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跟着王德柱到了大队部,一进院子就看见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支在办公室门口,车把上的电镀层亮得能照出人影儿。赵保顺没有自行车,他平时出远门都套大队的驴车,这车是谁的,一目了然。
王德柱站在院子当间儿,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不敢往前走了。王德发拍拍他肩膀:“你搁这儿等着。”自己上去敲门。
“进。”
推开门,赵保顺坐在办公桌后头,难得没端他那搪瓷缸子,两手规规矩矩搁在桌面上,脸上还挂着点笑模样。对面椅子上坐着个年轻人,圆脸,狗皮帽子搁在膝盖上,不是旁人——县城供销社的采购员小刘。
赵保顺站起来,热情得过了头:“德发啊,你来了!这是咱们县城供销社的采购员小刘同志,专程来找你的。”他转身冲小刘一伸手,一本正经地介绍,“这位就是我们靠山村有为青年,王德发。”
王德发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有为青年?他在靠山村啥名声自己心里没数?踹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那是无恶不作,走到哪家门口狗都不敢叫。
赵保顺当着小刘的面这么夸他,那肯定是有好处,而且这好处还得从他王德发身上出。
行,那正好,他也得趁机捞点自己的好处。
赵保顺还在那儿客套:“德发啊,这次小刘同志来我们靠山村,是商量和我们大队的事……”
小刘摆摆手打断了他,看着王德发开门见山:“王哥,我就直说了。上次你卖给我的那些皮草,山里好货,我拿回去上级领导看了特别满意,说是还想再要一些。这不,我就找上门来了。”
王德发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刘同志,这事上回我也说了,有货我一定给你搞来。可你也知道,打猎这种事不是说我想打就能打得着的。尤其是山上有狼,野猪,熊瞎子这种野兽,去年我亲哥和赵队长他儿子,就死在山上,连尸骨都没找着……”
话到这儿,赵保顺脸上的笑僵了,低下头,嘴角抽了两下。儿子赵满仓的事,是他心里头一刺。
小刘也把脸色放郑重了:“王哥,这个情况我们知道。所以我才来找赵队长商量。”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这是上边领导特意嘱咐要的东西。山货、野味、皮草,我全收,按市场最高价,可兑换等价的票。只一样,你上山打的所有东西,第一时间给我。”
王德发听了,没急着应声。他靠着椅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没问题。”他开口,“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小刘一伸手:“你说,只要我能办得到。”
“我要两个体制内护林员的名额。”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小刘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我和跟我一起打猎的兄弟王德柱,给我们一人一个护林员的身份。每月最少十块钱工资,十斤粮票。”
赵保顺“嚯”地站起来了:“胡闹!王德发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王德发连头都没偏,斜着眼瞟他:“赵队长,你不会是又想拿了名额安排给你自己亲戚吧?”
“哪、哪有!你别胡说!”
“我胡说不胡说,村里人都知道。”王德发笑了一声,“除了妇女主任孙改凤,村里大队哪个不是你赵保顺的亲戚?那张会计不就是……”
赵保顺两步蹿过来,一把捂住王德发的嘴,压着嗓子吼:“别说了!我没意见!”
小刘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笑忍得辛苦。他了几年采购,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还真没见过哪个村的年轻后生敢跟大队长这么对着的。
“成,”小刘清了清嗓子,把笑憋回去,“王哥,你的原话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事成不成我没把握,不过你要是真有货,一定得先来供销社找我。”
王德发点头:“成。”
小刘站起来,把狗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推门出去。院子里王德柱正缩在墙底下,一看见小刘推着那辆锃亮的凤凰牌自行车出来,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差点撞柴垛上。
王德发跟出来,冲他招手:“柱子,过来。”
王德柱磨磨蹭蹭地凑上来,眼睛盯着自行车车轱辘,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王德发拍拍他后背:“这是县城的刘同志,握个手,认识一下。
王德柱怯生生伸出手,嗓子发紧:“俺叫王德柱,是发哥的好兄弟。”
小刘笑吟吟地跟他握了握,转头对王德发说:“这就是你要的另一个名额吧?”
王德发点头。
小刘把车支好,又上下打量了王德柱一遍,笑着说:“那成,我回去先汇报,有消息了我再来一趟。”
“你慢走。”
小刘跨上车,蹬了两圈,出了大队院子,拐上村道走了。赵保顺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王德发的背影“哼”了一声,甩袖子回了屋,把门摔得“哐”一声响。
王德柱这才回过味来,拽着王德发的袖子问:“发哥,你们说的什么名额?”
“你别管了,等消息吧。”王德发把他的手拨开,“这事要是成了,你发哥我就能想办法给你找个媳妇。”
王德柱眼睛“唰”地亮了:“真的?!”
“骗你啥。”
王德柱愣了两秒,然后撒腿就往家跑,跑出去七八步又折回来,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发哥我回去告诉!说做梦都梦见我要娶媳妇了!”说完又跑了,棉鞋在雪地里踩得吧唧吧唧响。
王德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笑了一声。
回了家,柳芳正在灶房里蒸红薯,就是牛小琴给的那个。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味儿飘了满屋。李秀梅也起来了,拿凉水洗了把脸,精神头比早上强了不少。
“赵保顺找你啥?”李秀梅问。
王德发把在灶边坐下,把事儿大概说了一遍——当然,牛小琴和兔子粪球那段还是省了。说到小刘来要山货,他提了俩护林员名额的事,李秀梅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真敢开口啊!”她拍着大腿,“护林员!那是正经吃公家饭的!一个月十块钱工资外加粮票,大队里谁不想?”
“所以才要争。”王德发把蒸好的红薯掰开,黄瓤冒着热气,递了一半给柳芳,一半给李秀梅,“我估摸着小刘那边有门。他上回偷偷跟我说,领导要皮草要得急,这玩意儿送礼有面子。咱手里有货,他就得听咱的。”
柳芳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咬着,忽然想起什么:“哎,那要是真成了,柱子就跟你一块儿上山?”
“对。他那体格,搁在村里白瞎了,跟着我上山,别说护林员的死工资,打的东西也是钱。他那边也能松快些。”
李秀梅在旁边听着,眼圈忽然有点红,扭过头去装作揭锅盖。
柳芳瞧见了,碰了碰王德发的胳膊肘。王德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嫂子,等开春路通了,你也别闲着了。”
李秀梅回头瞪他:“啥意思?嫌我吃白饭?”
“我哪敢。”王德发啃了口红薯,“我的意思是,要真能再搞个名额,你也弄个正经工作。你比村里那些大老爷们能多了,凭啥只挣工分?”
李秀梅手里的锅盖悬在半空,好半天没放下去。
李秀梅呆住了。
她手里攥着锅盖,悬在半空好半天没放下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王德发。
眼前这个人,跟几个月前那个成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连自家水缸冻裂了都不管的二流子,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对不上号了。
以前她恨他。王德才活着的时候,这个弟弟就够她受的,三天两头来蹭饭,蹭完了嘴一抹就走,连声谢都没有。
结婚不到两个月的丈夫王德才死了以后,她一个人撑家挣工分,还得时不时贴补他,心里头那叫一个苦。可再苦她也咬着牙,谁让他是德才的弟弟呢?
李秀梅本想着等到王德发娶了媳妇,自己就可以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家,要不回娘家,要不再找个人家。
可现在这个王德发……上山打猎、县城卖货、跟赵保顺叫板、要护林员名额,还要帮柱子找媳妇。这一桩桩一件件,那是原来那个王德发能出来的事吗?
“这还是原来的王德发吗?”她喃喃地嘀咕,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是不是被啥上身了……”
王德发正啃红薯,耳朵还挺尖:“嫂子你嘀嘀咕咕说啥呢?”
李秀梅猛地回过神,赶紧拿袖子揉眼睛,不想让眼泪挂脸上:“没事,我想你哥了。”
王德发“哦”了一声,把红薯皮啃净,搁下红薯梗子,语气随意得很:“嫂子,以前是你赚工分养我,以后打猎养活你。”
李秀梅本来已经把眼泪忍回去了,这句话一出来,跟谁在她心口上捅了一刀似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她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还攥着锅盖,哭得一点声儿都没有。
柳芳坐在旁边,一开始还发愣,看着看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拿手背抹了两下,没抹净,索性不抹了,低着头跟着掉眼泪。
两个女人在灶房里哭成一团。
王德发坐不住了。他最见不得女人哭——上辈子两任老婆跟他闹离婚的时候,一哭他就头皮发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辈子倒好,一个嫂子一个媳妇,当着他面哭,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去柱子家看看。”他站起来,撂下这句话就出了门。
身后传来李秀梅带着哭腔的骂声:“王德发你个没良心的……话没说完就跑……”
王德发加快脚步,出了院子拐上村道,冷风一吹,耳朵子才没那么烧得慌。
天渐渐暗了。西边的山梁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一片灰蓝的天光。雪地也不那么晃眼了,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声音传得老远。
到了柱子家,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兔子啃菜叶的“咔嚓咔嚓”声。王德发推门进去,王德柱正蹲在刚垒好的兔子窝前头,拿白菜帮子一片一片撕着喂兔子。那窝垒得还挺像回事,底下拿砖头垫了,上头盖着木板防雪,前面拿铁丝网拦着,兔子跑不出来,风也刮不进去。
“发哥,你来了!”王德柱转头看见他,高兴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菜渣子,“快进屋,屋里暖和。”
王德发跟着他进了屋,一推门,跟外头差不多冷。灶膛里那点火光跟没点似的,屋里头呵气成霜。王德柱的还是靠在炕上,手里攥着针线在纳鞋底,眼睛看不清了,全靠手指头摸着扎针,可那针脚还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
“,德发哥来了。”王德柱凑到老太太耳朵边喊。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脸上笑开了:“德发来了。听柱子说,你要给他找媳妇?”
王德发知道老太太耳朵背,凑近了大声说:“嗯呐!我尽量年前就给柱子娶上媳妇!”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手指头瘦得像枯树枝,在半空摸索着。王德发赶紧把手迎上去,让她攥住。
老太太攥着他的手,忽然喊了一声:“柱子。”
“我在呢”王德柱赶紧凑过来。
“给发子磕一个。”
王德柱二话没说,“噗通”就跪下了,冲着王德发“咚”地磕了个响头。
王德发差点蹦起来:“哎哎哎!啥呢柱子!你多大的人了,论年龄你还比我大一岁呢,怎么能给我磕头!”
他弯腰去搀,王德柱跪着不肯起,憨憨地说:“我说的,说磕我就磕。”
“应该的。”老太太在炕上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不容商量,“德发啊,活不了几天了。柱子脑子慢,可他不傻,谁对他好他心里有数。你肯带着他,给你磕头都行……”
“您快别这么说!”王德发使劲把王德柱从地上薅起来,按着他坐到炕沿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了,“我跟柱子是兄弟,磕头算怎么回事。”
他转向王德柱,正了正脸色:“柱子,你敢不敢跟着我上山?”
王德柱把脯一挺,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我敢!”
“夜里上山,冷,累,有时候蹲雪窝子里一蹲半宿,你受得了?”
“受得了!”
“碰见野猪、狼,你不跑?”
“不跑!我跟着发哥!”
“好!”王德发拍了拍他肩膀,“今晚吃完饭,你上我家来,咱俩一块上山。”
王德柱高兴得直搓手,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就往灶房跑:“发哥,你今晚别走!我去只兔子,炖肉吃!再贴几张饼子!”
王德发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不用,你嫂子在家做着呢,回去吃就行。你吃过饭来我家,咱俩碰头。”
“那成!”王德柱也不争了,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那发哥你回去吃饭,我吃完了就去找你。”
王德发往外走,到了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德柱已经把白菜帮子又撕了一堆,蹲在兔子窝前头一边喂一边念叨:“多吃点儿,长肥点儿……发哥说了,开春给你们垒大窝……”
老太太还在炕上摸索着纳鞋底,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小调。
王德发推开院门,冷风灌进来,他紧了紧棉袄领子,大步往家走。
晚饭桌上,又是一锅獾子肉炖白菜,锅边贴了一圈饼子。这回不一样,饼子是苞米面和白面两掺的,黄澄澄的,一面焦脆一面软乎,咬一口满嘴香。
王德发抓起一个饼子咬了大半,嚼了两口,忽然来了一句:“嗯,不错,兔子粪球换来的苞米面,做出来的饼子就是好吃。”
李秀梅正往嘴里扒肉,一听这话差点噎住,放下筷子瞪他:“王德发,正吃饭呢,你恶心不恶心?”
柳芳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嫂子,德发说的没错,”柳芳好不容易忍住笑,“这苞米面啊,还真是他用兔子粪球换的。”
李秀梅筷子悬在半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啥玩意儿?你俩给我说清楚。”
柳芳就把今天牛小琴讨药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到牛小琴偷摸喊王德发、王德发拿兔子粪球裹雪花膏那段,李秀梅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饼子喷出来。可讲到牛小琴抱怨“动静太大”的时候,柳芳声音越说越小,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手指头绞着衣角拧来拧去。
李秀梅拍着大腿笑:“发子,你这心眼可真坏!牛小琴要知道那是兔子屎,不得把咱家锅给掀了?”
王德发面不改色,又抓了个饼子:“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像我这么坏的,哪个女人见了我不爱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掰饼子蘸汤,纯属顺嘴胡咧咧。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秀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紧接着红晕从颧骨那边漫开来,跟喝了酒似的。她赶紧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往灶房走:“你们吃,我去刷锅。”
刚走到东屋门口,门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王德柱探进半个脑袋,兴冲冲地喊:“发哥!我来了——”
他看见李秀梅,愣了一下,脱口道:“咦,秀梅嫂子,你脸咋这么红?”
李秀梅拿碗挡着脸,嗔了一句:“去去去,找德发玩去!”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脚底生风地钻进了灶房。
灶房里没点灯,她站在锅台前,拿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心口跳得乱七八糟的。
她看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光,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王德发那张脸——以前她从来没正眼瞧过这个小叔子,现在才发觉,他比王德才壮实多了,肩膀宽,胳膊粗,说话办事带着一股子拿得住人的劲头。
越坏的男人越让女人心痒痒,至少她李秀梅是这么想的。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使劲甩了甩头,抄起炊帚刷锅,把水搅得哗哗响。
东屋里,王德发从柜子底下把两杆都拎了出来。一杆是擦好的,另一杆是老火铳。他递给王德柱,自己扛着火铳。
“柱子,今天你跟着我,咱们上山。”
王德柱接过枪,抱在怀里跟抱孩子似的,既紧张又兴奋,嗓子都劈了:“发哥,真去啊?我……我还没放过枪呢。”
“不用你放枪,让你背着壮胆的。跟紧我,看我眼色行事。”
两人出了门,往山上走。
这两天没再下雪,天冷冷的,风刮在脸上跟砂纸磨皮似的。山上的雪比前两天硬了不少,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表面结了一层薄壳。
前山的坡面上,除了野兔的脚印和山鸡刨食的爪痕,什么新鲜的踪迹都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顶爬,雪地上留下两排脚印,一大一小,整整齐齐。
王德柱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眉毛上凝成霜:“发哥,咱们是不是快到山顶了?再往前走……就是后山了吧?”
“废话,前山哪有什么好货?我转了两圈,就找着一窝兔子,给你的那几只就是前山的。好东西都在后山呢。”
王德柱脚步放慢了些,咽了口唾沫:“村里人都说,后山有狼。林子密,野物多,可危险也多。去年……”
他忽然闭了嘴,意识到自己差点提王德才和赵刚的事。
王德发没接话,闷头往前走。可王德柱明显犹豫了,脚底下磨磨蹭蹭的,抱着枪的胳膊都发僵了。
王德发正想回头噎他一句“怕了就滚回家”,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侧着脑袋,竖起耳朵。
隐隐约约的,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踩在雪壳子上,又像是什么东西蹭着枯的灌木枝条。断断续续的,可在这死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王德发猛一回头,冲王德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他把火铳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猫着腰往前探了两步。王德柱抱着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出,两条腿直打哆嗦,可到底没往回跑。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王德发眯着眼,借着雪地的反光往林子深处瞅。稀疏的桦树后面,一片黑黢黢的松林边缘,有两个绿莹莹的光点在晃动,低矮,移动,忽明忽暗。
他后脊梁一紧。
那个高度,那个间距,不是人。
是狼。
“发子,”牛小琴叉着腰,嗓子眼儿里往外蹦话,“不是婶说你,你就不能让你家那位小点声?整到天快亮,还让不让人睡了?我家那炕头离你家这屋就隔一道墙一道院,你俩那动静,跟在我耳朵边儿上似的!”王德发坏笑了一下:“哟,牛婶,我家炕头上的事,关你屁事?不会是我家吃得饱,你吃不着,羡慕了吧?”牛小琴被他戳到痒处,脸涨得通红,啐了一口:“呸!谁有你家那么不要脸,打个桩恨不得
2026-10-30 08:07:59
王德发跟着王德柱到了大队部,一进院子就看见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支在办公室门口,车把上的电镀层亮得能照出人影儿。赵保顺没有自行车,他平时出远门都套大队的驴车,这车是谁的,一目了然。王德柱站在院子当间儿,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不敢往前走了。王德发拍拍他肩膀:“你搁这儿等着。”自己上去敲门。“进。”推开门,赵保顺坐在办公桌后头,难得没端他那搪瓷缸子
2026-10-30 08:06:14
李秀梅呆住了。她手里攥着锅盖,悬在半空好半天没放下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王德发。眼前这个人,跟几个月前那个成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连自家水缸冻裂了都不管的二流子,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对不上号了。以前她恨他。王德才活着的时候,这个弟弟就够她受的,三天两头来蹭饭,蹭完了嘴一抹就走,连声谢都没有。结婚不到两个月的丈夫王德才死了
2026-10-30 08: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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