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了,」他说,「你包里还装着我的药。」
救护车把他拉去了市三院。
我工作的医院。
急诊的护士认得我,看我跟着推床跑进来,愣了一下:「许老师?你是他家属?」
她把一张同意书塞过来:「要做急诊胃镜,家属先签个字。」
笔递到我手边。
我看着那支笔,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张同意书。那时,签字栏里只有我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没人替我签。
「我不是他家属。」我把笔推了回去,「我叫他妈来。」
江姨的号码,我已经七年没拨过。
我以为早忘了,真按起来却一个数字都没错。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有和面的声音:「喂?」
「阿姨,是我,知意。」我说,「江野胃出血,在三院急诊。您带上身份证,快点来。」
那头安静了一秒,接着是面盆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靠着走廊的墙,慢慢蹲了下去。
原书番外里,关于江野的结局,只有一句话:
【江野终身未娶。二十五岁那年冬至夜,胃出血倒在自家店的后厨,第二天早上才被学徒发现。】
离冬至,还有二十六天。
一双皮鞋停在我面前。
贺琛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蹲下来,什么都没问。
他西装裤膝盖那块果然皱了,还蹭了一道后厨地上的灰。
我吸了吸鼻子,从手心里把那板药拿出来,塞进他手里。
「你的。」我说,「中午那顿是不是又没吃?」
贺琛的胃病是画图熬出来的,三餐从来不准,我包里常年给他备着药。
他接过去,愣了一下,笑了:「被你发现了。」
抢救区的帘子没拉严。
我一抬眼,正好对上帘缝里江野的视线。
他躺在推床上,戴着氧气面罩,隔着帘缝看那板药从我手里交到贺琛手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贺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扶我站起身:「认识很久?」
「认识很久。」我说,「不熟了。」
江姨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她身上还系着早餐铺的围裙,手上沾满面粉,脚上的拖鞋只剩一只。看见我,她猛地停住。
「知意?」她嘴唇发抖,「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年了。」
江姨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不敢看她,指了指那道帘子:「阿姨,他在里面,医生等您签字。」
然后拉着贺琛,逃一样出了急诊大楼。
江野在三院住了六天。
我一次也没去过消化科那层楼。
第七天早上,我推开营养科办公室的门,工位上多了一只饭盒。
蓝色的,掉了漆。侧面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字,颜色快褪没了:按时吃饭。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是我十三岁那年用压岁钱买的饭盒。
七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那天,把它洗净,放在了江家门口。
我以为,他早就扔了。
饭盒里压着一张纸条。字还是那么丑,横不平竖不直:
【洗净了。以前的,对不起。】
隔壁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哟,许老师,谁送的?这饭盒可够老的。」
「病人家属。」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一诺。
我高中时最要好的同学,如今开了婚礼策划工作室,我的婚礼也交给了她。这几天她追着问求婚那晚的事,我一条都没回。
【我听说了,那个姓江的出院了?】
【他凭什么???】
【丑话说在前头,你婚礼是我办的,他敢来,我让保安把他叉出去。】
我盯着那三个问号,没回。
他凭什么?
我也想知道。
十岁那年冬天,我烧到了三十九度八。
我爸跑长途,那个月在新疆,家里冰箱比我的脸还净。是对门的江姨发现我两天没出门,拿备用钥匙开了门,把我背去了诊所。
我在诊所的吊瓶底下醒过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上辈子看过一本书。
一本校园言情。
女主叫乔念,学跳舞,漂亮,所有人都喜欢她。男主叫贺琛,冷着脸的学神,最后娶了她。
男二叫江野。
就是对门那个,跟我同岁,天天抢我的煮鸡蛋吃,话多得能把楼道里的声控灯喊一晚上不灭的江野。
而我,是女主的同桌。
全书只有一句台词:「乔念,老师叫你。」
我躺在诊所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我这辈子大概当不了主角了。
第二,番外里那一句,我不认。
江野家开了二十年早餐铺。
豆浆、油条、煎饼、包子,江家的早点铺在老街开了很多年。
偏偏江野本人从来不吃早饭。
他说早上起不来,起来了也来不及,揣两油条在路上啃,啃一半就喂了校门口的流浪狗。
十三岁那年秋天,他跑完早,在楼梯拐角蹲下去,捂着胃,半天站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一个新本子的第一页,写下了三件事:
一、每天吃早饭。
二、按时吃胃药。
三、离乔念远一点。
江野趴在我家门框上偷看,指着第三条:「乔念是谁?」
「你以后就知道了。」
「许知意,」他眯起眼,「你是不是又在写小说?」
我把本子合上,砸在了他脑门上。
从那以后,我每天五点起床。
江姨喂了我那么多年,我还不了别的,就还她儿子一口饭。
我用压岁钱买了一只蓝色保温饭盒,侧面写上“按时吃饭”。每天早上把饭盒塞进江野书包,中午再到校门口等他还回来。
他嫌我烦。
「许知意,你是我妈派来的卧底吧?」
「吃不吃?」
「……吃。」
饭盒拿回来时,总是空的,连葱花都不剩。他说自己就爱吃葱。
高一那年,乔念转学过来,坐在了我旁边。
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艺术节上她跳了一支独舞,江野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没眨过眼。
那眼神我认得。
他跑百米的时候,看终点线也是这样。
后来,我的饭盒开始往练功房跑。
乔念要练到很晚,江野说她顾不上吃饭,他不饿,先给她送去。
我没拦,也拦不住。剧情原本就是这么写的。我每天五点起来做饭,到头来还是在跟一本书较劲。
有天中午,我去练功房给江野送他落在教室的胃药。
推开门的时候,乔念正打开我的饭盒,看了一眼,笑着把一整盒饭倒进了垃圾桶。
「减脂期,谁吃这个呀。」
江野站在一旁,没恼,也跟着笑:「她不爱吃这些。」
他把空饭盒递还给我,像递一张用过的纸巾。
「对了,下回别放葱,她闻不了那个味儿。」
我接过饭盒,盖子还是热的。
他爱吃葱,我记了三年。
他记住的,却是别人不吃葱。
我把饭盒从工位上拿起来。
塑料提手上有道裂缝,是某年冬天冻裂的。我当时缠了两圈胶布,如今胶布还在,边缘已经发黄。
他竟然留了七年。
如今洗净还给我,只附了那句对不起。
我把饭盒装进帆布袋,给贺琛发了条消息说要去冬藏。下班后没坐地铁,直接打车去了城西。
有些东西,我得亲手还回去。
还净。
冬藏门口亮着一盏补光灯。
一个女人举着手机支架,正对着镜头说话,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七年不见,乔念还是那么漂亮。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当年给江野送饭的小保姆吗?」
镜头直直对着我的脸。
她手机上的弹幕刷得飞快,我看不清写了什么,也猜得到。
乔念这几年做美食博主,三百万粉丝。冬藏能从老巷子里火起来,一半靠她的视频。这些都是我听医院里的小护士说的,她们天天刷。
「家人们,给你们介绍一下,阿野的高中同学。」乔念把手机转了个角度,笑得亲热,「今天是主厨出院后的第一天,老同学也来探望了,好感人哦。」
我没看镜头。
后厨的布帘掀开,江野走了出来。
他瘦了一圈,脸色还是白的,厨师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看见我,他脚步一顿。
我从帆布袋里拿出饭盒,放在柜台上。
「这个,」我说,「我不要了。」
他看着那只饭盒,喉结滚了一下。
「……好。」
我转身就走。
「急什么呀。」乔念的声音追上来。她伸手拿起饭盒,对着镜头晃了晃,「家人们,看这个饭盒眼熟吗?高中的时候,阿野天天拎着它,给我送饭。」
我停住了。
「现在他店里那道‘三件事’,你们都知道的,不卖,十年了,只给我一个人熬。」她偏头看向江野,语气软软的,「对吧,阿野?」
江野没接话。
我转过身,看着乔念。
「是吗。」我问,「那你记得,那饭里放葱吗?」
乔念的笑僵在嘴角,没听懂。
江野听懂了。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门口的风铃响了。
贺琛推门进来。估计是等我太久,不放心才进来看。他瞥了一眼乔念的手机,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走吧,车停在巷口,不能停太久。」
乔念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定住了。
她手指一抖,匆匆结束了直播。
「……贺琛?」
高中时,她追了贺琛整整两年。情书、早餐、篮球赛送水,全校都知道。
贺琛一封都没拆过。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乔小姐。」
「你们……」乔念看看他,又看看我,像在看一道算错了的题,「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贺琛把我无名指上的戒指转正,语气很淡:「她是我未婚妻。」
乔念的笑挂不住了。
我们往外走。
身后,乔念没再压着声音。
「冬至那天的直播,我已经跟平台敲定了。一碗粥的十年,你必须出镜。」
「冬至不营业。」江野说。
「阿野,」乔念轻轻笑了一声,「这次由不得你。」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我刚走出几步,身后有人追了出来:「姐!姐你等等!」
是那晚传菜的小学徒,十八九岁的样子,跑得气喘吁吁,口别着工牌:程小满。
贺琛先去巷口挪车了。
小满挠挠头:「姐,你别跟乔老师计较。她是店里的股东,师父平时也让着她。」
「没事。」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道粥,乔老师确实每回来都点,她说是师父专门给她熬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吧,」小满皱着眉,像是自己也想不通,「我跟着师父两年了,师父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自己熬一碗,坐在灶前吃完了才开工。乔老师一个月才来一回。」
我停下脚步。
「还有啊,我们店冬至从来不开门,三年了都这样,师父说那天他有事。乔老师非要冬至办直播,师父跟她吵了好几回了。」
「他还不喝酒。上回有个老板非要敬他,他宁可给那一桌免单,也不肯碰杯,说自己七年没沾过酒。」
小满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我们师父,怪得很。」
巷口,贺琛的车打着双闪。
冷风从巷口灌过来,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七年。
七年前,我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
有一件事,我七年没敢去想。
高三那年四月,我得了急性阑尾炎,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出院时,我翻遍床头柜、枕头底下,连垃圾桶都找过,还是没找到那个本子。
当时我以为,是被护工当成废纸扔了。
本子第一页,写着三件事。
第二页,我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江野,二十五岁,冬至夜。】
从冬藏回来的第三天,江姨找到了营养科。
她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似乎怕找错科室。见我抬头,她眼睛一下亮了:「知意!」
保温桶里是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还烫手。
「阿姨早上刚包的。」她把桶往我怀里塞,「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接过保温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周末带你对象回家吃顿饭。」江姨说,「阿姨就想看看你。」
我本该拒绝的。
可一想到菜单上的“三件事”,还有小满提过的那七年,我又犹豫了。
那个本子的事,我得问清楚。
「好。」我说。
江家还在老街那栋六层的旧楼里,三楼,左手边。
右手边那套是我小时候的家。我上大学那年,我爸把它卖了。
现在门上贴着别人家的福字。
贺琛拎着两盒礼品站在我身后,小声问:「紧张?」
「不紧张。」
「那你别掐我手了。」
我低头一看,指甲快嵌进他手背里了。
开门的是江野。
他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目光在我们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秒。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鞋不用换。」
「七年了,」他说,「你包里还装着我的药。」救护车把他拉去了市三院。我工作的医院。急诊的护士认得我,看我跟着推床跑进来,愣了一下:「许老师?你是他家属?」她把一张同意书塞过来:「要做急诊胃镜,家属先签个字。」笔递到我手边。我看着那支笔,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张同意书。那时,签字栏里只有我自己的名字。
2026-10-29 16:1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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