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对面传来急促的说话声,林耀宗不耐烦地直接扣死电话,随手把邮政快递员刚送进来的一份市规划局管线协查函当成广告传单,塞进了门口的碎纸机里。
碎纸机刀片高速旋转,将盖着红章的协查函切成一缕缕纸条,我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历,距离意向书失效还剩五天。
3
周三上午十点,盛华大厦十八楼会议室铺上了红绒桌布,四家国有商业银行组成的银团授信审查组推门而入。
周慕白亲自站在门口迎客,指挥行政小妹端上刚醒好的波尔多红酒,满面红光地把云顶三号地的排他性开发意向书摆在投影仪下展示。
我在茶水间泡枸杞水,隔着玻璃隔断听见周慕白洪亮的笑声传遍半层楼。
周慕白举着酒杯对银团带队的方行长说:“方行长,云顶三号地紧挨着地铁四号线与五号线换乘站,五十亿货值板上钉钉,五亿前期开发贷放下来,咱们年底就能动工开盘,我还刚在公司内部做了一轮铁血成本整顿,单这一笔选址谈判就给公司省下了三百多万冗余支出,管理效益领跑同行。”
林耀宗坐在周慕白右手边陪笑,挺直腰板把执行负责人的名片双手递给各位评审专家。
方行长没有碰酒杯,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意向书原件,翻到倒数第二页时手指停住,抬头问:“周总,意向书第十四条附则写得很清楚,本框架协议生效的前提是盛华地产需在本周五下午五点三十分前,向泰山实业及市地下轨道办同步提交经赵泰山本人签字认可的四号线隧道避让方案与老铸造车间保留修缮蓝图,并指定陆沉为唯一合规联络担保人,这份附件B的图纸和批文在哪?”
会议室里的笑声骤然停歇,周慕白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扭头看向林耀宗。
林耀宗额头渗出细汗,笑两声说:“方行长,这就是个走过场的格式条款,图纸我们工程部随时能出,至于联络人,公司内部正常岗位轮换,换谁去对接都一样。”
方行长合上文件夹,敲了敲桌面说:“五亿授信不是儿戏,缺少附件B和产权方书面豁免函,这份意向书在法律上属于附生效条件的未成立合同,周五下班前见不到赵泰山签字的正式出让合同和完整附件,银团风控会一分钱都批不下来。”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送走银团审查组的周慕白黑着脸冲出会议室,大步流星走到茶水间角落,一巴掌拍在我的办公隔断板上。
隔断板剧烈晃动,震落了桌角的一支中性笔。
周慕白压低嗓音吼道:“陆沉,意向书附件B的地下避让批文和老车间修缮图是不是在你手里,马上拿出来交给耀宗,今晚留下来加班给赵泰山打电话,约他明天上午过来把正式合同签了!”
我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五点二十八分,慢条斯理地开始关闭网页窗口,把水杯盖拧紧放进帆布包。
我抬头看着周慕白说:“周总,周一早上许总监和林副总监交接时,我已经把属于公司资产的全部标准文件移交完毕,人事调令写得明明白白,本人目前已调离云顶组,按照您在庆功宴上立下的规矩,无授权不得越雷池半步,我可不敢私自联系赵泰山,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合您心意,我卡里可没第二个三十万给您罚了。”
周慕白腮帮子咬得鼓起,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吃盛华的饭,拿盛华的基本工资,让你打个电话交份图纸还敢拿乔,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记旷工开除你!”
旁边工位上的许晴拿着考勤表走过来帮腔:“陆沉,公司高管实行弹性工作制,周总让你留下来配合交接是合理工作指令,你敢走就是!”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当初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复印件,翻到第三页亮在许晴眼前说:“看清楚了,上个月许总监为了省加班费基数,专门让全员重签了补充协议,把我的岗位从不定时工作制改成了标准工时制,每早九点至晚五点半,超时加班需提前三天由总裁办签发双倍薪资核准单,否则视为员工个人滞留办公场所,连空调电费都要自理。”
墙上的电子挂钟恰好跳到十七点三十分零零秒,清脆的整点报时铃声在办公区回荡。
我按下电脑主机电源键,拎起帆布包站起身,绕过挡在过道上的周慕白走向门口打卡机,伸出拇指完成签退。
周慕白气得口剧烈起伏,抓起桌上的瓷杯就要往地上摔,林耀宗急忙跑过来拉住周慕白的胳膊说:“舅舅,别跟这姓陆的置气,不就是一份破图纸和赵家签字吗,我下午已经花两万块钱买通了赵泰山堂侄赵二狗,连夜找外面设计院套了一张通用市政图纸,明天一早就让赵二狗把公章偷盖出来,省得看陆沉这张臭脸!”
周慕白停住手里的瓷杯,喘着粗气盯向我的背影说:“好,让他狂,等周五正式合同拿下来,我看他在整个地产圈还怎么混下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挡住了周慕白铁青的面孔,我摸了摸口袋里串着精钢抽屉钥匙的车钥匙,按下一楼大厅按钮。
4
周五下午四点五十分,黑压压的乌云压在盛华大厦玻璃幕墙外,闷雷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我在角落工位上整理着桌面仅剩的一盆绿萝和一摞行业公开年鉴,整个十八楼突然乱成了一锅粥。
林耀宗跌跌撞撞地从电梯间冲进办公区,白衬衫领口被扯烂了两颗扣子,左脸颊肿起五道鲜红的指印,裤腿上沾满了泥水和茶叶渣。
总裁室大门被他一脚撞开,甚至忘了随手关门,里面传出林耀宗变了调的哭喊声:“周总,出大事了,赵泰山翻脸了!”
办公区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键盘,探头往总裁室方向张望。
周慕白抓起林耀宗的衣领咆哮道:“早上你不是说赵二狗已经把图纸送进去了吗,正式合同呢?”
林耀宗哆嗦着嘴唇喊道:“外面找设计院套的通用图纸把赵家老铸造车间划进了爆破强拆红线,赵泰山看到图纸当场摔了紫砂壶,查出赵二狗偷拿公章直接报警抓了亲侄子,还骂我们盛华言而无信,把唯一懂管线保护的陆总监罚钱,拿糊弄鬼的废纸去骗他祖宗留下的基业,刚才他带着律师团把解约函甩在我脸上,坐车直奔鼎峰集团总部大厦去了!”
话音未落,办公区此起彼伏的座机铃声连成一片,前台、法务部、财务部、总裁办的二十几部电话同时被打爆。
法务主管举着听筒冲出工位喊道:“周总,泰山实业律所发来正式函件,因盛华未能在约定时限内由指定担保人陆沉提交合规管线及修缮附件,排他性意向框架书即刻作废,对方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紧接着,许晴脸色惨白地捂着手机跑向总裁室,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周总,银团方行长刚打来电话,得知云顶三号地黄了,五亿授信审批全部终止,还有荣耀资本催债的人到了楼下咖啡厅,说一亿五千万过桥资金看在云顶地皮份上才肯展期,现在地皮飞了,要求明天中午前连本带利结清,否则直接向法院申请查封冻结公司账户和您的个人名下房产!”
周慕白手里的红酒杯啪啦一声掉在地板上,暗红色的酒液溅满了他擦得锃亮的皮鞋面。
他浑身发抖地推开林耀宗,双目赤红地冲出总裁室,一眼锁定了正坐在茶水间角落喝完最后一口枸杞水的我。
墙上的石英挂钟分针与秒针稳稳重合,十七点三十分整的下班钟声准时敲响。
我拎起帆布包,抱起桌上的绿萝小盆栽,步履平稳地穿过嘈杂慌乱的办公区,走到考勤机前按下右手拇指。
滴,打卡成功。
周慕白疯了似的从后面追上来,由于跑得太急撞翻了两把办公椅,却没赶在电梯关门前拦住我。
他转身冲向旁边的专用高管梯,一路狂按一楼按钮,比我早三秒钟冲出大厅电梯口,张开双臂死死堵在一楼旋转门内侧。
大厅里来往的下班白领和楼下等着的催债人员全看了过来,周慕白头发散乱,领带歪斜在肩膀一侧,喘着粗气喊道:“陆沉,站住,现在只有你能联系上赵泰山,马上跟我回楼上给他打电话解释清楚,把抽屉里的图纸送过去!”
我目视前方旋转门的玻璃通道,连眼皮都没往周慕白身上抬一下,脚步不停地侧身从他胳膊旁边绕过去,权当大厅地面上多了一条狂吠的丧家之犬。
周慕白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我肩膀一沉避开他的手掌,推开旋转门走进门廊外的地下车库通道。
五分钟后,我驾驶黑色越野车驶出盛华大厦地面停车场闸口,倾盆大雨瞬间浇透了挡风玻璃,雨刷器左右飞速摆动。
车载支架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地产圈相熟的评估师老张发来一段五秒钟的实时短视频,画面里鼎峰集团三十八楼贵宾签约厅灯火通明,鼎峰总裁顾长风与赵泰山并排坐在红木长桌前,礼仪小姐已经捧上了烫金封面的土地联合开发正式合同,赵泰山右手拧开了金笔笔帽,笔尖悬在乙方签字栏上方不足两寸。
就在我踩下油门准备汇入主道车流时,一道人影从大厦台阶上连滚带爬地冲进瓢泼大雨里,周慕白全身湿透,皮鞋跑丢了一只,疯了一样张开双手扑在我的引擎盖上,隔着哗哗流淌的雨水拍打着挡风玻璃嘶吼道:“陆沉,别走,算我求你了,快救救盛华,去把赵老板拦下来!”
5
豆大的雨点砸在引擎盖铁皮上噼啪乱响,周慕白整张脸贴在湿漉漉的挡风玻璃前,雨水顺着他稀疏的头发往下淌,把平里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冲成了几绺贴在额角的水草。
我踩住刹车踏板,车轮在积水路面滑出半尺远停稳,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车头前狼狈不堪的男人。
林耀宗撑着一把被狂风吹翻了骨架的黑伞追出大厦门口,站在爽的雨棚台阶上不敢往下迈步,只敢扯着嗓子冲车头喊:“陆沉,周总亲自下楼求你了,你还坐在车里摆什么谱,赶紧下来给赵泰山打电话!”
周慕白双手死死扒住雨刷器连杆,滑到驾驶座侧窗外,用拳头咚咚砸着车窗喊道:“陆沉,庆功宴上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听林耀宗挑拨罚你三十万,你现在马上给赵泰山打电话叫停签约,那三十万我退给你,扣除跨行加急手续费和这两天你没活的岗位折算款,我现在就让许晴给你转二十九万八千五百块!”
我按下车窗升降键,防夹玻璃往下落开两指宽的一道缝隙,湿的冷风夹着雨星灌进车厢。
我看着周慕白冻得发紫的嘴唇说:“周总,火烧眉毛了还在算小数点后两位呢,二十九万八千五百块,合着我倒贴一千五百块钱给您擦五亿授信的屁股?”
周慕白浑身一颤,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雨水喊道:“不扣了,一分钱不扣,三十万全额退给你,只要你今晚把云顶三号地的正式合同从鼎峰手里抢回来,我再额外给你发五万块辛苦费,让你官复原职继续当选址总监!”
五万块辛苦费,把原本白纸黑字写进薪酬协议里的三百万拿地提成抹得净净,到了生死关头,这男人的骨子里依旧刻着空手套白狼的算计。
我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掉飘进窗缝的雨滴,看着周慕白说:“周总,五点半已经过了,现在是我的私人下班时间,您在庆功宴上教我的那句话我每天睡前都背三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是规矩,谁破规矩谁就是跟盛华过不去。”
周慕白伸出手指想往两指宽的玻璃缝里抠,破了音地尖叫道:“陆沉,没有盛华给你平台,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命令你马上下车,不然我在全行业封你,让你这辈子找不到一份地产工作!”
我按死升窗键,夹得周慕白慌忙缩回手指,挂入倒挡往后退了两米,方向盘向左打满,一脚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轮胎碾过路边深水坑,激起一人多高的浑浊泥水,劈头盖脸浇在周慕白敞开的西装领口和脸上。
后视镜里,只穿了一只袜子的周慕白脚下一滑,仰面
听筒对面传来急促的说话声,林耀宗不耐烦地直接扣死电话,随手把邮政快递员刚送进来的一份市规划局管线协查函当成广告传单,塞进了门口的碎纸机里。碎纸机刀片高速旋转,将盖着红章的协查函切成一缕缕纸条,我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历,距离意向书失效还剩五天。3周三上午十点,盛华大厦十八楼会议室铺上了红绒桌布,四家国有商业银行组成的银团授信
2026-10-30 16: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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