然一模一样!

焦大成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口。

怀里那张油纸,隔着破袄,硌着他的心口。

他想起来了,府里的爷们,靴子都是在城西同一家靴铺定做的,一年四季,一季一双,样式都是一个样。

这三个人,个头也差不了多少,都比他矮着一截。

那天夜里,站在暖房窗户外头的——

到底是哪一个?

到底是哪一个?

焦大成坐在车辕上,脑子里跟一锅煮糊了的粥似的,咕嘟咕嘟冒泡,可一个泡都捞不起来。

贾珍?

那老王八蛋刚才在台阶上,眼皮都没往他这边抬一下。要是那天夜里站在窗户外头的是他,他看自己的眼神不该是这样。

一个当主子的,知道了马棚里的老奴才深更半夜去会他惦记的儿媳妇,还能跟没事人似的,站在那儿跟赖二商量天香楼怎么收拾?

不像。

可也说不准。

那老东西要真是个能忍的,那就更可怕了。

贾蓉?

刚才那副窝囊样子,被人啐成那样还能笑出来……

虽说窝囊,可是也没必要容忍他一个老奴才吧?

贾蔷?

那小子刚才一直站在贾珍身边敲扇子,贾蓉挨啐的时候,扇子停了一下,然后……

然后什么?

焦大成回忆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贾蔷那会儿是什么表情。

他光顾着看贾蓉的脸了。

焦大成懊恼地一拍大腿。

他娘的,三个人,三双靴子,三张脸,老子一张都没看透。

“老人家,走吧。”

身后,张友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站在车边上,客客气气地说。

焦大成一激灵,回过神来,赶紧跳下车辕,扶着张先生上了车。

他牵着马往外走,走出仪门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贾珍已经进去了。

贾蔷也进去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小厮,还站在刚才啐人的地方,缩着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雪地上,留着几行靴印。

一模一样的靴印。

—

车出了宁府,走在大街上。

张友士坐在车里,一路上还是闭着眼,一句话不说。

焦大成赶着车,心里也乱,也没吭声。

走到半道上,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车轮子轧着一块冻硬的冰疙瘩,猛地一颠。

车厢里“咚”的一声,张友士的脑袋撞在了车壁上。

焦大成赶紧勒住马,跳下来掀开帘子:“先生没事吧?这路面冻得跟铁似的,小的没看见……”

“不妨事,不妨事。”

张友士揉着脑袋,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焦大成扶着车帘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皱巴巴的,青筋暴突,满是老年斑,可扶在车框上,稳得跟铁钳子一样,刚才那一下猛颠,车厢晃得厉害,那只手一动没动。

张友士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人家今年高寿啊?”

“七十三了。”

“七十三?”张友士的眉毛挑了一下,“老人家把手伸过来,老朽给你搭个脉。”

焦大成一愣:“这……使不得,小的一个下人,哪敢劳动先生……”

“不妨,”张友士笑了笑,“老朽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七十岁老人多了,像老人家这个手劲儿的,头一回见。一时技痒罢了。”

话说到这份上,焦大成不好再推,只得把手腕伸了过去。

三指头搭了上来。

焦大成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知道自己这身子有古怪。

七十三岁的皮囊,里头的骨头、血肉,被那系统一冲,正一点一点地往回长。这事他自己都说不清,一个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能摸出来什么?

张友士搭着脉,眼睛半闭着,起初脸上还带着点笑意。

搭着搭着,笑意没了。

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左手诊完,又换右手。

焦大成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过了好半天,张友士才把手收回去,睁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眼神,跟看一个怪物似的。

“奇了,”他慢慢地说,“老人家这脉……外头看着,是七十多岁的人;里头摸着,倒像是四五十岁的汉子。老朽行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脉象。”

焦大成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嘴豁牙,嘿嘿地笑了。

“先生说笑了,”他挠了挠头上那几稀毛,“小的就是个粗人,年轻时候在军中跟着老太爷打过仗,吃过苦,身子骨比常人硬朗些。府里人都说小的这是回光返照,快了,快了……”

张友士看着他,没说话。

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的脉,是往下走的,虚浮,散乱,跟油灯快烧了似的,最后那一下亮。

这个人的脉,是往上走的。

沉,稳,有力,跟开春的河似的,底下的冰正在一块一块地化。

张友士行医几十年,见过的怪事不少,可这么怪的,头一回。

他看了焦大成好一会儿,最后笑了笑,放下了帘子。

“那老人家好生保重吧。”

帘子后头,传来他慢悠悠的一句:

“回光返照,能照成这样,也是老人家的造化。”

焦大成站在车边,冷风一吹,后背那层汗冰凉冰凉的。

他娘的。

差点让人摸了底。

这世上还真有明白人。

他爬上车辕,一扬鞭子,心里暗暗骂自己:往后这手,得收着点使。

—

送完张先生,回到宁府,天已经擦黑了。

焦大成把车赶进马棚,卸了辕,正弯腰解肚带。

身后脚步声一响。

“老东西,你可算回来了!”

栓柱。

这小崽子手里拎着马鞭,一脸的晦气,大概是在前头挨了谁的骂,正没处撒气,一眼瞧见焦大成,就跟饿狗瞧见了骨头似的。

“一个车赶了大半天,你是去送大夫还是去送祖宗?”栓柱拿马鞭杆子戳了戳他的后腰,“草料还没铡,水缸还没挑满,前头厨房又在催柴火,你倒好,躲出去逍遥了!”

焦大成没理他,继续解肚带。

“跟你说话呢,聋了?”

栓柱见他不吭声,火更大了,抬起脚就往他小腿上踹。

这一脚,他平里踹惯了。

踹上去,这老东西就得一个趔趄,扶着马槽喘半天。

可今儿不一样。

焦大成背对着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在那一脚踹过来的时候,身子往旁边一让。

就那么一让。

不多,半步。

栓柱一脚踹了个空,整个人往前一冲,脚底下正是马槽边上一片冻滑了的冰。

他“哎哟”一声,两只胳膊在空中乱抡,焦大成顺手在他后背上轻轻一托。

看着是想扶。

其实是往前推了一把。

栓柱整个人跟个滚地葫芦似的,一头栽了出去,栽进了马槽底下。

“噗——”

栓柱整张脸结结实实地拍了进去,马粪溅了一脸,糊了一嘴,连鼻孔里都塞满了。

马棚里静了一瞬。

然后,旁边铡草的两个老马夫平里没少受欺负,此刻看栓柱这副窘态,当即要笑,又忌讳他是赖二的亲戚,只得努力憋着笑。

栓柱从马粪堆里抬起头来,满脸满身黄乎乎的,眼睛都睁不开,“呸呸呸”地往外吐,吐着吐着,“哇”的一声,哭了。

焦大成慌忙凑过去,一脸的关切:

“哎哟,栓柱兄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老头子想扶你来着,手慢了,没扶住,没扶住……”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栓柱。

栓柱一把甩开他的手,满脸马粪地瞪着他,嘴里哆嗦着:“你……你故意的……”

“哪儿能呢,”焦大成一脸冤枉,“老头子都七十三了,回光返照的人,哪有那个力气?你自个儿踩了冰,大伙儿都瞧见了。”

旁边那两个老马夫赶紧点头:“瞧见了瞧见了,是他自个儿滑的。”

他们平里也没少挨栓柱的欺负,这会儿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谁肯替他说话?

栓柱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捂着脸,哭着跑了。

一路跑,一路往下掉马粪。

焦大成站在马槽边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慢悠悠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心里那口憋了十几天的气,总算吐出去了。

小兔崽子,让你找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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