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江面上镀了一层金,风很大,她顺着江堤走了一段路,没打车。
她心里乱,乱得像那架跑音的琴。她恨了三年的人,忽然不是她想的那样,她不知道该怎么恨了。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她撞见他和林姿,他追出来,她头也不回。他喊她:”听澜,你听我说。”
她说:”没什么好说的,顾西洲,你别来找我了,你跟她好去吧。”
他站在走廊里,没再追。
那是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滚。
她顺着江堤走到城南,天已经黑透了。老屋的灯亮着,橘黄色,从三楼窗户透出来。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很久,没上去。
第七章老屋
城南老屋她认识,顾西洲他爸分的单位房,三楼,两室一厅。窗台上晾着鞋,她蹲过的那个窗台。
她敲了门。半天,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瘦的。
顾西洲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把门开大:”进来吧,屋里乱。”
她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他。
三年,他瘦得太多了。颧骨支棱着,眼窝凹下去,脖子上的青筋一一,穿着件旧的深色毛衣,袖口磨了毛。他以前不是这样。他以前壮,值完夜班还能把她连人带琴谱扛起来。
“我妈的信,是你写的?”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是。”
“钱也是你给的?”
他没说话,默认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忽然发哑,”你跟我说一声会死吗?”
“跟你说一声,你还能恨我吗。”他说,”你恨我三年,子照样过。你要是知道我在北京躺手术台上,你能过成什么样,你当我不知道?”
“我过成什么样,用不着你替我算。”她声音抖了,”顾西洲,你凭什么觉得我扛不住?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他没说话。
“我扛不住,我也扛。”她说,”我扛我爸,我扛我妈,我凭什么就不能扛你?你算什么东西,你觉得你一走,我就能好好过了?”
她忽然转身,把茶几上那排药瓶扫到地上。瓶瓶罐罐滚了一地,有个玻璃盖着纱布的,摔裂了,管子里流出一点淡褐色的水。他慌了,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只手撑着茶几边,指节发白,额头上一层冷汗。
她骂到一半的话卡在嗓子里。
“你……”她两步冲过去扶他,”你别动,你别动,我叫护士——”
“没事。”他摆摆手,喘了两口气,慢慢直起腰,”老毛病。你砸,砸完我再捡。”
她蹲下去,把药瓶一个一个捡起来,手抖得对不上盖子。他也蹲下来,两个人在地上摸那些滚到沙发底下的瓶子,谁也没说话。
她到底还是进去了。
屋里暖气烧得足,一进门就暖和了。他给她倒水,手有点抖,水倒到杯子边上,洒了一点。她接过杯子,没喝,先看他。
他瘦,但精神还行,走路慢,扶着墙。他弯腰去拿地上的琴谱,腰弯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疼,又装作没事,直起身来,把琴谱放在沙发上。
她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一酸。她想起三年前,他扛着琴谱能一口气上五楼,现在连弯腰都费劲了。
“你坐吧。”他说,”别站着了。”
她没坐,站在客厅中间,把屋子看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他爸、他妈,还有小时候的他。他妈的眉眼很温柔,嘴角带着笑。她盯着看了半天——林姿笑起来的样子,和照片上这个女人像。难怪。他找林姿演那出戏,不是随便找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个,就是忽然懂了。
他见她盯着照片,说:”我爸前年走的,也是这个病。我们家,好像跟癌症犯冲。”
“你妈当年……”
“胰腺癌,我十五岁那年走的。”他说,”我爸救了一辈子人,没救回我妈。后来他总说,学医有什么用,该走的留不住。”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她站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妈走的那几天,我都在。”他忽然说,”我没敢进去,就在外头站着。守灵那几夜,我每天来,站到后半夜再走。你蹲在台阶上抽烟那天,我看见了。”
她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这次没抹,就那么站着,让泪流着。
“你别哭。”他说,”你哭,我这儿就乱了。”
“顾西洲,”她哑着嗓子说,”我恨了你三年,恨到今天,你告诉我你一直在,你让我怎么办。”
他没说话。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抬起手,像是想替她擦泪,手伸到一半,又放下,说:
“你恨着就行。我认。”
第八章琴谱
她进了屋。
屋是真乱。沙发上一件堆着一件,茶几上摆着药,瓶瓶罐罐,有个玻璃瓶盖着纱布,着管,她没敢细看。地上摊着一摞琴谱,都是旧的,上面有她爸的批注——”此处渐慢””左手轻些”。
她爸的字。她认得。
“你哪来的?”她问。
“你爸生前教的。”他弯腰捡琴谱,”我在医院实习那年,你爸来修琴,看见我手上茧子,说’学外科的手,稳,学调音也行’。后来他教了我几个月。你那时候住校,不知道。”
沈听澜站在那儿,听着。
“你爸说,音叉是个死物,准不准全在人耳朵。”他摩挲着琴谱的边角,”他还说,学调音的人,心里要有一弦,永远不能松。”
“他拿这个跟你说,是想让你别学他,一筋。”她说。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我学成了。”
他走到客厅那架立式钢琴前,罩着布。他掀开布,坐下,掀开琴盖,弹了一个和弦。音是准的。他自己调过。
“你爸教的,我没事就练练。”他说,”本来想,等回来,给你调那架三角琴。看来这次够呛了。”
沈听澜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按了几个音。琴键是温的,他刚弹过。
“那架琴还在跑音。”她说,”跑得厉害。”
“嗯。”他应了一声,没接别的话。
两人谁也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照着屋里两个影子。
她忽然想起来,那年她第一次来这家调琴,就是这盏路灯,就是这两个影子,一个站着看她调音,一个埋头拧弦。六年了,灯还是那盏灯,人瘦了。
“那年我调完琴,”她说,”你说给我倒杯水。我喝完,你说我调音的时候闭着眼睛,特别像回事。我说我爸教的。你说你记住了。”
“嗯。”他说,”你爸说的每句话我都记住了。你爸说,学调音的人,心里要有一弦,永远不能松。他还说,听澜这孩子,随我,倔。”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个的?”她问。
“你爸去世前半年,在琴行,那天你不在。”他说,”他说,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妈和你。他说,小顾,你要是有心,往后替我多看看听澜。她倔,你别跟她硬掰,掰断就完了。”
她爸走的那年,她才十九,琴行快垮了,她妈病了,她一个人站在琴行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那时候她不知道,她爸在走之前,替她把路都看好了,把人也看好了。
“你答应了?”她问。
“答应了。”他说,”我那时候想,这是你爸托付的,我得接住。后来没接住,是我没能耐。”
“你接住了。”她说,”你接住了三年,你只是没让我知道。”
他没接话。窗外有风吹过来,他咳嗽了两声,把琴盖合上,手按在琴盖上,停了停,说:
“这琴的音,我调好了,你听。”
他弹了一个和弦。
音是准的。
“顾西洲,”她说,”等你好了,你给那架三角琴调音。你调的,我听。”
“好。”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医院?”她问。
“后天。”
“我送你。”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第九章病历
后天是周六。她一早去城南,他不在老屋,锁着门。
她心里一沉,打林姿电话。林姿说:”他今早自己回医院办入院了,说不让你送。”
沈听澜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
滨江一院,消化内科。她在一楼大厅问到了病区,上楼,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她脚步很急,高跟鞋在瓷砖上哒哒响,又觉得自己不像来探病的,像个来寻仇的。
病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他正靠窗坐着,输液,手里拿着个东西——是她爸那排音叉里最小的一。她爸说那是”定音准的命子”,一直挂在琴行墙上。三年了,她没注意它什么时候没的。
“你把我爸的音叉拿走了。”她说。
他抬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鼻子真灵。”
“你偷的。”
“我买的。”他说,”三年前你爸去世那年,我跟你说过,你爸把它给我了。你不记得了。”
她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她爸去世前半年,有回在琴行,看见顾西洲拿音叉对音,说:”小顾,你耳朵好,这玩意送你,定音的命子,认人。”
她当时还吃醋,说爸你偏心。
“你爸说,调音的人,手上要有谱,心里要有准。”他把音叉放回床头,”我这三年,天天对音,怕自己手生。想着回来给你调琴,怎么也得调得比你爸好。”
沈听澜没说话。她走到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摊着一本病历,封皮写着”顾西洲”。她伸手去拿,他没拦。
病历很厚。从三年前十一月开始,诊断、手术记录、化疗周期、复查、复发、转移。她一页一页翻,有些字看不懂,看懂的都看得她心口发紧。
“别看了。”他说,”没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跟我说一声都不肯。”她没抬头,”你那会儿才二十七,你有爸,你有工作,你有我。你一个人扛什么?”
“我爸那会儿也查出病了,我要是说出来,他得连病带气。”他说,”我那时候想,反正治不治得好不知道,别拖累你,也别拖累他。一个人走,净。”
“你走了三年,你净吗?”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净,你偷我爸音叉,你雇人给我调琴,你给她写信,你回来了不敢见我。你哪净了?”
两头猪崽安置好,沈听澜领着孩子回到石屋,竹篮里的六只鸡蛋还没放稳,元宝便绕着灶台转。“嫂子,鸡蛋今天吃吗?”“吃两个,剩下四个留着明早蒸蛋羹,谁都不许舍不得。”银宝抿了抿嘴,“鸡蛋能换钱,要不留着赶集卖吧,我吃肉包已经饱了。”沈听澜把她拉到身边,拍掉袖口沾的草屑,“你瘦的风都能吹跑,再省便真成小竹竿了。”顾铮推轮
2026-11-10 10:2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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