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揭告示时蹭了一手浆糊,他拿拇指搓了搓,忽然发觉——自己方才点头了。苏晚棠问“晚上还回来吃饭不”的时候,他跨出门槛,脖子往下那么一点。
他自己都没察觉。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按进水里又冒出来。陆沉舟手按上腰间木牌,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镇东头那片矮松林黑黢黢的,树梢上缠着一缕绿莹莹的光,一闪,灭了。
他摸了摸袖口。灯芯残页烫了一下,这回是烫。
第4章 引妖阵与游方客
王屠户的肉案上还留着半扇没剔完的猪,苍蝇嗡嗡绕着飞。陆沉舟拿指节敲了敲案板:“蛇从哪头来的?”
“东边。”王屠户拿围裙擦手上的油,往镇东方向一努嘴,“我家猪圈在镇尾,头天晚上啥动静没有,早起一看,圈门被什么东西从外头拱开了,猪少了两头,地上拖痕往古道那边去。”他凑近一步,压低嗓门,“我顺着痕追出去半里地,你猜看见什么?道两边的草全往一个方向倒,跟有人拿大梳子梳过似的。”
陆沉舟蹲下身,手指在地上蹭了蹭。了的泥痕里夹着几片蛇蜕碎屑,薄得透光。他站起来往外走,王屠户在后面喊:“捉妖师,那蛇到底还来不来?”
“来。”陆沉舟头也没回,“有人请它来。”
东街打更的老赵蹲在墙底下晒太阳,怀里抱着梆子。陆沉舟在他跟前站定,老赵抬了抬眼皮:“问蛇的事?刘老头跟你说了吧。”
“他说了苏家酒肆的老板娘。”
老赵把梆子往怀里紧了紧,瘪的嘴皮子嚅动两下:“那女人……邪性。上月十五我打三更,走到镇口老槐树底下,见她一个人往山坳走,灯笼底下影子不对头。我喊了一声,她回头冲我笑,说找猫。”他打了个哆嗦,“她身后那几条长影子,贴着地皮游,比人腰还粗。我梆子都吓掉了。”
“她回来之后呢?”
“天亮前回来的,我听见她家门轴响。”老赵忽然想起什么,拿梆子敲了敲膝盖,“对了,那之前几天,镇口来了个摆摊的。”
陆沉舟蹲下来:“什么样的摊?”
“一个游方修士,穿灰袍子,下巴留一撮山羊胡,自称‘玄真散人’。”老赵撇撇嘴,“摆了一桌子黄纸符,说是驱妖符水,拿柳枝蘸了往人身上洒。专拦过路的商队,说古道上有大妖,买他的平安符能绕开。商队领头的骂他骗子,他冷笑一声,收拾摊子就往古道方向走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老赵学那人的腔调,捏着嗓子,“‘不信?不信你们走一趟试试。’”
陆沉舟站起来,往镇口方向走。老赵在后面喊:“哎,那符水我买了两张,管不管用啊?”
“撕了。”
镇口往东半里,古道两侧的草果然倒伏成一条线,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走。陆沉舟拨开草丛,蹲下去拿指尖探土。三寸深的地方碰到硬物,他拿木牌边缘刨开浮土——一枚石钉,巴掌长,钉头刻着扭曲的符纹,凹槽里凝着黑褐色的涸物,凑近一闻,血腥气混着妖力残留的酸腐。
他沿着古道往东走,每隔七八步刨一枚,七枚石钉,按北斗方位埋得整整齐齐。最后一枚钉头上沾着新鲜蛇鳞,指甲盖大小,半透明。
陆沉舟把七枚石钉在道边摆成一排,盯着符纹看了半晌。符是修士手笔,起笔收锋带灵力余韵,妖物刻不出这种工整。引妖阵——拿血腥气和妖力残渣做饵,把妖物往固定路线上引。赤练蛇原本盘踞五十里外老林,从不近人,半月前突然东进,就是被这东西牵着鼻子走。
“玄真散人。”他念了一遍这名字,把石钉收进布袋。
客栈掌柜是个瘦高个,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陆沉舟把捉妖师木牌往台面上一搁:“住你们这儿那个灰袍修士,山羊胡,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掌柜的掸子没停,“房钱结得倒利索,走之前还跟我打听镇上捉妖师的事。”
“打听什么?”
“问镇上有没有捉妖师常驻,我说没有,就一个隔三差五路过的。他又问那路过的叫什么长什么样,我说不知道,他就笑。”掌柜的拿掸子往楼上指,“他住丙字房,床板底下刻了字,我今早打扫才看见。”
陆沉舟上楼。丙字房靠窗一张窄床,他掀开草席,床板上拿刀尖刻了一行字,笔画深,刻的人用了狠劲——“多管闲事者,蛇口葬身。”
字旁边还刻了条小蛇,盘成圈,吐着信子。
他把草席放回去,下楼问掌柜:“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东边,出镇子往古道去了。”掌柜的想了想,“对了,他临走前在镇口老槐树上贴了张符,说保平安。你要不要看看?”
陆沉舟出去看了一眼。老槐树离地八尺的树皮上贴了张黄符,符纸边角已经卷了,朱砂画的纹路跟石钉上的符纹一个路数。他伸手揭下来,符纸背面还有一行蝇头小楷:“道友若来,古道尽头见。”
他把符纸揉成团,塞进布袋。
回酒肆时天已经黑透了。青石镇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苏家酒肆门口那盏油灯挂在檐角,火苗被风吹得往一边歪,就是不肯灭。
苏晚棠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见他从街那头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来:“灶上温着饭。你吃不吃?”
“吃。”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你身上那味儿——蛇腥味淡了,倒是多了股土腥气。又去刨坟了?”
“刨了七颗钉子。”
“钉子?”她回过头,眉头挑了一下,“你刨人家坟头钉子什么?”
陆沉舟从布袋里摸出一枚石钉搁在桌上。苏晚棠凑近看了一眼符纹,脸色没变,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石头刻的,刻得还挺细。”她放回去,“这玩意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哪儿?”
“想不起来了。”她转身进灶间端了碗热汤出来,往他面前一搁,“先吃。吃完再想。”
陆沉舟坐下来喝汤。苏晚棠坐在对面继续剥花生,剥一颗往嘴里丢一颗,壳扔在桌上堆成小山。他喝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你今晚还出去?”
“不出去。”
“那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我睡了。灯给你留着,走的时候记得吹。”
她上了楼,楼梯吱呀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陆沉舟从怀里摸出渡妖录。册子摊在灯下,金色封皮泛着暖光。他翻到赤练蛇妖那页,指腹蹭过“已渡”二字,正要合上,册页边缘忽然浮出一行字,淡得像水渍——“已典当:山神庙夜·灯下影”。
字迹极浅,正在变淡,像有人拿湿布擦过一遍,再擦两遍就没了。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山神庙夜,灯下影——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大约是渡化蛇妖时册子自动记的批注,跟前面几页的“渡妖场景”一个路数。他把册子合上,没再多想。
檐角的灯还亮着。他坐在灯下把七枚石钉排在桌上,符纹朝上,灯光照进去,凹槽里的涸血迹泛着暗红。引妖阵的钉,玄真散人的符,老槐树上的留言,还有那句“蛇口葬身”。
“古道尽头见。”
他拿指尖弹了弹最边上那枚石钉。钉子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住。符纹正对着门口那盏灯。
楼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翻了个身。陆沉舟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灯影里空荡荡的,只有苏晚棠方才剥的花生壳还堆在桌上,最上头那颗壳里,花生仁没剥净,留了半颗白生生的肉。
第5章 纸鹤载不动
镇口老槐树底下,一只纸鹤正被三道符网兜头罩住。
陆沉舟蹲在馄饨摊条凳上啃硬饼,看得清清楚楚——那纸鹤巴掌大,翅膀扑棱得纸屑直掉,嘴里还叼着半块米糕,糕上印着供桌的莲花纹。追它的三个散修穿着同款灰蓝道袍,袖口绣“传”字,领头的矮个子边撒符边骂:“跑什么跑!你一只纸妖,炼成传讯符是你的造化!”
纸鹤精把米糕咽下去,细声细气回嘴:“造化你个头!我偷米糕我认,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当符没有?”
矮个子噎了一下,符网收得更急。
陆沉舟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拍了拍手上的渣。他认得这仨——镇上道观外头摆摊卖符的野路子散修,专抓小妖炼器换灵石,炼废了就说是妖物反抗、正当除害。
“三位。”他走过去,木牌在腰上晃了一下,“这只我渡了。”
矮个子回头扫他一眼,视线在木牌上停了停,嘴角一撇:“捉妖师?这纸妖偷供品,按镇规该归我们处置。”
“镇规哪条写了纸鹤偷米糕要炼符?”陆沉舟从袖口抽出蛇蜕残页,半透明光膜贴在掌心,凉丝丝的,“我替你们渡化,它往后不会再偷。”
“你说渡就渡?”矮个子旁边的高瘦散修冷笑,“我们追了半条街,符纸用了七张,你上下嘴皮一碰就领走?”
纸鹤精缩在符网里,纸翅膀抖得哗哗响:“我赔!我赔还不行吗——我知道东街王屠户家灶台底下埋着三块碎银子,我告诉你们地方!”
三个散修对视一眼,矮个子眼珠子转了转:“再加一条——你帮我们探一回镇外破庙,听说那儿有妖气。”
陆沉舟把蛇蜕往手腕上一缠,光膜顺着皮肤漫开,他整个人往左一滑,像蛇蜕皮似的从矮个子符网缝隙里钻了过去,右手一抄,把纸鹤精拢进袖口。动作快得三个散修只看见一道残影。
“我说了,我渡。”他退开两步,渡妖录从掌心浮出来,金色封皮在晨光里烫得三个散修齐齐眯眼,“你们要拦,就连我一起炼。”
矮个子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点着他:“你、你这是抢妖!”
“抢?”陆沉舟翻开渡妖录,纸鹤精在他袖口里探出脑袋,自己往册页上一跳。金光一卷,纸鹤化成枚薄薄的残页,页面上浮着只展翅小鹤,旁边一行小字:纸鹤·折纸为鹤,传讯一次。
他合上册子,朝三个散修晃了晃:“妖没了。炼符?炼空气去吧。”
矮个子气得符纸揉成一团砸地上,高瘦散修拉他袖子:“算了算了,渡妖录都收了,闹到里正那儿也是他占理。”三人骂骂咧咧往道观方向走,矮个子回头啐了一口:“你等着,传讯符的生意你也敢搅!”
陆沉舟没搭理。他把纸鹤残页收进内袋,低头看了看袖口——纸鹤精方才蹲过的地方,留了一小撮纸屑,他捻起来搓了搓,纸屑里裹着半粒芝麻。
“偷米糕还专挑带芝麻的。”他弹掉纸屑,转身往酒肆方向走。
天刚擦黑,苏记酒肆的灯笼已经亮了。
苏晚棠在灶间和面,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坐。花生米在灶台上,自己端。”
陆沉舟坐到老位子——靠墙第二张桌,正对着柜台。苏晚棠端了碟花生米出来,花生米炸得酥脆,上面撒了层细盐。她跟着又拎了壶桂花酿,两个粗陶杯往桌上一搁。
“今天这顿算我请。”她拔开壶塞,酒香混着桂花甜气漫出来,“庆祝你连着收拾两桩妖事——蛇妖一桩,今早纸鹤一桩。”
陆沉舟接过杯子:“消息倒快。”
“镇上才多大点地方。”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碰了碰他的杯沿,“王屠户早上在肉铺骂街,说三个野道士追一只纸鹤追了半条街,最后被个挂木牌的截了胡。”
她仰头把酒喝了,陆沉舟也举杯饮尽。
桂花酿滑下喉咙,甜丝丝的,后味带点米酒的酸。他咂了咂嘴,忽然愣住——这壶桂花酿的味道,他尝着是头一回。不对,苏晚棠说“连着收拾两桩”,那蛇妖是昨天的事,纸鹤是今早的事。他昨天在这店里吃的晚饭,喝的是什么?
他坐的位置没变,桌上的花生米碟子还是那只缺了口的青花碟。但昨天那顿饭,他吃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苏晚棠昨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想不起来。
像有人拿湿抹布在脑子里擦了一道,字还在,墨淡了,凑近看就糊成一片。
“续上。”苏晚棠拎起壶给他添酒。壶嘴凑到杯口时,她手腕往外偏了半寸,酒线差点洒在桌上。她顿了一瞬,随即手腕一翻,稳稳当当倒满,嘴里接得自然:“明天帮我把后院那堆柴劈了,抵饭钱。”
“柴?”
“对,柴。”她把壶往桌上一搁,眼皮都没抬,“你昨天喝了我三碗汤,前天那顿馄饨还是我让老赵给你送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揭了告示赚五两银子,该出力得出力。”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看。苏晚棠拿抹布擦旁边桌子,擦得特别用力,抹布在桌面上蹭出吱嘎声。
“行。”他说,“劈。”
苏晚棠擦桌子的手停了停,背对着他继续擦:“劈完码整齐,别跟上次似的堆成一摊。”
“上次?”
“……”她直起腰,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转过来时脸上挂着笑,“我记岔了,你还没给我劈过柴。”
陆沉舟没追问。他低头喝酒,杯底映着灯影,晃了晃就碎了。
夜里回了借住的柴房——酒肆后院堆杂物那间,苏晚棠给他收拾出来的——陆沉舟点灯翻渡妖录。
纸鹤那页已经定型,残页收在最末,他翻到封底,手指头停住了。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揭告示时蹭了一手浆糊,他拿拇指搓了搓,忽然发觉——自己方才点头了。苏晚棠问“晚上还回来吃饭不”的时候,他跨出门槛,脖子往下那么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按进水里又冒出来。陆沉舟手按上腰间木牌,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镇东头那片矮松林黑黢黢的,树梢上缠着一缕绿莹莹的光,一闪,灭了。他摸了摸
2026-10-28 14:2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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