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没有去拿披风。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空调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模式调到了制热,温度设定在最高的三十度。
对于即将融化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
我本来就残破的右手,在接触到热气的瞬间,立刻化成了一滩清水。
我惊恐地跌倒在地,左手拼命去摸索墙上的遥控器。
墙壁上的卡槽是空的。
我顾不上双腿已经开始发软,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四处翻找。
没有,哪里都没有。
甚至连窗户都被人从外面死死锁住了。
房间里热得像个蒸笼。
我口那颗用来维系生命本源的冰蓝吊坠,正在散发着微弱的冷气,拼命抵抗着外界的高温。
必须降温。
我拖着半透明的双腿,艰难地挪出房间,朝走廊尽头的厨房走去。
厨房里,沈清修正站在中岛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碎冰锥。
林初瑶坐在高脚凳上,晃着纤细的小腿。
“清修哥哥,姜茶太辣了,我想喝冰镇果汁。”
“好,但是只能喝一点,你肠胃弱。”
沈清修语气宠溺,手上的动作却利落。
他正把我平时用来保存本源冷气的特制冰盒打开,将里面最纯粹的寒冰凿碎。
那是四季神赐予我的冰晶,是我在夏天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我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它。”
沈清修停下动作,微微皱眉看着我。
“桑落,你又发什么疯?”
我看着冰盒里已经被凿去一半的冰晶,心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这是我的冰盒,里面的冰不能吃。”
我哀求地看着他。
“二哥,你把冰盒还给我好不好?我房间好热,我需要它降温。”
沈清修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我。
“你房间热?”
“桑落,初瑶今晚在雪地里冻了很久,有点低烧的迹象,我把你的暖气打开,是想让你房间先暖和起来,待会儿好让初瑶进去睡。”
“她那个房间朝北,太冷了。”
我愣住了。
原来那三十度的高温,是为林初瑶准备的。
“可是我会死。”
我死死抓着冰盒的边缘,指尖在台面上留下水渍。
林初瑶委屈地咬着嘴唇,眼泪说掉就掉。
“姐姐如果这么舍不得几块冰,初瑶不喝就是了。”
“清修哥哥,你别为了我和姐姐吵架,我回那个冷冰冰的房间睡也没关系的。”
沈清修脸色一沉,反手拂开我的手。
“桑落,你适可而止。”
“初瑶只是想要几块冰做果汁,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你知不知道她体质有多差?你一个健健康康的人,跟她抢什么?”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脸,只觉得荒谬。
三年前的夏天,我因为贪玩在太阳下多待了一会儿,差点现出原形。
是沈清修。
他连夜飞去了极地,用最快的航班给我运回来一整箱万年玄冰。
他当时心疼地抱着我说,以后就算天塌下来,二哥也会保证落落有冰块用。
现在,他却为了林初瑶的一杯果汁,轻易地凿碎了我的救命药。
我试图伸手去抢那个冰盒。
沈清修以为我要伤害林初瑶,眼疾手快地将冰盒往后一拽。
“啪”的一声。
冰盒摔在地上,里面的冰晶散落一地。
遇到厨房地暖的温度,冰晶瞬间化为普通的积水。
我绝望地跪在地上,想用手去把那些水聚拢。
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沈清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望。
“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才甘心吗?”
“去把客厅打扫净,没有我的允许,今晚不准吃饭。”
他说完,连看都不看地上一眼,牵着林初瑶转身离开。
我跪在一地水渍里。
口的吊坠彻底暗淡下去。
林初瑶走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清修哥哥,姐姐好像哭了。”
“不用管她,她就是太自私了。”
第 3 章
我已经在水渍里跪了半个小时。
双腿的透明感越来越重,甚至连触觉都在慢慢消失。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契约的规则绝对无法违背。
既然他们不肯帮我,我只能去找别人。
我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向后院的佣人房。
管家王妈是看着我长大的,她一向疼我。
只要她愿意在初雪夜为我堆一个小雪人,哪怕只有拳头大小,我也能活下去。
后院的门虚掩着。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谢长舟的声音。
“王妈,你今晚连夜回老家一趟吧。”
我顿住脚步,从门缝里看过去。
谢长舟正递给王妈一个厚厚的信封。
王妈满脸错愕。
“三少爷,怎么这么突然?今晚可是初雪,我还答应了给桑落小姐做冰糖葫芦呢。”
谢长舟不耐烦地摆摆手。
“就是因为初雪。”
“初瑶看雪看感冒了,闻不得甜腻的味道,你做的那些东西会让她恶心。”
“加上桑落今晚情绪极度不稳定,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找人麻烦。”
“你平时太惯着桑落了,我怕你留在这,她又指使你去做些乌七八糟的事来恶心初瑶。”
王妈还想说什么。
谢长舟的眼神冷了下来。
“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王妈叹了口气,接过信封,转身去收拾行李。
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水汽。
原来他们不仅不帮我,还要斩断我所有的生机。
谢长舟走出佣人房,一眼就看到了躲在阴影里的我。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你躲在这偷听?”
他走到我面前,用那种充满审视和嫌恶的眼神看着我。
“桑落,你要学会长大,不能总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博同情。”
“你看看你现在,浑身湿漉漉的,像什么样子?”
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我的左脸也开始变得透明了,原本清晰的五官正在慢慢模糊。
“三哥,我真的要消失了。”
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谢长舟冷笑一声。
“消失?你以为你在演什么奇幻电影吗?”
“你这招苦肉计对景和可能有点用,对我,无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真丝手帕,嫌弃地擦了擦刚才靠近我时沾上的水汽。
“初瑶因为你刚才在厨房闹的那一出,受了惊吓,现在一直哭。”
“你待会儿过去,给她道个歉。”
我缓缓摇头。
“我过不去了。”
“什么?”他皱眉。
“我说,我连走到她面前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长舟猛地将手帕砸在地上。
“桑落,你非要这么矫情是不是?”
“让你道个歉就这么难?”
他本没有发现我的异样,或者说,他本不在乎。
就在这时,裴景和从前院急匆匆地走过来。
“长舟,别跟她废话了,初瑶想要看外面的雪花落下来,但是她不能吹风。”
“你去把玻璃花房的灯全打开,我们在花房里陪她看。”
谢长舟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
“好,我这就去。”
第 4 章
他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裴景和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今晚的表现,太让我失望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待在外面,那就在这好好反省吧。”
他拿出钥匙,竟然直接将后院通往主楼的铁门锁上了。
“明天早上之前,不准进屋。”
他甚至没有考虑过,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初雪夜,一个正常人被锁在外面会不会冻死。
他满心满眼,只有那个想在花房里看雪的林初瑶。
铁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被彻底隔绝在了属于他们的世界之外。
我看着裴景和匆匆离去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
“裴景和,再见。”
后院里没有灯光。
只有远处玻璃花房里透出的温暖光芒,照亮了那方小小的天地。
我能看到裴景和、沈清修和谢长舟围在林初瑶身边。
他们指着天上飘落的雪花,谈笑风生。
林初瑶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而我,只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距离天亮,还有最后三个小时。
我的身体已经有一半化作了透明的水。
既然没有人愿意帮我,我只能自己救自己。
我强撑着仅剩的左手,想要将地上的积雪聚拢起来。
只要堆出一个形状,只要我在心里默念契约。
也许四季神会网开一面。
可是,当我的左手触碰到雪花的瞬间,那些雪却直接穿透了我的手掌。
我失去了实体的触觉。
我是一个连雪都抓不住的雪人。
我绝望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掌心,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可是连眼泪掉在地上,也只是一滩没有温度的水。
我趴在雪地上,看着花房的方向。
八年前的初雪夜。
我也是这样趴在雪地里。
那时候我刚化形不久,还不会走路。
裴景和把我抱进怀里,用他的大衣裹住我。
他心疼地说:“落落别怕,大哥以后每年都给你堆最大的雪人。”
沈清修连夜翻阅医书,只为了找出让我不怕热的方法。
谢长舟更是包下了整座滑雪场,只为了让我能在最净的雪地里打滚。
他们曾经给过我最极致的偏爱。
让我误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一个被珍视的人类。
可人类的爱,原来是会转移的。
林初瑶只用了一个月,就抹去了我十年的痕迹。
我不再挣扎,静静地躺在雪地里,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失。
口的冰蓝吊坠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最后一道裂纹贯穿了整个吊坠。
风雪渐渐停了。
远处的花房里,林初瑶似乎看累了,靠在裴景和的肩膀上睡着了。
三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将她抱回了主楼。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转头看一眼后院。
没有任何人想起,我还被锁在这里。
天边泛起了微弱的鱼肚白。
东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契约的时间,到了。
我看着那道代表着黎明的光线慢慢移近,闭上了眼睛。
如果有来生。
我再也不要向神明祈求做人了。
做人,太苦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地上只留下一滩雪水。
那颗碎裂的冰蓝吊坠,静静地躺在水洼中央,彻底失去了光泽。
第 2 章我没有去拿披风。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房间里的空调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模式调到了制热,温度设定在最高的三十度。对于即将融化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我本来就残破的右手,在接触到热气的瞬间,立刻化成了一滩清水。
2026-10-28 12:4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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