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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出个官样》小说章节列表免费试读,历峰小说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8 13:27:42    

历峰的脚步踩在坑洼的柏油路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决绝——那是被到绝境的不甘,也是想要撕碎命运枷锁的狠厉。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却远不及他心口的疼痛来得尖锐。

沿着路边的田埂快步走着,身后是溪田镇低矮的房屋与零星的炊烟,身前是望不到头的路。历峰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去县城站稳脚跟,老子要出人头地,血债一定要用血来偿!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历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溪田镇的尽头,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印在初春的泥土里,也印下了他的决心与不屈的意志。

一个多小时后,历峰两腿开始发酸发沉。他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树喘了口气,抬眼望了望前方,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约莫才走了十来里。可他听人说过,从溪田镇到县城,足足有五十多公里。这样走下去,就算天黑也未必能到,身上连一口水、一口粮都没有,肯定撑不下去。

就在历峰心头犯急时,远处传来了“轰隆轰隆”的马达声,一辆满载着石子的运料车缓缓驶来。

历峰眼睛一亮,壮起胆子,快步跑到马路中间,张开双臂,大声喊着:“师傅,停一停!”

运料车的速度本就不快,司机听到喊声,又看到马路中间突然窜出来个人,吓了一跳,赶忙踩下刹车,摇下车窗,探出脑袋,眉头拧成一团,骂骂咧咧道:“你个小崽子,不要命了?想死也别连累老子!”

历峰连忙跑到车窗边,脸上堆着诚恳的笑意,客气地说道:“叔,对不住、对不住,我打算去县城揽工,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腿都快走断了,你就行行好,把我拉上一程吧,好人有好报!”

伸手不打笑脸人,司机嘴上厉害,心却不坏。他上下打量了历峰一番,见这少年衣服洗的发白,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却很亮,透着一股韧劲,不像是那种游手好闲的混子,语气便缓和了几分,笑骂道:“你这龟儿子,倒是挺会说话。算老子心软,我正好要去县城送料,车上还空着个座,你上来吧!”

历峰一听,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连道谢:“谢谢叔,您真是大好人!”说着,他快步绕到副驾驶旁,用力拉开有些发沉的车门,身手敏捷地爬了上去。

坐稳后,历峰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抽出一递到司机面前,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轻声问道:“叔,今天真是太幸运了,出门遇贵人,还不知道老叔贵姓?”

司机瞥了一眼,伸手接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哟,你这碎怂年纪不大,还学会抽烟了?不好好上学,学人家出来揽工,打算一辈子当受怂?”

历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苦涩与落寞,语气低沉却平静:“老叔,不瞒你说,我爹娘不在了,没人供我上学,只能先出来挣点钱,养活自己,再想以后的事。”

听到这话,司机语气也软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主动问道:“你这能什么活?打算找哪个工地?有没有熟人介绍?”

历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老叔,我是第一次去县城,两眼一抹黑。哎,去了再慢慢找,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虽然没学过手艺,但有的是力气,当个小工总没有问题,点搬砖、和泥的活。”

司机看了他一眼,慈悲心泛滥,吸了一口烟后说道:“我叫陈大奎,往县城工地送料,这行也有五六年了,多少知道些情况。你年纪小,又没手艺、没熟人,直接去工地问,人家老板不知你的底,轻易不会要生人——怕你吃不了苦,个三天两后晌就跑了。”

历峰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眼底露出一丝茫然。他原本以为,只要到了县城,总能找到一份活计,可没想到,连当小工都这么难。

他攥了攥衣角,声音有些涩:“大奎叔,你说我该怎么办?能不能指条明路?我既然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无论如何也要找份吃饭的活计!”

陈大奎看他一脸倔强的样子,心里又多了几分赞许,沉吟片刻后说道:“我看你小子错不了,有没有带身份证?”

“带了、带了!”历峰连忙回道,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急切。

“要不去当代地产吧,老板是个好人,也是当小工出身,人挺仗义,轻易不拖欠工资,就爱串门子……我这车料就是给他的工地送,能说上话!”

历峰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他连忙转头看向陈大奎,语气里满是感激:“大奎叔,真是太感谢你了!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言语一声,别的没有,就剩一把力气了!”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陈大奎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也是看你可怜,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小子不能偷懒耍滑,更不能那些偷鸡摸狗的事,要不然我的名声就被你糟践了!”

历峰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大奎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再苦再累都会坚持下去。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瓶好酒!”

“哈哈!” 陈大奎被他这认真的模样逗乐了,爽朗地笑起来,“行!老子就等着喝你的好酒!”

运料车稳稳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历峰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与忐忑。

陈大奎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说着县城的情况,说一些工地里的规矩。虽是初次见面,但庄户人的实诚劲是刻在骨子里的。

历峰认认真真地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也见识到了,这个世界还是有好人的。

车子行驶了两个多小时,远处渐渐出现了县城的轮廓,马路上的车辆也多了起来,喧嚣的声音渐渐传入耳中。

历峰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感觉太他娘的繁华了!他紧紧攥着拳头,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来了就不能怂,要站稳脚跟!

陈大奎看了一眼他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运料车朝着城当代地产的工地驶去。

真正踏入县城,历峰更是看得眼花缭乱。成片的楼房拔地而起,街边摊贩络绎不绝,饭馆一个连着一个,还有录像厅、游戏厅、台球室……比镇上的集市还要热闹十倍。

电视里虽有大城市的光景,可隔着屏幕,终究没有这般触手可及的真实与震撼。

不一会,槽子车驶入一个工地。刚一停稳,陈大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粗着嗓子喊了一声:“到地方了,下车!”

历峰跟着推门下来,高高竖起的塔吊、堆成小山的钢筋水泥,搅拌机嗡嗡作响,工人来来往往,吆喝声、金属碰撞声、机器轰鸣声混在一块儿,扑面而来。

他仰头望着那栋已经起了三层的楼房,心里暗叹了一声,这就是自己要扎的地方,是挣出路、挣脸面的工地。

陈大奎抄起车斗旁的铁锹,正要卸石子,历峰二话不说,大步上前就夺过了铁锹:“大奎叔,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敏捷地跳上车斗,甩开膀子了起来。庄户人有的是力气,况且刚坐了人家一路的顺风车,不搭把手出点力,实在过意不去。

历峰挥着铁锹,将石子一铲铲卸下来,动作虽不算熟练,却透着一股不惜力的韧劲,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

陈大奎咧嘴笑了笑,转身走向一旁的板房。

板房门口,一个穿着皮夹克、留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抽烟,正是当代地产老板刘生强。

“大奎,辛苦了!” 刘生强弹了弹烟灰,声音洪亮,“再拉三车石子,就该拉沙和水泥了。你要是忙不过来,自己找个靠谱的车。”

“谢刘总关照!” 陈大奎笑着点头。

“跟老子还来这套?” 刘生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刚来兴和县的时候,咱俩可是一起睡工棚、啃冷馍的交情,十几年了,客气个屁!”

陈大奎指了指正在卸石子的历峰,说道:“那后生是我半路拉的,爹娘都不在了,没人供上学,自己出来揽工讨生活。我跟他聊了一路,感觉这孩子挺实在,你看能不能让他留在工地上当个小工?”

刘生强抬眼瞅了历峰一眼,见他埋头活,没有半分偷懒耍滑的样子,不由得点了点头:“看面相是个老实人,活也像模像样。你担保的人,肯定没问题,待会你去找看场的,让他把身份证压下,工资就按一天二十块算。”

“行,等石子卸完,我给他安顿。” 陈大奎应下来。

……

等把最后一铲石子卸完,历峰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

陈大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走,跟我去找工头,刚才跟老板说好了,你就在这当小工,一天二十块!”

听到有了着落,历峰心里踏实了,无比真诚地说:“大奎叔,大恩不言谢,我都记在心里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叔,亲叔!”

“老子等你的酒喝,别‘放胡’了!”陈大奎爽朗一笑,随即带着历峰找到工头郑大牛,押下身份证、办妥入住、敲定活计,算是正式在工地落了脚。

一天二十块的工资,管吃管住,再没有其它任何。在旁人眼里,这是最底层的生计,终风吹晒、搬砖和泥,满身尘土、难登大雅。

可对走投无路的历峰而言,这是绝境里攥住的唯一浮木,是他立足县城、得以活下去的希望,更是他挣脱过往、重启人生的出路。

有人天生锦衣玉食,有人自落地起,便只能在泥泞里挣扎求生。

郑大牛拿着历峰的身份证,随手锁进铁皮柜子,粗声粗气交代规矩:“早上七点上工,晚上天黑收工,一天三顿饭管饱。偷懒、打架、惹事,直接卷铺盖走人,工钱一分没有!工棚在那边,能住就住,受不了趁早另寻门路!”

“郑叔放心,我绝不添麻烦!” 历峰把每一句话牢牢记下,甚至当成了圣旨。

工地工棚低矮仄、闷热湿,空气里常年混杂着水泥的冷硬、汗水的酸臭与劣质烟草的呛味,沉闷又压抑。

十几张老旧木板床紧密排布,床板发黑,被褥泛黄起球、沾满尘垢,处处都是常年劳作的粗糙烟火气。

历峰挑了个最靠墙的角落铺位,简单拍掉木板上的浮灰,把随身的破旧行李卷塞到床头,草草铺好被褥,再没什么可收拾的。

待到傍晚收工,落把塔吊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街巷亮起星星点点灯火,喧嚣声随风飘来。那片繁华近在咫尺,却又像是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高墙。

高楼灯火里,是另一种人生;而墙下的工地,是他们这群苦力的生存场。

历峰跟着队伍吃晚饭,一碗寡淡的烩面下肚,压住腹中饥饿。

他摸出怀里的半盒烟,拆开递向身旁工友,想着初来乍到,多结善缘、稳住脚跟。

“新来的?叫啥名字?” 一名年长工友端着搪瓷碗坐到他身旁,吐出一口烟圈,“看你年纪不大,咋跑到工地遭这份罪?书念不下去了?”

历峰侧头浅笑,眼底藏着洗不尽的苦涩,轻声回道:“叔,我叫历峰,虚岁十八,没得书念了,只能靠力气吃饭。”

“工地这碗饭,看着简单,不好啃。” 老工友轻轻叹气,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唏嘘,“好在老板好说话,你以后少掺和是非,嘴巴严实,好好活!对了,我叫张二娃,是个瓦工。”

出门在外,一句真心话,都显得格外珍贵。他想起半路遇上的陈大奎,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领到第一笔工钱,一定要兑现承诺,请大奎叔喝顿酒。

“张叔,你一天工资多少?”历峰问出了心底最关切的问题,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然出来打工,肯定想赚的更多。

张二娃下意识压低声音,坦诚回道:“你估计是15到20块,我能拿35块,今年行情比较好,去年我才拿30块。”

一看王二娃就是个实诚人,历峰心头猛地一震,暗自惊叹:一天三十五,足月满就是一千零五十,勤恳上一年,妥妥的万元户!

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巴结好张二娃,拜师学艺,这辈子一定要当大工,靠手艺吃饭!

正当他琢磨如何拜师时,一个年纪相仿的后生凑了过来,眉眼带着几分市井油滑,笑着搭话:“历峰是吧?来烟抽,我叫邢强强,比你早来两个月。”

初来乍到,历峰不想得罪人,忍痛递过去一支烟,脸上一副大方的样子。

邢强强接过烟点燃,深吸一口,吐着烟圈凑近,神色暧昧,挤眉弄眼道:“小厉子,晚上哥带你出去涨涨见识,去三道巷尝尝‘大盘鸡’!”

“大盘鸡?”历峰不明所以,老实地回道:“哥,咱刚吃了饭,改天吧!”

邢强强嘿嘿一笑:“土巴佬,还是个小处男吧?哥给你开个洋荤,只要五十块,保准让你爽歪歪!”

一旁的张二娃闻言瞬间沉了脸,厉声骂道:“邢强强你个狗的,挣点那点血汗钱全都砸在你‘嫩妈’身上了,迟早惹一身脏病,不要带坏小厉!”

邢强强一脸不屑,嬉皮笑脸地拆台:“别装了,上周四晚上,我明明看见你去了……”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压没去过三道巷,别胡乱造谣!”张二娃瞬间急了,高声辩解。

周遭工友瞬间哄然大笑,个个心知肚明。工地壮汉,常年着重活、子枯燥压抑,基本上每月都会去一两回三道巷。五十块一次虽不算便宜,但咬咬牙熬两天苦工,便能换一时舒爽,在这群糙汉眼里,算是最大的娱乐,要不然都憋坏了。

历峰此刻才幡然醒悟,所谓的三道巷、“大盘鸡”,从来不是吃食,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风月行当。

他终究只是个未满十八的少年,涉世未深,骤然触碰这种隐秘的成人世界,心底满是新奇、忐忑与局促。

夜色彻底笼罩工地,白的喧嚣渐渐褪去,工棚里却愈发热闹。工友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搬来成扎的啤酒,摆上一盘花生米,喝的不亦乐乎。

酒瓶碰撞的脆响、粗犷的笑骂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烟草味弥漫在工棚上空。众人酒意上头,张口闭口都是荤段子,讲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历峰静静坐在一旁听着,这群粗粝汉子,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阅女无数的情圣。

夜色渐深,明还要早起上工,众人酒意渐退,喧闹的工棚慢慢归于安静,只剩此起彼伏的鼾声。

就在历峰准备闭眼歇息时,邢强强悄悄爬了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半拽半扯地把他拖出了工棚,压低声音:“兄弟,哥今晚必须带你去三道巷开开荤!”

历峰连忙摆手推脱,满脸窘迫:“强哥,我兜比脸还净,以后再说吧。”

不料邢强强依旧不肯罢休,他独自去那里,心底终究发虚,怕夜里偶遇巡逻警察。

他拽着历峰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央求:“不用花钱,你就陪我过去,帮我在巷子口把风,万一碰到警察,你赶紧喊我,明天请你吃鸡腿!”

盛情难却,加之历峰也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三道巷”,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两人趁着沉沉夜色,沿着县城昏暗的街道一路往前。不多时,三道巷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顾名思义,就是三条老旧窄巷串联而成,巷内清一色都是两三层的旧式小楼,墙体斑驳老旧,墙皮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青砖,带着经年累月的沧桑。

每一栋小楼门口,都挂着一块褪色掉漆的招牌,无一例外,全是各式各样的“黑毛旅社”。白炽灯悬在门头,光线朦胧昏暗,勉强照亮门前方寸之地,坐着一两个打扮艳丽的女人,描着浓艳的眉眼,涂着醒目口红,慵懒地倚在门框上,或是摇着蒲扇,或是低声说笑,偶尔抬眼望向巷口路过的行人,眼神流转,带着刻意的招揽与温柔。

这是历峰十八岁的人生里,第一次亲眼见到传闻中的“小姐”。他刚踏进巷口,浑身就瞬间绷紧,心跳骤然加速,砰砰地撞着腔,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不敢抬头直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耳边时不时传来细碎的调笑声、低语声,都让他心头一颤,紧张得几近窒息。

邢强强倒是熟门熟路,转头叮嘱历峰:“你就在巷子口隐蔽着,盯着路口动静,看到警车或者穿制服的过来,立马过来喊我!”

“嗯。”历峰僵硬地点头,不敢多言。

邢强强整理了一下衣衫,立马换上一副轻浮的笑意,径直走向其中一间旅社,消失在昏暗的门帘之后。

短短二十分钟,对历峰却十分煎熬。他不敢胡思乱想,可耳边偶尔掠过的细碎声响、晚风裹挟的陌生气息,还是不断钻进脑海,搅得他心绪不宁。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邢强强慢悠悠地从巷深处走出来,头发微乱,浑身都透着松弛慵懒、餍足惬意的松弛感:“撤,回工地睡觉!”

历峰应声抬头,看着眼前心满意足的邢强强,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有懵懂的好奇,有少年的羞涩,有对成人世界的陌生窥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与恍惚。

邢强强瞥见历峰呆呆的模样,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厉子,等月底发了工资,哥哥带你来玩,好好给你‘淘个宝’!”

“还是算了吧,挣钱不容易!”历峰下意识地摇头,终究没按捺住满心好奇,轻声追问,“强哥,你怎么这么快?好像不到二十分钟。”

这话一出,邢强强顿时不乐意了,眉头一挑,故作恼火地笑骂:“去你娘的,老子最少用了半个小时,你懂个屁!”

“肯定没有,我才抽了一烟!”历峰语气笃定。

见他一脸较真的模样,邢强强怕这实心眼回去乱嚼舌,压低声音,故作高深地解释:“你小子别瞎嘀咕,也别回去乱嚼舌子。这里面的门道你不懂,一般人就几分钟的事,我能二十多分钟,已经很牛了!”

历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成年人的快活,对他而言太过遥远晦涩。忽然,他脑海中闪出一个人影——李翠芬,以及她前的山峦,笔直的大长腿,能生儿子的大屁股……

邢强强双手兜,大摇大摆的走进工棚。历峰默默跟在他身后,直接上床睡觉。

没过一会,邢强强自己按耐不住,主动给旁边的工友讲刚才在三道巷的舒爽。没成想,工友们都没睡着,坐起来听他的风流韵事,又聊得不亦乐乎。

在工地,这档子事是永恒的主题!

深夜,历峰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棚顶斑驳的铁皮,耳边此起彼伏的鼾声不绝于耳,他却毫无睡意。

命运把他推入深渊,可他不愿就此烂在泥里。谢老万的账,迟早要算,但在此之前,要先混出个人样来!

……

翌,天光微亮,灰蒙蒙的晨雾裹着工地的尘土漫在整片厂区。

历峰睁开眼,工棚里此起彼伏的穿衣摩挲声、脸盆磕碰声,揉碎了清晨的静谧。

工友们陆续起身,人手一只塑料脸盆,搭着一条旧毛巾,趿拉着拖鞋往门外的水龙头挪。还有一些人图省事,就着自来水胡乱抹两把脸,讲究点的蘸水刷个牙。

历峰空空两手,什么洗漱物件都没有。他跟着大家走到水龙头旁,弯腰掬起一捧水,搓洗了脸颊,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早饭还未开锅,他顺着工地缓步绕行,熟悉情况。堆砌的红砖砂石、交错的钢筋框架,满眼灰扑扑的荒芜。风一吹,细沙尘土飞扬,落在衣领、发间,这就是往后的光景。

等他踱回工棚,早饭刚好:铁皮大锅盛着稀粥,是真的稀;竹筐里码着暄软的白面馒头,是真的大;旁边摆着几小盆小菜。

历峰随手舀了一碗稀饭,抓过两个馒头,就着小菜大口吞咽着。对比自家的粗茶淡饭,这的伙食很不错了。

趁着众人埋头吃饭,历峰凑到张二娃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叔,待会能不能跟工头说一声,让我给你打下手?我想跟你学瓦工!”

张二娃咬着馒头,侧头看了眼他,笑着劝道:“说实话,瓦工累、灰大、熬人。我看现在木工、钢筋工、外墙粉刷挣得不少,以后活也多。你年纪小,好好再考虑考虑,老话说得好,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历峰摇得脆,眼神坚定,语气笃定:“叔,我就想跟你学瓦工,你给我一次机会吧,我肯定好好!”

见他态度执拗,张二娃便松了口:“行吧,等下我跟郑头打个招呼,这点小事,估计没问题。”

“谢谢叔,我一定‘伺候’好你!”历峰心头一松,总算有了师傅,找到了康庄大道!

……

吃完早饭,碗筷碰撞的声响渐渐平息。张二娃走到历峰身前,笑着开口:“小厉,刚跟郑头说好了,他同意了,往后你就给我打下手。”

“好嘞叔!我浑身都是力气,啥苦都能吃!”历峰立刻应声,眼底满是劲。

张二娃看着这实诚劲,忍不住低声提点:“活别死心眼,咱们工地按天结工钱,多少、快慢都一样,得学会磨点洋工,别傻愣愣的!”

农村人最是实诚,刚认下徒弟,便忍不住掏心窝子传授门道。

就这样,历峰正式开启了尘土为伴、苦力为生的搬砖生涯。农村孩子骨子里刻着吃苦耐劳的韧劲,不怕活脏、活累,唯一的依仗就是一双手、一身力气。

每个行业都有苦与乐,放眼周围,虽然是机械、乏味的劳作,但大家嘻嘻哈哈、科打诨,手里的活却不停,倒也其乐融融。

盛夏的头毒辣得很,毫无遮挡地暴晒着整片工地,黄土地被烤得滚烫,热浪一层层往上翻涌,裹着水泥、黄沙的粉尘,闷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细密的灰粒,吸进肺里又又涩,喉咙一直是沙哑发的状态。

历峰照着师傅的吩咐活,搬砖、和灰、递料、清理落地砂浆,一遍又一遍机械重复,刚开始手臂酸胀发麻,到后来便是整片的僵硬麻木,早已分不清是疼还是累。

工地的苦,从不是某一瞬间的极致劳累,而是绵延不绝、复一的消磨。工装永远沾满水泥白点与黄土污渍,汗水顺着额角、脖颈不断流淌,浸透衣衫,又被烈晒……

张二娃好为人师,活间隙,抽空给历峰讲解瓦工的门道:“小峰,砌墙先吊线,一眼定平直,墙面歪没歪、四角正不正,线锤一垂就清清楚楚。”

“站远些观整体,看墙面有没有起波浪、凹凸不平;凑近了细看灰缝,宽窄厚薄要均匀一致,不能参差不齐。”

“再摸阴阳角,必须顺直平整,手感顺滑才算合格。”

他还告诉历峰,瓦工也分三六九等,最顶尖的好手,能旋拱、会做石窑窑脸,一天工钱能拿到四十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火种,落在历峰心底。他暗决心,一定好好学手艺,这辈子一定要挣到一天四十块!

工头郑大牛一直留意着历峰,因为常有小后生兴冲冲来工地,但受不了这份苦,一两天便卷铺盖走人,他得保证工地人手充足。

一天下来,郑大牛发现历峰活很踏实,在张二娃指点下,搬料、和泥做得一板一眼,从头到尾没有偷懒,眉眼间尽是韧劲,一看就是揽工的“好把式”,他便放下心来。

周围工友也暗自打量新来的后生,见他不偷奸耍滑,手脚勤快,待人也谦和,一看就能长久,大家初步接纳了这个年轻人。

歇晌抽烟的时候,有工友主动给历峰递烟,这就代表了认可,开始打交道。如果碰到下午就“跑路”的,这烟就白瞎了。

暮收工,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一整天高强度的体力活,让历峰浑身骨架像散了架一般,腰酸背痛。可他抬头望见县城错落的屋舍、渐起的烟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期待。

1998年的夏天,这是他第一次来兴和县。

邢强强很仗义,主动当历峰的向导,两人洗去手上的泥浆灰尘,拍净衣裤上的尘土,并肩朝着县城走去。

越靠近城区,热闹鲜活的市井气息便越浓郁,让久居“羊圈山”的历峰目不暇接,满心新奇。

九十年代末的北方小县城,没有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却独有一种粗粝温热的人间烟火。

柏油马路平整净,偶有桑塔纳、嘉陵摩托驶过,街道上自行车往来穿梭,清脆的喇叭声、车铃声此起彼伏,成了县城最热闹的背景音。

街边的景象,更是刷新了历峰的认知,城里的姑娘穿着轻薄的碎花裙、清爽的短袖,裙摆摇曳,一截截莹白小腿若隐若现,无端撩拨心绪,叫人忍不住浮想翩翩。

沿街商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游戏厅最为惹眼,室内密集的按键声、游戏音效与年轻人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隔着街道都清晰可闻。

一旁的台球室大敞着大门,屋内几张绿色球台摆在水泥地上,不少年轻小伙光着膀子、踩着拖鞋,随性俯身挥杆,台球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自在又热闹。

往前几步,录像厅门口立着一块黑板,粉笔手写着片名——古惑仔,吸引不少路人驻足观望。

街边饭馆与露天小摊挤得满满当当,铁锅爆炒的油烟飘过来,肉香、油香、醋香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饥肠辘辘。

凉粉、面皮、炸串、糖糕等小摊热气腾腾,吆喝声抑扬顿挫,穿透周遭喧闹,格外清脆响亮。

临街的百货商店亮着刺眼的白炽灯,里面鞋袜、零食、用百货、磁带、画报琳琅满目,街上往来的行人衣着净体面、步履从容,脸上带着安稳的气色,和终面朝黄土、满身尘土的“搬砖人”,俨然是两个世界。

历峰跟在邢强强身侧,脚步不自觉放缓,目光贪婪地收纳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满是震撼、新鲜与悸动。

邢强强熟门熟路地介绍,哪家的盖面味道正宗,哪家的面皮好吃,古惑仔里的陈浩南有多酷,言语间尽是久居县城的松弛惬意。

历峰安静听着,默默把眼前的市井繁华、人间烟火刻进心底,对一天四十块的“匠人”目标愈发炽热、坚定。

他暗下决心,潜心学好手艺,一定要在这片土地站稳脚跟,再也不困于山野。

二人逛到晚上九点,一毛钱没花,实在是囊中羞涩。

正走着,历峰瞥见十几个半大后生拎着木棍、钢管,气势汹汹朝着河滩方向赶。

他压低声音,碰了碰身旁的邢强强:“强哥,你看这帮后生,瞧模样像是学生,这阵仗怕是要去打架?县城这么乱?”

邢强强脸色微微一沉,低声吐出一句:“怕是震东帮的人!”

历峰一愣,满眼诧异:“啥?咱们兴和县还有黑社会?”

“怎么没有。” 邢强强压低语调细说,“震东帮老大叫刘勇,以前在县中念书,传言他手下小弟人手一台传呼机、一把砍刀,打架‘摇人’的时候,传呼一阵震动,人马立即聚齐。他们在县中横行无忌,还收保护费。听说老大刘勇被开除后,开始给工地送料,对不给面子的包工头上各种手段。如今他算兴和县有头有脸的角色,遥控指挥县中的学生和手底下的小弟,据说有二三百人,怕不怕?”

一番话入耳,历峰只觉大开眼界,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忌惮,暗自打定主意,离震东帮远点。

这两年,《古惑仔》风靡大江南北,录像厅循环播放着热血斗殴的片段,影响了无数正值躁动年纪的少年。不少半大孩子把影片里的江湖义气当真,觉得拉帮结派、持刀结伴便是威风,模仿着陈浩南、山鸡、包皮,小小的县城滋生出形形的帮派。

邢强强望着那群渐行渐远的身影,眉头紧锁:“看他们奔着河滩去,多半是约好了和另一伙人开战。”

历峰连连点头,心里突突直跳,后背隐隐发凉,对县城有了另一层认识。

两人折返工地的路上,历峰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河滩方向瞟去,他从未见过几十人的群架。少年骨子里的好奇压过了心底的畏惧,想窥探一眼这场江湖争斗。

夜风凛冽,河滩隐约传来杂乱的呵斥与怒骂声。邢强强驻足站定,语气急促:“快打,开打了!好家伙,砍刀乱飞,这场面,太牛了!”

历峰定睛看去,只见昏暗的河滩上,两拨人马彻底缠斗在了一起,人影交错、嘶吼震天,棍棒挥舞的破空声、钢管碰撞的脆响、砍刀劈砍的寒芒交织在一起。一群半大少年彻底红了眼,毫无顾忌地抡着手中的器械互相缠斗、撕扯,场面混乱又血腥。

亲眼目睹这般凶狠的群架,历峰的心脏狠狠揪紧,手心瞬间浸满了冷汗。录像里的打斗再真,终究是演出来的,而眼前的拳刀相向、亡命搏,满是裸的戾气与凶险,让人头皮发麻。

两人就站在远处的路边,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场厮,不敢出声,不敢靠近,只能默默观望。足足过了十分钟左右,激烈的打斗才渐渐落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两伙人瞬间作鸟兽散,一个个捂着伤口、拖着狼狈的身影,借着夜色掩护四散逃开,只留下满地狼藉,一道单薄的人影静静趴在沙地中央,一动不动,让人揪心。

历峰心头一紧,下意识抬脚就想往河滩下走,想着过去查看情况。

邢强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语气满是急切:“别去!万一这个人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是‘揽工’的,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万一被牵扯进去,麻烦就大了!”

历峰脚步顿住,眼神里满是纠结与不忍,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他看着伤得很重,要是就这么躺在这儿,没人管、没人救,怕会出人命。”

两人心头反复拉扯,一边是明哲保身、远离是非的理智,一边是不忍见死不救的本心。他们只是搬砖的,无权无势,一旦卷入,后果不堪设想。可看着那道倒在血泊里、毫无动静的身影,两人心底的良知终究没有泯灭。

短暂的犹豫过后,历峰沉声道:“都打完了,估计咱们惹不了麻烦,去看看吧,好歹是条人命!”

邢强强松了松手,无奈叹了口气:“行,过去瞅一眼。”

两人压低身形,快步穿过路边的荒草,小心翼翼走到河滩中央。凑近了才看清,倒地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学生,校服已被鲜血浸透,后背一道深长的刀伤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发出无助的呻吟。

历峰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蹲下身,将少年抱入怀中,抬头看向邢强强,声音急促:“强哥,医院在哪?得马上送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走吧,离这不远!”邢强强纵然满心顾虑,但这会救人要紧,立刻前面带路,却不碰伤者一指头,生怕沾染上半点系。

夜色之下,两人一路狂奔。历峰紧紧抱着怀中虚弱的少年,一路疾跑下来,满头大汗,手臂发麻,却始终不敢放缓脚步。

片刻后,两人终于冲进县医院,第一时间将伤者送进了急救室。

值班医生推门走出,神色严肃,对着走廊里的历峰沉声开口:“病人伤势严重,需要立刻办理住院和手术预缴,先去交一千,交完我们立刻抢救。”

一千块!历峰瞬间僵在原地,他口袋里只有五十块,是他全部的身家。

历峰下意识转头,想找邢强强,可目光扫过走廊,身后空无一人。他反应过来,强哥怕被卷入是非,悄无声息地溜了。

就在历峰束手无策、进退两难之际,一名护士认出了伤者,立刻去联系家属。

有了确切的消息,医生不再僵持,转身返回急救室,开启抢救。

整整二十分钟的焦灼,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打破了医院的寂静。

一群人神色慌张、步履匆匆地冲进医院,为首的中年男人身着得体正装,气度沉稳,一看就是部,还很有可能是领导。身后是崩溃痛哭的妇人,喊着孩子的名字,心绪几近崩溃。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急救室,无人留意到站在走廊角落,一身破旧工装的历峰。

历峰看着家属赶到,后续有人管,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打算回工地。

可就在他转身抬脚的瞬间,伤者的父亲从人群中抽身,走到他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真诚:“小后生,是你把我儿子送到医院来的?”

历峰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晚上回工地,正好看见他躺在河滩,就抱过来了。”

“我叫王久成。”中年男人郑重报出自己的名字,眼底满是感激,“谢谢你,把我儿子及时送到医院!”

话音落下,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地塞进历峰手里,力道坚决。

历峰完全没料到会有酬劳,慌忙将钱递回去:“叔,真不用!只是举手之劳,换谁碰见都会救的。”

两人在走廊里拉扯推让了几番,王久成心系急救室内的儿子,无心过多纠缠,只好暂且作罢。

他抬眼看向眼前朴实的少年,再次开口问道:“后生,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等孩子脱离危险,我一定登门道谢。”

“叔,我叫历峰,就在附近工地揽工。真的不用谢,就是碰巧遇上,我先回工地了。”历峰语气坦荡,说完便微微欠身离去。

看着坦然离去的背影,王久成没有上前阻拦,但记住了“历峰”这个名字。此刻儿子性命未卜,他没心思管其它的。

……

历峰一路快步,回到工棚。

邢强强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低声问道:“小峰,你可算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历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如实回道:“伤者家人到了医院,我就回来了。强哥,咱是救人积德,不会有什么麻烦。”

邢强强闻言松了口气,却依旧满脸谨慎,压低声音叮嘱:“没事就最好!这种闲事要少沾,你刚来县城,不懂里面的门道,万一牵扯上震东帮,或被警察找麻烦,得不偿失!”

“嗯,我知道了!”历峰随口应,心底却并不认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警察秉公执法,明辨是非,何来惹祸之说?若是见死不救,心里肯定不会安心。

他缓步走到硬板床边,侧身躺下,粗糙的床板带着生硬的触感,却让他倍感安稳。

历峰睁着眼望着斑驳的棚顶,脑海里一遍遍回想今的经历,远比老家“羊圈山”复杂百倍。好在,找到了容身之地,以后好好活,争取在县城立住脚。

……

深夜十二点,县医院急救室的门被推开,等候在外的家属瞬间抬眸,紧绷的气氛瞬间拉满。

医生出来后摘下口罩,对家属说道:“王局长,你儿子头部外伤,一共缝了十二针,其它地方无大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王久成终于松了口气,感谢完医生后,脸上的温和转瞬褪去,迅速被一层阴翳覆盖。捧在手心的独子,从小到大未受半点皮肉之苦,今天遭了这么大的罪,不管前因是非对错,他身为父亲,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还有那个挺身而出的小后生,也必须感谢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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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8 13:27: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