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发现妻子出轨那晚,我正在给工人补工资。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厂房里的最后一台模切机还没停,刀版起落,像有人在黑暗里一遍遍磨牙。
手机弹出一条消费提醒。
云栖酒店,消费一万八千八百元。
付款账户,是厂里的备用金卡。
紧接着,妻子许曼发来消息。
“今晚陪客户,不回了。”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周。
他戴着老花镜,正把工资条上的数字一个一个重新核对,右手虎口有道旧疤,是十二年前替我抢修机器留下的。
这个月订单少,我原本打算先给工人发租,自己和管理层晚两周。
许曼说账上紧,连采购一批新手套都让我再等等。
我拨通她的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背景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一声男人的笑。
“什么事?”她问。
我说:“酒店那笔钱,谁刷的?”
她停了两秒。
“客户招待。”
“什么客户,需要住总统套房?”
“陈砚,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都想得那么脏?”
我没接这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
随后,一个我认识的声音说:“曼曼,别解释了,让他来。”
是陆恺。
三个月前,他带着经理的名片走进我的厂,夸我设备旧但管理扎实,夸我做事有底线,夸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给厂子开价六百万。
我没卖。
他当时笑着说:“陈总,设备是会折旧的,人也一样。”
现在,他在我妻子的电话里笑。
我把桌上的工资表推给老周。
“继续发,缺多少记我账上。”
老周抬头看我。
“你去哪儿?”
“收一笔招待费。”
我开着那辆用了九年的面包车,到了云栖酒店。
十八楼。
门没锁严。
许曼穿着一件白色浴袍,站在玄关。陆恺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衬衫扣子松着,桌上放着两只红酒杯。
那一瞬间,我最先想到的,竟然是她怕冷。
以前厂里没钱装暖气,她冬天查账,总把脚缩在椅子上。我给她买过一个暖脚垫,六十八块钱,报销单被她退回来,说这种东西不许走公账。
现在,她身后的落地窗映着整座城市的灯,脚边摆着一双我不认识的高跟鞋。
陆恺看着我手里的塑料文件袋,笑了。
“陈总,来得够快。”
我没看他,问许曼:“那张卡给我。”
许曼原本已经准备好一大段话,被我问得一怔。
“你就关心这个?”
“卡。”
“陈砚,我们之间已经不是一张卡的问题。”
“对。”我点头,“所以先把公款的问题说清楚。”
陆恺站起来,伸手去拿桌上的钱包。
“不就一万八?我转给你。男人嘛,体面一点。”
我终于看向他。
“你跟她的事,你们自己负责。公司的钱,不是你拿两万块砸过来,就能当没发生。”
许曼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备用金管理制度的复印件。
最后一页,有她自己的签字。
“明天上午九点,把消费用途、审批依据、参与人员写清楚。不能证明是业务支出的,先退回公司。”
“陈总,你这是把驾驶室交出去了,自己在车底拧了十三年螺丝。”
这话难听。
但对。
我盯生产,许曼管财务,夫妻店最早的规矩是彼此信任。
后来规模大了,规矩没跟着长。
九点整,许曼进门。
她换回了平时的深色套装,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血色。
看到苏敏,她脚步停住了。
“陈砚,你找外人查我?”
我说:“查公司。”
“我是财务负责人。”
“所以你配合。”
她看向小唐。
小唐攥着一沓回单,指节发白。
许曼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行。查。查完你就知道,这个厂到底是谁撑着的。”
苏敏把一张资料清单放到她面前。
“许总,辛苦您先交接这些资料。私人问题我们不参与,只核对业务。”
许曼没有立刻坐下。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一句软话。
以前每次吵架,只要她不说话,我都会先退。
那天我没有。
上午十一点二十,苏敏叫我进了小会议室。
她面前摊着六张银行流水。
“过去三个月,向一家叫启成供应链的公司,累计支付了二百八十六万元。”
我皱眉。
“纸材预付款?”
“账上这么记。合同写的是特种纸和环保覆膜材料采购。”
“货呢?”
“仓库没有对应入库记录。”
“可能直接送外协了。”
苏敏把第二张表推过来。
“外协厂也没有签收。另有四笔咨询服务费,合计三十六万,收款方是启成的关联企业。”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耳朵里像进了水。
二百八十六万。
三十六万。
我们去年净利润,才一百零八万。
我问:“现在账上还有多少?”
“可自由支配资金,十九万四千六。”
下周要发工资三十八万。
纸厂到期货款六十二万。
还有一张七十万的银行承兑保证金安排,和两个必须按期交付的客户订单。
我把手按在桌上,才没让它抖出来。
“启成是谁的?”
苏敏说:“工商登记能查到表面股东,实际控制关系还要核实。现阶段,只能确认这家公司成立不满一年。”
我想起陆恺三个月前坐在这张桌边,把那份六百万的收购意向书推给我。
他说,制造业最缺的不是订单,是现金。
当时许曼坐在我右手边,劝我至少听完。
我没听。
现在有人把这句话,拿我的厂验证了一遍。
我去财务室找许曼。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表格,鼠标停在一个空白单元格里。
我问:“启成的货在哪儿?”
她没有抬头。
“还没结。”
“什么?”
“你一直想进的绿色包装供应链。集中采购,价格能低十二个点。”
“合同谁签的?”
“我。”
“这么大的预付,为什么没上经营会?”
我们所谓的经营会,不过是我、许曼、老周和销售负责人,每周一坐半小时。
她以前嫌简陋,后来连这半小时也不愿意来。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她终于抬头,“我说换系统,你说费钱;我说招专业采购,你说老供应商靠得住;我说别再接低价单,你说工人不能闲着。现在出事了,你想起经营会了?”
“我问的是二百八十六万。”
“我会追回来。”
“什么时候?”
“你给我一点时间。”
“下周工资谁给我时间?”
她嘴唇抿得发白。
我盯着她,声音慢下来。
“陆恺是不是跟启成有关系?”
她没回答。
这个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我走出财务室,通知行政安排公司印章和网银介质的清点交接,按公司章程启动临时股东会及权限调整程序。涉及银行的,由经办人员带齐材料去办,来不及变更的账户先申请提高核验要求。
程越拦住我。
“程序走全。她是股东,也有职务。你不能因为生气,就把所有东西一把抢过来。”
“我知道。”
“还有,别在群里发出轨证据。把婚姻和公司案件分开。”
“我知道。”
他看着我。
“你现在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下一秒要撞墙。”
我摸了摸口袋,才发现烟早戒了。
戒烟是因为许曼以前备孕。
我们最后也没能有个孩子。
我把手拿出来。
“你盯着我。别让我做蠢事。”
下午两点,陆恺来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厂门口,他穿着浅灰色西装,鞋面亮得能照出门卫室生锈的铁栏杆。
他带了一名助理,手里还是那个深蓝色文件夹。
我在装货区见的他。
叉车从我们身后倒过去,警示灯一闪一闪。
陆恺看了眼头顶剥落的墙皮。
“陈总,谈事还是去办公室吧。”
“就在这儿。”
他笑笑,打开文件夹。
“我听说你们有点流动性困难。其实没必要闹成这样,启成那边是正常业务延期,钱不是不回来。”
“你代表启成?”
“我帮忙协调。”
“那就把货送来,或者把预付款退了。”
“做生意不是这么简单。”
“花钱的时候挺简单。”
他的笑终于收了。
“陈砚,成年人谈实际的。厂子如今这个情况,设备老化,现金流断档,客户又集中。你硬撑,最后工人跟着遭罪。现在有人接盘,是给你留条路。”
“多少钱?”
“四百万。”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上次六百万,这次四百万。
他从我家里睡出来,顺手又给我的厂降了二百万。
“包含债务?”我问。
“具体可以谈。”
“包含启成欠我们的钱?”
“那是另外一笔业务。”
我笑了。
他以为我动心,把合同往前递。
“你拿钱走,许曼也不用难做。听说你们那套房还没还清,这个年龄,重新开始不容易。”
我没接合同。
“陆总,你知道我们厂最贵的是什么吗?”
他看向车间。
“那台海德堡?二手残值也就那样。”
“不是机器。”
我指了指装货口,一个年轻工人正在给纸箱加护角。
“里面那个小伙子,去年把客户临时改版的色号背了下来,半夜发现错版,替我拦住十七万废品。你后面那个仓管,能闭着眼听出叉车轴承不对。老周跟了我十三年,知道没台机器发脾气之前是什么声音。”
陆恺不耐烦了。
“情怀不能发工资。”
“所以你才敢拿工资来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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