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妈,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哪怕是刚刚亲耳听见了那些话,也不肯相信。
妈妈松开了妹妹的手,走过来要拉我的被角。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她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还是替我把被子掖好。
“巧巧,你懂事一点。”
她避开我的眼睛,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墙上,“家里为你付出多少你也看见了。你哥的学业耽搁了,马上要高考,整个家都在围着你转,你还要怎样呢?”
“是啊。”
哥哥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反正也治不好,瑶瑶还要上大学,总不能让她一辈子毁在你身上。”
我想起昨晚医生的话。
他说,“你的各项指标都在好转,有很大希望痊愈。”
我本来想给全家一个惊喜,想着今天等他们来齐了,我要怎么开口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现在他们却告诉我,他们要放弃我了。
“好。”
我闭上眼睛。
我不治了,不耽误任何人。
妈妈很快就公布了直播间要换主角的事,她跟粉丝说,“巧巧最近脾气很大,不想给大家宣扬负面思想,所以这段时间先让瑶瑶陪大家。”
粉丝们纷纷表示赞同。
“换了也好,其实每次看见巧巧的治疗的时候,我都有点犯恶心。”
“是啊,而且她最近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她妹妹可比她听话多了。”
“生病了多休息也是好事。”
…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恶毒评论,轻轻笑了一下,“嗯,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这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在直播间开口说这样的话。
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话落。
妈妈的举着摄像机对准了在病房里学习的妹妹,弹幕的画风全都变成了妹妹好乖,妹妹听话。
所有人其乐融融,除了我。
当晚,护士来换药时我按住她的手,“姐姐,我还能治好吗?”
护士一边给我换药,一边笑道,“上次医生不是说了吗,巧巧做完手术就能好了。”
我问,“那如果不做呢?”
护士扎针的手一顿。
我抬起头,扬起一个牵强的笑,“姐姐,我不想做手术了。”
我没有再让护士姐姐给我,而是走进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找他要了自愿放弃治疗声明书。
周医生脸色有些古怪。
“你确定不做手术了?”
我翻看着声明书,声音轻轻的回答,“嗯,不做了。”
“可你痊愈的几率很大,你……“
我打断他,“我知道,但我不想治了。”
我不想再成为家里的拖累。
毕竟他们都要放弃我的情况下,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医生沉默了很久。
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事跟你家里商量了吗?”
我笑了一下。
“医生,我不希望家里人为我再付出了。”
周医生拿出手机,“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免提开着。
妈妈的手机响了三遍,却是空号。
我这才想起来,她上个月换了号,没告诉我。
周医生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巧巧……”
“签吧。”
我把手伸向他手里的笔。
脆利落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放弃治疗后,我独自搬出了重症监护室,住进走廊尽头的普通病房。
妈妈和哥哥并不知道。
他们忙着记录妹妹的生活。
镜头里白天是瑶瑶在厨房忙碌,做满桌的菜肴。
晚上是瑶瑶在书桌前学习。
账号的粉丝暴涨。
从五十万到两百万。
各种广告接应不暇。
妈妈在直播间里笑得合不拢嘴,“瑶瑶争气,我们家以后就靠她了。”
而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病房里,数着自己剩下的时间。
3
我开始写记。
第一天,护士姐姐给我带了一碗馄饨,她说她妈妈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有紫菜和虾皮,以前妈妈也给我做过。
第二天,大概是断了治疗里程,我的胃口变得很差,甚至喝了水都想吐,妈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她以前总说要把我的身体养的白白胖胖的,这样才能抵抗病魔。
……
写到最后。
我的眼泪止不住得掉。
妈妈,哥哥,我真的好痛啊…
可是我不能不懂事,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有未来,除了我。
病情开始急剧恶化。
放弃治疗后的第一周,我开始反复发烧,呼吸变得困难。
周医生来看过一次,他眉头皱得紧紧的,因为他很清楚,这是癌细胞扩散导致的。
那天下午,他再次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次妈妈接了。
“怎么了?我正忙着呢。”
声音外放很大,我在病床上听见了。
“巧巧情况不太好,你们最好来一趟。”
我手指微微攥紧,妈妈要是知道了,她会不会…
然而还不等我往下想,妈妈就不耐烦的开口道,“哎呀周医生,她就是作!想让我们去看她,你让她别闹了,等我下播再说。”
电话挂了。
周医生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他又给哥哥打电话,今天他休假。
背景音里他忙着给妹妹买午饭,“天天演苦肉计,累不累?”
甚至没等周医生说话,哥哥就挂断了。
我在病床上等了一整天。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病房外脚步声来来往往,但没有一个是走向我这的。
直到凌晨,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叫来我护士姐姐,帮我拨通妈妈的电话。
“苏巧巧,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声音有些哑,“妈,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妈妈的声音夹杂着直播后的疲惫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明天去看你。”
“好。”
电话挂断。
凌晨三点,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再坚持一下!你家人还没来!”
护士姐姐哭着给我做心肺复苏。
明明她平时最爱笑了。
每次都给我讲笑话。
她说,只要人开心,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
可是我开心不起来,我太痛了。
“巧巧!巧巧你坚持住!你妈妈马上就到了!”
其实我知道,妈妈不会来的。
她现在应该在睡觉,手机调了静音,因为明天还要早起直播。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护士姐姐,我不想等他们了。”
4
我飘在半空中,看见护士姐姐跪在病床前,她的双手还坚持不懈的按压着我的口。
我想告诉她,别按了,我不疼了。
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身体这么轻。
没有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痛,没有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很舒服。
护士姐姐按了整整二十分钟。
直到周医生匆匆忙忙赶过来,他接过护士姐姐的动作,“继续,别停!”
“用电疗!给她家里人打电话,快!”
护士姐姐连滚带爬的跑出病房,颤抖着拨电话。
可是依旧没人接。
周医生朝外吼,“接了吗?让他们赶紧来医院!”
护士姐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没……没有,全都关机了。”
我飞到她跟前,想要给她擦擦眼泪。
别哭呀,护士姐姐,反正我活着也是个麻烦,我死了你就不用三天两头问我吃没吃饭,担心我晚上盖没盖好被子。
妈妈和哥哥也不用总是嫌我烦,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
天微微亮起,他们抢救了一整夜,直到我的身体变得冰凉,四肢僵硬。
周医生才终于缓缓的停了手。
他麻木的看了一眼墙壁上的钟表,声音沙哑的开口,“四点四十分。”
“死者,苏巧巧。”
周医生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我的眼睛。
他的指尖很凉,碰在我眼皮上的时候,我下意识眨了眨眼,但那具身体已经没有反应了。
“盖上吧。”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可我看见他的腿在发抖。
护士们把我抬出去的时候,周医生忽然一下跌坐在地。
紧接着,他扶了扶眼镜,我凑近才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三年来,他永远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查房的时候看我不睡觉,总是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会在我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多开一点止痛药。
他说,“巧巧,总有一天你会好起来的。”
现在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我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就像他每次安慰我时做的那样。
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原来死了,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对不起,周医生。”
“让你失望了。”
可他注定是听不见的。
我飘出了医院。
飞到空中。
我从来没有以这个角度看过这座城市。
天还没亮,街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
我路过医院外的早点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包子特有的香味。
我的肚子咕咕叫。
自从妹妹代替我直播后,我就再没吃过热腾腾的饭菜。
每次都是等他们下播想起我,才送来。
有一次,我饿了一天,直播间里妈妈已经给妹妹做好了一桌子的饭菜,我忍不住给她打电话。
她不情不愿送过来时,饭菜都凉了,我没胃口,一点都没动。
妈妈大发雷霆。
“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是嫌这个家还不够累吗!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说着她就要摔门而去,我连忙拉住她。
一个劲儿的把菜塞进嘴里,冰冷的饭菜着我的胃。
她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但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给我送过饭。
我飘回家的方向。
家里灯火通明。
5
隔着窗户,我看见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正在看后台数据。
“今晚收了一万!”
她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透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妹妹坐在她旁边,她凑过去看手机屏幕,笑着说,“最近打赏的人都是我吸引过来的粉丝。”
哥哥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计算器,“妈,我算了一下,这个月的广告费加上打赏,到手快五万了。”
“真的?”
妈妈的眼睛亮了,“那把上个月看中的那辆车定了吧?”
说完她又看向瑶瑶,“还有你喜欢的那件衣服,也买!”
妹妹问,“那这个月姐姐的医疗费还交吗?我记得她的止痛疗程好像结束了。”
我的手紧了紧,原来这个家也不是没人记得我的。
听到我的名字,妈妈手一顿,刚刚的笑容一扫而空,“她一个快死的人了,还交什么医疗费,疼也就疼两天。”
我忽然想起,刚查出癌症的那天。
妈妈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天,开门的时候嗓子都哑了,她说,“巧巧你放心!有妈在,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给你治,妈舍不得看你痛。”
我苦笑一声。
不过妈妈说的对,我一个快死的人了,疼就疼吧。
妈妈拿出手机,正准备给哥哥的车下首付。
屏幕刚亮起来,就弹出一连串未接电话通知。
全是同一个号码。
妈妈的眉头皱起来,“医院疯了吧?大半夜打这么多电话。”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
妈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起来,语气有些不耐烦,“周医生,你到底想什么?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周医生的声音传过来,透着疲惫,“巧巧妈妈,巧巧她……她走了。”
我站在妈妈面前,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错愕,再从错愕变成了冷笑。
“你这是眼看着治疗费要到期了,变着法子来催我?”
“我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怎么可能!上次治疗还说她有半年,怎么突然说她走了。”
“我看你们是想讹钱吧!我告诉你,我们不吃这套!巧巧在病房里住了三年,花了我们家多少钱,你是不是从里面抽了流水呢,这么急着要?”
她说的话越来越难听,我连忙想要替周医生解释,可我一个孤魂野鬼,说的话她本就听不见。
治疗说我还有半年确实没错,可这段时间他们不在,我的病情恶化,加速了癌细胞扩散。
这些妈妈并未关心。
听到我的死讯时,她第一个念头是医院讹钱。
妈妈挂断电话的时候,手在抖。
她转头对瑶瑶和哥哥说,“现在的医院,就知道吓唬人。”
哥哥皱着眉,“妈,医院说什么了?”
“说巧巧没了。”
妈妈把手机塞回包里,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想也不想个合理的,前两天去看她,她还好好的。”
“哪能说没就没。”
哥哥松了口气,“肯定是想让我们交钱,现在医院都这样。”
瑶瑶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有点不安,咬了咬嘴唇,轻声问,“妈,要不去看看?咱们也有两天没去医院看过姐姐了。”
“看什么看?”
妈妈瞪了她一眼,“大半夜的,你明天还要直播呢,回去睡觉。”
“你姐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都说死了的人是感觉不到痛得,可为什么妈妈说的这句话却让我得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
在她眼里,反正我都是将死之人了。
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
所以周医生说的那些话,她才本不放在心上。
妹妹和哥哥回了房间。
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的后台数据。
她翻到今天的打赏记录,一行一行往下看,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脸上的笑容。
“妈。”
“你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她听不见。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了一句,“明天得去买个好点的补光灯,这个光打得太暗了。”
2“妈,哥哥说的是真的吗?”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哪怕是刚刚亲耳听见了那些话,也不肯相信。妈妈松开了妹妹的手,走过来要拉我的被角。我下意识缩了一下,她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还是替我把被子掖好。“巧巧,你懂事一点。”她避开我的眼睛,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墙上,“家里为你付出多少你也看见了。你哥的学业耽搁了,马
2026-10-29 10:2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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