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节
我爸确诊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肝癌,中期偏晚。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子说了一堆话,我记住的不多,就记住最后一句:“手术可以做,越快越好,费用大概十五万,医保报销完自费八万左右。”
八万。我蹲在走廊上,把手机银行打开,看了三遍余额:五万两千三。这是我全部的存款。
我妈坐在病房里陪我爸,还不知道具体数字。我站起来,腿是麻的,扶着墙走到楼梯间,给周舟打了个电话。
“我爸要手术,差八万。”
周舟那头有风声,他正在高速上跑货运。沉默了两秒,他说:“我手里有三万,明天转你。”
“你那个钱不是要换车胎吗?”
“车胎不换了。先给爸治病。”
我鼻子一酸,没让他听出来,说了声“嗯”就挂了。三万加五万,八万二,手术费够了。可后面还有化疗、还有住院、还有乱七八糟的钱。我爸今年六十三,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刚够吃饭。我妈没工作,一辈子家庭主妇,存折上就两万块,是她的棺材本。
我坐在楼梯间台阶上,拿笔在缴费单背面算账。算来算去,缺口还是大。我翻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能借的亲戚就那么几个。大姑、二叔、表哥、堂姐,一家借五千一万,凑个两三万。剩下呢?
我翻到“大伯”两个字,停住了。
大伯林建军,我爸的亲哥。十一年前借了我爸两万块钱,说做生意周转,三个月还。三个月后没还,半年后没还,一年后没还。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里,大伯家翻了新楼,三层小洋房,瓷砖贴面,铝合金门窗,院子里还搭了个葡萄架。大伯提了辆新车,大众途观,落地三十万,朋友圈发了九张图,配文“男人这辈子总得开辆好车”。大伯母张翠兰逢年过节在家族群里晒新沙发、新电视、新金镯子。而我爸那两万块,再也没人提过。
我妈提过一次。那是五年前,我奶奶还在的时候。我妈在奶奶家吃饭,酒过三巡,小声跟大伯提了一句:“大哥,当年那两万……”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脸色就变了:“弟妹你什么意思?我还能赖你那点钱?你哥这些年容易吗?做生意赔了多少你知不知道?”我妈当场被噎回去了。我爸在桌子底下拽她袖子,回家路上跟她说:“别说了,都是亲兄弟,为两万块钱撕破脸不好看。”
那之后我妈再没提过。我爸也没提过。好像这两万块钱从来没存在过。
现在我拿着手机,盯着“大伯”两个字。我爸躺在病房里等钱救命,我妈在床边抹眼泪,我在楼梯间算账。大伯家新楼住着,好车开着,金镯子戴着。
我拨了大伯的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没人接。我挂掉,又拨。这回响了四声,接了,那头很吵,有麻将声,有人笑。
“喂?薇薇?啥事?”
“大伯,我爸住院了,肝癌,要做手术,钱不够。您当年借的两万——”
“喂?喂?薇薇你大声点,大伯这边信号不好——”
“大伯,我爸要做手术,钱不够。您欠的那两万,能不能先还上?”
那头安静了两秒。麻将声还在,有人喊“建军该你出牌了”。大伯的声音压低了:“薇薇啊,大伯这两天手头也紧,你容我周转周转。你爸那病你别急,等我凑凑啊。”
电话挂了。我听着忙音,气笑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病房门进去。我妈坐在床边,我爸躺着,胳膊上打着点滴。我爸看见我,问:“医生咋说?”
“能做。下礼拜安排手术。”
“多少钱?”
“你别管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爸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我妈把我拉到走廊上,小声问:“差多少?”
“八万。”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大伯那两万——”
“你别去!”我妈一把抓住我胳膊,“你大伯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去要钱他能给你好脸?当年你爸都不让我提——”
“我爸不让提,我爸现在躺着等钱救命。妈,两万块,他欠了十一年,盖楼买车,凭什么不还?”
我妈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周舟说了。周舟正在厨房下面条,听完把火关了,走出来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去大伯家要。”
“他要是不给呢?”
“那我就让他不给。”
周舟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截图。那是2013年,我爸从银行转了两万给大伯,备注栏写着“借建军周转”。我那时候刚上大学,寒暑假回家听爸妈念叨过。后来换了手机,截图本来没了,但前年整理相册的时候,从旧手机的备份里找回来一张。我盯着截图上那行备注看了很久。
周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有用?”
“有用。”
我把截图存好,又打开家族微信群。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四十七个人,大伯在里面,大伯母在里面,大姑、二叔、三姑、堂哥、表姐,全在。往上翻了翻,最近一条消息是大伯母发的,九张图,她新买的金镯子,配文“老公送的结婚三十周年礼物”。
我看了半天,退出来。明天先去大伯家,当面要。他要给,我就把钱拿走,群里一个字不说。他要是不给——
我转头看了一眼周舟:“明天你把手机电充满。”
“干啥?”
“录像。”
周舟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说了句“行”。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医院给我爸送饭,然后跟周舟开车去了大伯家。
大伯家在城郊,从我家过去要半小时。一路上我妈打了三个电话,翻来覆去就一句“你别跟你大伯吵架”。我说“妈你放心,我不吵架”。我确实不打算吵架。吵架是声音大的事,我要做的事,声音不用大。
车拐进大伯家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那栋三层小洋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院墙顶上装着不锈钢防盗刺,大铁门刷了黑漆,门墩上蹲着俩石狮子。门口停着那辆黑色途观,车身擦得锃亮,轮毂锃新。
周舟把车停在巷口,我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家族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大伯母发的,一张自拍,背景是客厅新换的壁布,配文“家里又添了点新气象”。
我把手机揣兜里,推开车门。
“走吧。”
周舟跟在我后面,手机揣在胸口兜里,摄像头朝外,没锁屏,录音录像一块儿开着。
我抬手拍了大伯家的铁门。
“大伯,在家吗?”
里面狗叫了两声,然后是大伯母的声音:“谁呀?”
门开了。
第2节
大伯母张翠兰开的门。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羊绒衫,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头发烫着小卷,一看就是刚从理发店回来没几天。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哟,薇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进了院子。葡萄架底下停着那辆途观,车身上落了几片叶子,大伯母顺手在引擎盖上抹了一把,动作特自然,好像在摸自家孩子的头。
“大伯呢?”
“屋里呢,看电视。你大伯最近腰不好,在家歇着。”大伯母一边把我往屋里让,一边冲屋里喊,“建军,薇薇来了!”
大伯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脚上蹬着棉拖鞋,手里攥着遥控器,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具,一壶茶还冒着热气。客厅新换了壁布,米黄色带花纹的,沙发是红木的,上面铺着厚棉垫,墙上挂着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装裱得挺讲究。
“薇薇来了?坐坐坐。”大伯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你爸咋样了?”
“肝癌,中期偏晚。下礼拜手术。”
大伯叹了口气,表情挺沉重:“你爸这人啊,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身体不舒服也不去医院,拖成这样……”
“大伯,手术费十五万,医保报完自费八万。我手里五万,周舟凑了三万,手术费够了。但后面还要化疗、住院,钱不够。”
第二章
“大伯,您当年借我爸那两万,十一年了。我爸现在等钱救命,您能不能先还上?”
大伯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大伯母在旁边接了话:“薇薇啊,你大伯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五金店那条街修路,修了快一年,客人进不来,赔了不少。你看这房子,外面看着光鲜,里头都是借的钱翻的。车子也是贷款买的,一个月还五千多……”
第一章第1节我爸确诊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肝癌,中期偏晚。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子说了一堆话,我记住的不多,就记住最后一句:“手术可以做,越快越好,费用大概十五万,医保报销完自费八万左右。”八万。我蹲在走廊上,把手机银行打开,看了三遍余额:五万两千三。这是我全部的存款。我妈坐在病房里陪我爸,还不知道
2026-10-31 00:2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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