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夏初,我守了高烧的小禾一整夜,天刚亮又替后院两个船家寄养的娃穿好衣裳,准备背小禾回老街娘家抓药。
彻夜未归的邹运昌夹着公文包推门进来,瞧见我背上的孩子,当场拉下脸嗤笑:
“唐桂芬,天还没亮透,你又抱着孩子往娘家跑?”
“嫁进门四年没挣过一分钱,成天除了守着病丫头,就是回老街给那帮穷跑船的看娃打杂。”
“我刚陪冉翠娥在招待所谈妥粮站的大单子,你在家吃我的喝我的,倒比谁都清闲!”
我替小禾掖好包被,冷眼看着他。
冉翠娥信他能调动满河的船,可那十二户船家全是我娘家旧邻,是看我常帮他们看孩子才肯替他跑船、缓收船钱的,他租条船都得求我啊!
第1章
口原本因小禾退烧生出的一丝松快,被邹运昌这番话砸得冰凉。
前院墙下,老街船户刘老四家的周嫂正挑着空菜篓子过来接娃,听见这话,脚步尴尬地停在门槛外:
“运昌,话可不能这么说,昨晚小禾烧得满脸通红,桂芬守了一整宿,还顺带照看我家小宝,哪有半点清闲?”
邹运昌把公文包往八仙桌上一拍,丝毫没给周嫂留情面:
“周嫂,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唐桂芬,你自个儿摸着良心说,这四年托运站的进项,哪一分不是我邹运昌在外头跑断腿挣回来的?”
“你在家烧锅水、看几个娃算哪门子本事?我要是花十块钱雇个乡下保姆,人家还知道听使唤,哪像你成天往老街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家没你不行!”
我没接他的话,只转身从灶上端起温着的米汤,一勺勺喂给怀里虚弱的小禾。
“小禾乖,喝口热米汤,回头妈背你去老街大伯那儿抓副退热药。”
我的平静彻底激怒了邹运昌。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重重一磕:“唐桂芬,我跟你说话呢!装什么聋子?”
“你看看人家刚跟我搭伙跑业务的冉翠娥,在县城跑过货运,会来事、懂场面,昨晚在招待所几杯酒下肚,就把镇粮站夏粮抢运的意向谈妥了。”
“人家那才叫能顶半边天的新派女人,你再看看你,满身草药味,除了抱孩子跑娘家还会啥?”
冉翠娥这三个字刺进耳膜,我只拿帕子替小禾擦了擦嘴角,牵过周嫂家的娃送到门外。
周嫂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叹气:“桂芬,你别跟运昌置气,不过我昨晚听跑县城夜航船的二柱子说,昨晚九点多瞧见运昌带着那个姓冉的闺女在县城江景酒楼吃大席呢……”
我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只冲周嫂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当着孩子的面多说。
昨晚九点,小禾烧到三十九度八,浑身发抖。
我背着孩子去镇招待所找邹运昌借自行车送医,前台老头明明说邹老板去南岸码头盯夜班装货了,原来他是坐着夜航船陪冉翠娥去县城潇洒了。
等邹运昌倒进西屋炕头睡死过去,我走到前屋货运桌旁,打开他那只还没锁上的帆布公文包整理单据。
最底下压着一张镇粮站预付的五十块定金收据,旁边却夹着昨晚县城江景酒楼十八块钱的菜单,还有一张百货大楼女式皮鞋的发票。
而在他随身带的货运草稿本上,写着他给冉翠娥列的分成算盘:
“镇粮站三百吨夏粮按每吨十二块转包到手,压老街船户到六块一吨,省下的一千八百块差价跟翠娥三七分账。家里那个只会跑娘家的蠢女人懂个屁的船务,等赚够这一票,就把她踹回老街。”
我合上草稿本,听着屋檐外渐起的风声,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了。
第2章
临近晌午,邹运昌睡饱了觉,换上一件挺括的白衬衣准备去镇粮站签正式合同。
天色阴沉得厉害,镇广播站的大喇叭正在播报上游山洪预警。
我从堂屋柜子里取出那本记着老街十二条船吃水吨位与检修周期的红皮册子,放在他手边。
“今早周嫂过来接娃时捎了陈三叔的话,上游连暴雨,青河水势太急,老街那几条大驳船得进坞检修舵叶和锚链。”
我看着他系袖扣的手,平静地提醒:
“另外,前两趟跑县城拉化肥的水脚钱你还欠着大伙儿一千二百块没结。粮站这批夏粮要是赶在汛期抢运,你最好今天就去老街跟陈三叔他们把旧账清了,先把买柴油的钱垫上,免得耽误交货期。”
邹运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啪的一声把红皮册子扫到地上。
“唐桂芬,你少拿老街那帮跑船的来吓唬我!”
“怎么,看我跟翠娥把粮站的大单子谈下来了,你就赶着把娘家街坊搬出来邀功,想证明我这托运站离了你不行?”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我弯腰捡起沾了灰的红皮册子,拍净封皮,没有吭声。
“你给我听清楚了,我邹运昌能在青河镇立住脚,靠的是我自己的跑单本事,不是靠你们老街唐家的施舍!”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陈三叔他们那几条破船有什么了不起?离了我给他们揽活,他们全得喝西北风!我最恶心你们这种沾亲带故的穷人情,你今天要是敢回老街跟他们多嘴一句,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这趟活,我跟翠娥凭本事就能把船调齐,绝不用你娘家半点人情!”
他抓起公文包摔门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转身给小禾包好头巾,揣上红皮册子背起孩子回了老街娘家。
刚进老街大伯的草药铺抓完药,娘家大哥唐桂山和船头陈三叔就迎了上来。
“桂芬,大喇叭刚播了汛情,运昌接的那批粮站夏粮啥时候用船?我跟老四他们商量过了,看在你常年替大伙儿带娃的份上,旧账再缓他半个月,咱们先把船给他备好……”
“三叔,大哥,”我打断他们,把红皮册子交回陈三叔手里,“不用替他备船了。”
陈三叔一愣:“咋了?两口子拌嘴了?”
“没有。”我看着河面上翻滚的浑水,“他说这次靠他自己和外头的女搭档调船,嫌咱们老街讲人情丢他的份。往后大伙儿按行规办事,旧账一分不用让,没见着现钱,谁也别替他出船。”
陈三叔和唐桂山对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成,三叔听你的,决不能让人白欺负了咱们老街的闺女!”
下午我背着小禾从老街往回走,路过镇粮站外头的临河货棚时,远远瞧见邹运昌正撑着一把大黑伞,半搂着穿鹅黄晴雨衣的冉翠娥在看码头水尺。
冉翠娥笑吟吟地替他擦去鼻尖的汗珠,邹运昌满眼宠溺地握住她的手,正指着河面跟她吹嘘满河的船都归他调遣。
我握紧孩子发凉的小手,眼眶发酸:“小禾有妈妈在,妈妈永远不会丢下你。”
刚抓好药出来,卫生院门口就围了一群满身泥水的货车司机,正大声议论:半个钟头前,通往县城的沙石公路被山洪泥石流截断了,未来半个月全镇货运只能走青河水路。
我心里清楚,陆路一断,河面上的船立刻成了香饽饽,邹运昌还想拿六块一吨的黑心价压船户,简直是做梦。
等我背着小禾赶回镇头家里,却见堂屋门敞着,冉翠娥正翘着脚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手里把玩着托运站的公章盒。
她见我淋成落汤鸡进来,拿手帕掩了掩鼻子:
“嫂子可算回来了。运昌哥去信用社取转包预付款了,让我先来家里拿公章。”
她斜眼瞥了一圈屋里,撇着嘴数落:
“不是我说你,运昌哥好歹也是镇上有名号的水运老板,你把家里拾掇得跟猪圈似的,后院那个破席棚还堆着船家孩子的旧衣裳,赶紧拆了腾出来堆货才是正经。”
小禾被她刺耳的嗓门吓得往我怀里缩了缩。
冉翠娥拍了拍桌上的粮站抢运合同,满脸得意:
“嫂子,刚才沙石公路断了,粮站这三百吨夏粮成了火烧眉毛的救命粮,梁站长刚把转包价提到了十二块一吨!”
“我听运昌哥说,你前天还想拿你娘家老街那几条破船来要挟他?运昌哥早就跟我交了底,满河的船户全靠他赏饭吃,本用不着看你娘家脸色,他照样能把水脚压到六块一吨,这一趟就能净赚一千八百块!”
“他说最看不起那种没本事、只会抱孩子跑娘家邀功的女人,要不是看在孩子份上,早就不忍你了。”
正说着,邹运昌揣着鼓囊囊的信封大步跨进院门,一见冉翠娥立刻满脸堆笑:
“翠娥,等急了吧?信用社刚把粮站的预付款批下来!”
冉翠娥娇笑着起身替他拍去肩头水珠:“跟有本事的大老板搭伙,等多久我都乐意。”
邹运昌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把信封拍在桌上,当着我的面跟冉翠娥算起分红账:
“等明早船队装上粮,这趟净落的一千八百块差价,按咱们说好的分你五百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算计着船户的血汗钱,我把掉眼泪的小禾抱进里屋哄睡。
傍晚雨停,邹运昌把冉翠娥送出巷口,踱步回到堂屋冲我挥手:
“唐桂芬,公路断了,粮站催得紧。你现在就回老街通知陈三叔他们,明早六点把十二条船全开到粮站码头,水脚按六块算,旧账秋后再说!”
我站在堂屋中央,静静看着他:
“邹运昌,咱们离婚吧。”
他愣了两秒,随即嗤笑出声:
“离婚?你吃老子的住老子的整整四年,离了我,你拿什么养活你跟那个病秧子?别耍脾气,赶紧回老街给我叫船去!”
我没再废话,转身进屋用包袱裹好小禾的衣裳和我爹传下来的黄杨木算盘,背起小禾跨出门槛:
“邹运昌,老街的船我今天就会通知。从今往后,你凭本事自己去叫船吧。”
第5章
我当晚就背着小禾住进老街娘家,当着陈三叔、刘老四和十二户船家的面,把跟邹运昌离婚的事挑明了。
船户们本就气他拖欠一千二百块旧水脚,听说他还想趁断路压价吃黑心钱,当场拍板:谁敢替邹运昌摇一下橹,就逐出老街!
一九八七年夏初,我守了高烧的小禾一整夜,天刚亮又替后院两个船家寄养的娃穿好衣裳,准备背小禾回老街娘家抓药。彻夜未归的邹运昌夹着公文包推门进来,瞧见我背上的孩子,当场拉下脸嗤笑:“唐桂芬,天还没亮透,你又抱着孩子往娘家跑?”“嫁进门四年没挣过一分钱,成天除了守着病丫头,就是回老街给那帮穷跑船的看娃打杂。”“我刚陪冉翠娥在招待所谈妥
2026-10-29 16: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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