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里裹着一块木牌,比土地公牌位大一圈,木料是好木,沉手,正面刻着“河神娘娘”四个字,背面刻了一行小字,笔迹跟陆守拙册子上一模一样:“娘娘庙下镇河眼,河眼通城北旧河道,旧河道尽头是城北土地神位。三神相连,断一损三。”
林渡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行字的意思是:河神娘娘、城北土地、还有第三个神,三者通过一条旧河道连着。断一个,另外两个跟着损。刈神司要是想清城北土地,从河神娘娘这儿下手最快——把娘娘断了,河道一堵,城北土地自然跟着枯。
难怪裴照说“城北那尊像不会放太久”。他不是从城北动手,他打算从城南下手。
林渡把木牌揣好,又把布包原样塞回洞里,砖头填回去,水泥渣子扫了扫。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发现刘婆子站在隔间门口看着他。
“你翻我娘娘的底座啥?”
林渡没慌,拍了拍手上的灰:“刘婆子,您这庙底下镇着东西,您知道吗?”
“知道。”刘婆子把蒲扇往腰后一别,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神台底座,叹了口气,“我婆婆传给我的时候就说了,底座里有东西,不能动。我守了五十多年没动过。”
“您婆婆有没有说底下镇的是什么?”
“没说。就说娘娘在这儿坐着,底下有东西压着,动了娘娘就不灵了。”刘婆子抬头看他,“你动了?”
“我没动底座,就掏了个洞看了看,砖头填回去了。”
刘婆子瞪了他一眼,拿蒲扇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人,看着老实,手还挺欠。”
“刘婆子,我掏出来一块木牌,上头刻着字。这庙底下连着城北那边一尊土地神位,刈神司要动城北,得先从您这儿下手。”林渡把木牌掏出来给她看了一眼,“您这庙保不住了。”
刘婆子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她认字不多,但“河神娘娘”四个字还是认得的。她把木牌还给林渡,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榕树,又低头看了看那两株蔫绿萝。
“保不住就保不住吧。”她说,“我守了五十多年,够本了。娘娘要是走,我跟她一块儿走。”
“不用走。”林渡说,“有办法。您这庙底下的木牌得挪个地方,挪到长明灯底下镇着,娘娘的神念就不会散。庙拆了,娘娘我请回铺子里供着,您什么时候想看,来槐花巷。”
刘婆子想了想:“那你得管饭。”
“管。”
“饺子,韭菜馅的。”
“行。”
刘婆子把蒲扇一扇:“那成,你搬吧。我收拾东西去。”
她进隔间收拾去了。林渡把神台底座重新打开,把木牌放回布包里,连布包一块儿揣走。又找了块旧床单,把河神娘娘的泥像裹好,抱起来试了试分量,不轻,但扛得动。
他抱着泥像从偏殿出来,刘婆子拎着个蛇皮袋跟在后头,袋子里装着锅碗瓢盆和半袋子面粉。两人走到巷口等公交的时候,林渡手机响了,沈知微。
“册子给师父摸了吗?”
“摸了。”沈知微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难过,“他摸到册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两页。护工说他在看,但不知道他看没看懂。他翻到中间那页的时候抬头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这本册子是不是我做的’。我说是。他又问,‘那我是什么的’。我说您以前是修文物的。他低头又翻了两页,然后说,‘难怪,这线脚缝得还行’。”
林渡站在公交站台上,怀里抱着裹床单的泥像,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完全醒,但想起来了点东西。”沈知微说,“林渡,册子有用。我再跑几趟,让他多摸摸。”
“你跑几趟都行,但注意点别让护工起疑。”
“我知道。对了,你那边怎么样?河神娘娘庙底下有什么?”
“有块木牌,写着三神相连,断一损三。你师父留的。”林渡把木牌上的字念了一遍,“你师父在养老院没白待,他把该记的都记了,该藏的也都藏了。这人被刈念之前,脑子清楚得很。”
电话那头沈知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记得把册子线脚缝好。我师父这人,手比脑子记性好。”
“手比脑子记性好。”林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想到什么,“沈知微,你师父的手指头上不是有茧吗?那是做修复磨出来的。刈念刈的是记忆,刈不掉手上的茧。你下次去,带件修复工具给他,让他上手点活儿,说不定比摸册子管用。”
沈知微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你怎么不早说?”
“刚想到的。”
“行,我下午再去一趟,把锉刀和镊子带上。”她挂了电话。
林渡把手机揣兜里,抱着泥像上了进站的公交。刘婆子跟在后头,投币的时候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六个钢镚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投完了还回头冲司机说了句“开稳点”。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老城区开。林渡坐在靠窗的位置,泥像搁在腿上,刘婆子坐在旁边,蛇皮袋夹在脚中间。车过了两站,刘婆子忽然凑过来小声说:“小林,你到底是啥的?你认识刈神司的人,还能搬娘娘走,你可不像个卖香火的。”
“卖香火卖久了,认识的人多。”
“你糊弄我。”刘婆子拿蒲扇拍了他一下,“我七十多了,什么人没见过。你身上那股劲儿,跟我婆婆以前供的那尊城隍爷有点像。”
林渡没接话。刘婆子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比城隍爷好,城隍爷不说话,你会包饺子。”
公交车拐进老城区,槐花巷的巷口在望了。林渡抱着泥像下车,刘婆子拎着蛇皮袋跟在后头。走到铺子门口,他先把泥像放下,掏钥匙开门,门板一拉开就愣住了。
铺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台抽屉全拉开了,平安符的模子散了一地,香烛纸钱被扫到墙角,装册子复印件的信封被撕开扔在地上,复印件不翼而飞。长明灯还亮着,灯泡没碎,但灯罩被人拧下来搁在柜台上,正对着城北土地神石像的位置——石像还在,没被搬走,但底座上被人用刀刻了一个字。
“刈”。
刘婆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这什么人啊,翻得比我孙子屋里还乱。”
林渡把泥像搬进去放在柜台后面,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信封碎片看了看。来的人只翻了柜台和抽屉,没动后头的厨房和折叠床,也没搬石像——要么时间不够,要么目的就是拿册子复印件。
他把石像底座上的“刈”字摸了一遍,刀痕很深,刻的人用了大力气。裴照不会这么刻,裴照做事净,刻字还留记号不是他的风格。底下人的。
“刘婆子。”林渡站起来,“这两天您先住我这儿,铺子后头有张折叠床,您将就一下。”
“那你呢?”
“我睡柜台。”
刘婆子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行,那我给你收拾收拾。这乱的,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林渡掏出手机给沈知微发了条短信,只一句话:“册子复印件被拿走了,人没事。你那边当心,有人开始动手了。”
发完他蹲下来,把散了一地的香烛捡起来归拢。长明灯照着满铺子的狼藉,灯泡微微发热,灯罩没拧回去,光直直地打下来,落在石像底座那个“刈”字上。
林渡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刻得真丑。”他说。
—
## 第十一章 执刀人的难处
第二天上午,林渡把铺子收拾利索了,门板拉开一半,正常营业。刘婆子在后头厨房里揉面,说要包饺子,把昨天没吃上的补回来。林渡坐在柜台前面,把城北土地石像挪了挪位置,让长明灯能照得更匀。
他给裴照发了条短信:“铺子被人翻了,复印件丢了。你底下人的,刻了个‘刈’字,刀工挺丑。你管不管?”
裴照没回短信。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巷口,裴照从车上下来,后头跟着小田。小田手里拎着个工具包,表情不太自在,进门的时候冲林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裴照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被撬的抽屉、被撕的信封、石像底座上那个“刈”字。他蹲下来用手指头摸了一遍刀痕,站起来,回头看了小田一眼。
“谁来的?”
“看刀工,像是西城老赵。”小田把工具包搁地上,声音有点虚,“赵哥那人手粗,刻东西不留余地。”
“老赵归谁管?”
“归……归二组。”
“二组组长是谁?”
小田不说话了。裴照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来,对林渡说:“二组组长姓吴,司里老人了,比我资历深。他带的人手粗,活糙,但快。上头最近压进度,他手底下的人就有点抢功。”
“抢功抢到我铺子里来了?”
“你城北那尊像买得太扎眼。”裴照说,“老吴的人查到城北那尊像没了,转头看见你铺子里多了一尊,顺手翻一翻,想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翻完了发现就一本册子复印件,拿走交差去了。”
“册子复印件给他就给他了。”林渡说,“但他翻我铺子这件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裴照从兜里掏出那块铜牌,放在柜台上:“铜牌我收回。槐花巷我不动了,但老吴的人我管不住。他们归上面调,我只有执刀的权限,没有管人的权限。你要是想省事,我把你的情况往上报,让上面把你从名单上划掉。”
“划掉?”
“你身上神息薄,又不惹事,划掉也就划掉了。老吴的人不会再动你。”裴照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林渡,语气很平,但林渡听得出里头的意思——裴照在给他递台阶,让他借坡下驴。
“划掉之后呢?城北那尊像呢?河神娘娘呢?”
“该清的还得清。”裴照说,“我能拖,拖不了太久。老吴那边压得紧,上头给的时间窗口就这么多。城北那尊像我要是不动,老吴迟早自己带人动手,到时候连你铺子一块儿清。”
林渡把铜牌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我不划。”
裴照看着他,没说话。
“你把我的情况报上去,划掉我一个,其他该清的照清。那我费劲把城北那尊像搬回来、把河神娘娘从城南挪过来,图什么?”林渡说,“图我自己一个人清静?裴照,你给铜牌那天说‘一条巷子有盏长明灯也算有人味儿’。这话是你说的。现在你让我为了保自己清静,看着你把别的神像一尊一尊清净?”
裴照把铜牌收回去,揣好:“那你打算怎么办?老吴的人再来翻铺子,我可没立场拦。”
“老吴的人再来,我自己拦。”林渡说,“你管你的执刀,我护我的铺子。但有一件事你得告诉我——城北那尊像、河神娘娘,还有第三尊,三神相连这件事,老吴知不知道?”
裴照顿了一下,然后说:“知道。老吴翻你铺子拿走的册子复印件里就有。你师父陆守拙记的东西全在上面,三神相连、断一损三,老吴看完就动手了。”
林渡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他动手了?”
“他手底下的人今天早上去了城南。”裴照看了一眼小田,“小田在路上跟我说的。”
林渡猛地站起来:“刘婆子的庙?”
“老吴带人去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林渡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石像底座上的“刈”字用袖子擦了擦,对刘婆子喊了一声:“刘婆子,您看着铺子,有人来就说是裴照让停的。”说完他看了裴照一眼,“你说不动槐花巷,这话还算数吧?”
裴照站在柜台边上,没动地方,冲小田摆了摆手:“你跟去,看着老吴,别让他太过分。”
小田拎着工具包跟上了林渡。裴照留在铺子里,刘婆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攥着面团,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吃饺子不?”
裴照看了她一眼:“韭菜馅的?”
“韭菜鸡蛋。”
“吃。”
刘婆子缩回厨房去了。裴照在柜台前面坐下来,把长明灯的灯罩拧回去,调了调灯泡角度,光落在石像上,匀了。
林渡和小田蹬了辆共享单车往城南赶,小田在后头一边蹬一边喘:“林哥,你跟裴头儿说话真不客气,我头一回看见有人当面回他话的。”
“你裴头儿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客气他反而觉得你没底气。”
“是吗?我下回试试。”
“你先别试。老吴带了多少人?”
“我出来的时候他带了四五个,都是二组的,手粗。”
共享单车拐进城南老码头那片,远远就看见刘婆子的偏殿门口围了一圈人。老吴四十来岁,壮实,平头,站在偏殿门口拿着张纸在念什么。四五个手下散在周围,有人手里拎着撬棍,有人扛着锤子。
林渡把车往路边一扔,走过去。老吴看见他来了,把纸一收,咧嘴笑了一下:“你就那开香火铺的?”
“林渡。”
“知道,名单上最后一个。裴照给你铜牌说不动槐花巷,这事我清楚。但城南不归他管,我按程序办事。”老吴冲偏殿努了努嘴,“这庙危房鉴定过了,下周拆。里头那尊泥像今天得搬走。刘婆子人呢?叫她来签个字,配合一下工作。”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半牌位,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是裴照那种练过的轻,是普通人走路没注意轻重的轻。“林渡?”是沈知微。她背着包站在巷子口,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我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待不住。”她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脸色沉下来,“土地公的牌位?”“刚劈的,断口还是白的。”沈知
2026-10-29 17:34:24
他把石像底座上的“刈”字摸了一遍,刀痕很深,刻的人用了大力气。裴照不会这么刻,裴照做事净,刻字还留记号不是他的风格。底下人的。“刘婆子。”林渡站起来,“这两天您先住我这儿,铺子后头有张折叠床,您将就一下。”“那你呢?”“我睡柜台。”刘婆子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行,那我给你收拾收拾。这乱的,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2026-10-29 16:37:39
布包里裹着一块木牌,比土地公牌位大一圈,木料是好木,沉手,正面刻着“河神娘娘”四个字,背面刻了一行小字,笔迹跟陆守拙册子上一模一样:“娘娘庙下镇河眼,河眼通城北旧河道,旧河道尽头是城北土地神位。三神相连,断一损三。”林渡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行字的意思是:河神娘娘、城北土地、还有第三个神,三者通过一条旧河道连着。断一个,另外两个跟着损。刈神司要是想清城北土地,从河神娘娘这
2026-10-29 15:33:04
然后他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像烧过头的香灰里掺了一点铁锈。他万古前闻过这个味道,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这东西刚被人想出来,用来对付第一批不肯退场的老神。断香。林渡蹲在城隍庙的废墟里,手指头还贴在庙基上,半天没动。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唯一活下来的。诸神退场退了几千年,有的退了,有的被退了。他不问,不查,不掺和,守着自己那间小铺子
2026-10-29 15:31:05
第一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渡赶到九十九号公路时,消防车刚把第二组照明灯架起来。二〇一九年二月十九,凌晨两点十七分。弯道外侧的护栏断了七八米,雨水沿着破口往山下流。林渡站在警戒带外,看到沟底一辆六轮货车侧翻在石头上,驾驶室被挤得变了形。冷冻肉的包装箱滚得到处都是,有几只已经裂开,包装袋在树枝间晃荡。“别从这边下。”宋怀义提着手电,指了指护栏旁的几道
2026-10-17 16:5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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