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方建华那碗排骨汤还在桌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没人帮他端起来。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
我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和楼下早餐店的油烟味,混在一起,谈不上好闻,但比方家客厅里的味道强。
手机响了。
出来了?陶然的声音带着一股急躁。
嗯。
东门,银色那辆。快点,我违停呢。
我拎着袋子穿过小区。
陶然靠在车上抽烟,一脚踩着马路牙子。看到我走过来,把烟一掐,先骂了一句。
我说了八百遍,早该走了。你非要在那儿耗三年。
他帮我把袋子扔进后备箱,砰的一声关上。
就这一个包?三年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衣服和刀。
你可真行。
车子发动,雨刮器来回刷着。
陶然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稳稳地打方向盘。他跟我是烹饪学校的同学,毕业后他自己盘了个小馆子,不大,但活得自在。三年前我决定入赘方家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对,骂了我整整一个小时,最后撂下一句话
你迟早会后悔。到时候来找我,我不说‘我早说过了’就算我输。
现在他没说这句话。
去我那儿,给你收拾了个房间。二楼仓库改的,不大,但有窗。
多少钱。
滚。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陶然。
嗯?
方建华的降压药还有半个月的量,之后要续。他每周二和周五要做康复,社区医院的张大夫负责。晚上睡觉要翻身,两个小时一次,不然褥疮会复发
停。
陶然把车靠边停了,拧过头看我。
沈舟,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他们把你赶出来了。
方建华没赶我。
他闺女赶了你,他老婆赶了你。他自己连话都说不清楚,护不了你。
我没接话。
你心软没用。陶然的声音低下来,人家不拿你当人。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雨刮器刷刷刷,来回,来回。
知道。我说。
他发动车子,没再开口。
到了他馆子楼上,房间确实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巷。隔壁就是后厨的排烟管道,能闻到油烟味。
但干净。
被子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凑合住,缺什么跟我说。陶然把钥匙丢给我,冰箱里有啤酒,别喝太多。
门关上了。
我把旅行袋放在床脚,坐在床沿上。
掏出手机。
方建华的微信头像还亮着。那是我帮他设的,一张他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三年来每天晚上我帮他翻身的时候,他都会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拍拍我的胳膊。
有时候拍两下,有时候拍三下。
我知道那是他唯一能表达的方式。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没发消息。
不是一家人了。
管不了了。
窗外雨声不停。后巷里有只猫在叫,叫得很凶,像小孩哭。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上面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河。
我突然想起来,方建华的那碗排骨汤,应该已经凉透了。
走后第三天,陶然拿着手机给我看了条点评。
是方家餐馆的。
一星。
这什么玩意儿?红烧肉齁咸,糖醋排骨没醋味儿,酸菜鱼的鱼还带鳞。以前那个厨师呢?换人了?
下面跟了十几条评论,全是老顾客。
同问,以前那个戴眼镜的厨师去哪了?他做的辣子鸡我能吃三碗饭。
完了完了,又一家好馆子毁了。
差评,吃出一根头发,还是卷的。
陶然笑出了声:卷的?方磊掌勺了?
我没笑。
我在方家餐馆干了三年后厨。从切菜到掌勺,从改菜单到研究新品,二十六道菜全是我一道一道调出来的。
什么火候放盐,什么时候勾芡,哪道菜要配什么酱料,全在我脑子里。
菜谱本倒是留了一本在餐馆。但我的字潦草,调料用量写的是适量少许凭感觉这东西我自己看得懂,别人照着做,味道差十万八千里。
客厅里,方建华那碗排骨汤还在桌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没人帮他端起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我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和楼下早餐店的油烟味,混在一起,谈不上好闻,但比方家客厅里的味道强。手机响了。出来了?陶然的声音带着一股急躁。嗯。东门,银色那辆。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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