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但手不抖了。把茶杯放在我面前,放得很稳。
赵大山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他说师父,桂英她是不是真病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她就是想多了。
他说她昨天晚上在思过崖哭。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了。哭了半宿。
我说你别管她。哭够了就好了。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去劈柴了。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围裙上别着那把柴刀,刀上的崩口是新的。
这时候周桂英在思过崖喊。声音从山崖那边飘过来,很尖——师父!三个月后魔宗真的会来!我知道的!
我站在大殿上没说话。
转头看后山。
后山林子里,有一股黑气。很淡。像墨汁滴进清水里那样,慢慢散开。
但我看见了。
那股黑气,三百年前我见过。
赵大山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说师父,后山怎么了?是不是要下雨?
我说没事。你去劈柴吧。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李小满还端着茶。他说师父,后山是不是要下雨了?你看天阴的。
我说不会。你把茶放桌上。
他放下茶,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师父,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我说没有。你去扫地吧。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大殿上,看着后山那股黑气。它在林子里飘,很慢,像一条蛇在爬。
三百年了。
它还是来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凉了。涩得更厉害。
第五章·后山黑气
全宗门开始慌了。
周桂英在思过崖绝食。她说魔宗三个月后会来,她不吃饭了。要在思过崖闭关,练好本事,到时候跟魔宗拼了。
有人收拾行李。有人蹲在山门口哭。有人说要不跑吧。有人说要不投降,魔宗说不定不投降的。一个小道士蹲在墙角,包袱都打好了,又放下。
我把扫把往地上一杵。谁敢走一步试试。
没人动了。
我走到后山。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头立在路边,是我三百年前搬上来的。石头上长满青苔,还有几棵小草从石缝里长出来,草叶发黄了。
我拿起扫把。轻轻一扫。
咔嚓一声。
大石头从中间断了。断口整整齐齐,像被刀切的。两块石头往两边倒,扬起一片灰。灰落在我的灰布袍子上。石缝里那几棵小草也跟着断了。断面上是石头的青色,湿的。
周桂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思过崖下来了。站在树林边上,嘴张着。大概是听见石头断的声音,跑过来看的。她手里还攥着一本剑谱,是她自己抄的。
王铁柱手里的剑差点掉了。孙秀珍弯腰捡起书,没说话。赵大山站在最前面,柴刀从手里滑下来,在地上,刀身还晃了两下。
我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拍了两下,灰掉了一些。
都回去扫地。
没人动。
我又看了他们一眼。
这才一个个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王铁柱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断石头,看了两眼,才跟上。
过了三天,山下消息传来。
晚上陈老贵蹲在山门口扫地。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跟我一样深。
他说: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我说你不也一样。
他说我不一样。我是等你。
我没说话。
他扫了两下地,又说:山下有消息了。魔宗灭了隔壁三个宗门。清风观,白云门,落霞谷。一夜之间。
我知道。
你不慌?
我扫了三十年地了。慌什么。
他笑了。你还是这个脾气。三百年前你也这样。天塌下来你先扫地。
我说你扫你的地。
他没再说话。扫把从右往左划,一下一下。
我站在山门口,看着山下的路。路的尽头,天黑沉沉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
第六章·一扫把
逃出来的小道士跪在山门口。浑身是血,道袍烂成一条一条的。他说魔宗见人就。清风观、白云门、落霞谷,一夜之间,三个宗门,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牙在打颤。道袍上有一个洞,洞里的血已经了,发黑。他的左腿上着一支箭,箭杆断了,只剩一截。
他说清风观的道长,一剑就被砍了头。白云门的弟子跑了一半,另一半没跑掉。落霞谷的谷主,自缢在大殿的梁上。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直的,像在看别的地方。
全宗门炸了。有人要跑。有人说要不投降。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一个小道士蹲在墙角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大殿上喝了口茶。粗茶,有点涩。
山门外一声巨响。地面震了一下。大殿上的瓦片掉了两块,碎在地上。
三个魔将站在山门外。每个都有两米多高。身上冒着黑气,黑气里有一股腥气,像铁锈味。手里拿着刀,刀上有血,还没,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地上,土里冒起白烟。
周桂英先上。她拔剑冲上去,剑是银白色的,是她自己用省了三个月的月钱打的。刺出三剑。
第一剑,魔将单手接住了。他的手像铁一样,剑刺进去半寸,拔不出来。他的手上没有皮,是黑色的鳞片。
第二剑,魔将一指点在剑身上。剑嗡的一声,周桂英整个人被弹回来,撞在大殿柱子上。嘴角流血。她捂着口,咳嗽了两声,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第三剑她没。摔在地上,剑断成两截。她捂着口,半天没站起来。
王铁柱第二个上。掏出那把剑,大嗓门喊着冲上去。砍了五剑。第五剑砍在魔将肩膀上,连皮都没破,剑崩出一个豁口。魔将一巴掌,王铁柱飞出去,摔在地上,摔在台阶上,半天没爬起来。剑脱手,在地上嗡嗡响。
孙秀珍躲在我身后,抖得厉害。怀里的破书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赵大山举着柴刀站在最前面。他的手在抖。他连鸡都不敢。他现在要跟魔将打。柴刀上的崩口对着魔将,他的腿也在抖。
三个魔将一步步往大殿走。黑气漫过来,全宗门被到墙角。有人开始往后退,退到墙,退无可退。
为首魔将站在大殿前。他比门框还高。得低头才能看见大殿里。
陈德贵呢?让他出来受死。
第七章·魔宗来了
魔将走进大殿。他得低头才进得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两个头。低头看我。他的影子盖在我身上,大殿里暗了一块。
他身上的腥气更重了。那是了很多人才有的味道。混着铁锈,混着血,混着泥土。
他说:你就是掌门?一个扫地老头?听说你这宗门全是不正常的人?今天我就把这宗门踏平。
全宗门缩在大殿角落。周桂英捂着嘴角,说不出话。王铁柱坐在地上,看着那把断剑,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又跌回去。赵大山举着柴刀,指节发白,柴刀在抖。李小满躲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袍子。他的小手攥得很紧,袍子被他攥出一道褶子。
我坐在大殿上,喝了口茶。
茶有点涩。
魔将伸手,一把掀了我面前的桌子。桌子翻了,茶杯掉在地上,碎了。那是我用了二十年的杯子,粗瓷的,杯口缺了一块——王铁柱去年磕的那个。碎片散在青石板上,有一片还滚了两下,滚到赵大山脚边。
李小满啊了一声。他赶紧转身去后院,重新泡了一杯茶,端上来。杯子是新的,粗瓷的,没有缺口。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放得很轻。
我看着地上碎掉的茶杯。看了两秒。
我端起李小满新泡的那杯茶,喝了一口。
从墙角拿起那把扫把。扫把柄上的竹子被手磨得发亮,三百年了。
我站起来。
魔将低头看我。他笑了。露出一嘴黑牙。怎么?你要用扫把打我?
我没说话。
我拿起扫把,轻轻一扫。
三个魔将像被风吹走一样。他们身上的黑气被扫把风刮散了,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他们飞出去的时候,手脚还在空中乱挥。为首那个手里的刀也飞了,刀在空中转了两圈,在地上,刀身还在嗡嗡响。
他们飞出山门,撞在后面的山上。
山塌了一角。石头滚下来,轰隆隆响,响了很久。尘土扬起来,遮了半天头。鸟从林子里飞出来,扑棱棱飞远了。
全宗门没人敢动。
我把扫把往地上一杵。
散了吧。该嘛嘛。
没人动。
我又看了他们一眼。
这才一个个慢慢动起来。王铁柱从地上爬起来,赵大山把柴刀从地上捡起来,周桂英扶着柱子站起来。
山下传来消息。魔宗教主怒了。他带十万大军,亲自打过来了。
第八章·魔将
山门外黑压压一片。旌旗遮天。从山门口往下看,全是人头。全宗门站在山门口看,脸都白了。
没人说我不行。他们都见过我扫飞魔将。
但周桂英站出来了。嘴角的血还没擦净,嘴角结了一道血痂。她说——师父,三个魔将你能扫飞。十万你怎么扫?
王铁柱攥着那把断剑。他说师父,我跟你去。我虽然打不过,但我能帮你扛着。
孙秀珍拉着我的袖子。她的手是凉的。她说这本书我读过。这一章你真的会死。你信我一回。
我端起李小满泡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磨了一下。新杯子,杯沿是光滑的,没有缺口。
陈老贵蹲在山门口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他说:三百年了,你还是要一个人去?
我说不然呢。
他说:我就是在等你。等了三百年了。
我放下茶杯。杯子在桌上碰出一声响。
全宗门都在拦我。
不是觉得我不行。是不敢让我一个人去。
周桂英跪在大殿上。师父,十万啊。不是三个。是十万。你一个人怎么去?她的膝盖又碰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王铁柱站在旁边没说话。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剑。断口割了他的手,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没觉得疼。
赵大山站在门口。手攥着柴刀,指节发白。他说不出师父你别去这种话。但他站在那,就是不让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李小满躲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袍子,半天没松手。他的手在抖。
我站在大殿上,喝了口茶。
然后我端起杯子。
顿了一下。
洒了半杯在桌上。
茶是深褐色的。顺着木头的纹路慢慢流。李小满想拿抹布来擦,我摆了摆手。
我没擦。
我把空杯子放下。站起来。灰布袍子的下摆扫过桌面。
你们都留在这。我去。
周桂英抬起头。师父——
我说把门关上。山门关紧。谁来都不开。
第九章·大殿前
我一个人拿扫把走下山。
走出大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半杯茶还在。茶渍已经洇开了,像一片小小的地图。有一条纹路从桌中间延到桌边,快滴下来了。
我没擦。
全宗门站在山门口看。李小满喊师父。我没回头。
山路很长。两边是我三百年前种的树。树都粗了,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有纹路,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的。
山门外,十万魔军。黑压压一片。旌旗遮天。地上满了刀枪剑戟,密得像庄稼地。空气里有一股腥气,混着汗味,混着铁锈味。
魔宗教主坐在一把大黑椅子上。椅子比大殿还大,是黑铁打的,椅子扶手上雕着骷髅。他看着我笑。
他说:陈德贵?听说你这宗门全是不正常的人?
他身边的魔将都在笑。有人说:就你,一个扫地老头,也
他没说话。但手不抖了。把茶杯放在我面前,放得很稳。赵大山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他说师父,桂英她是不是真病了?我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她就是想多了。他说她昨天晚上在思过崖哭。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了。哭了半宿。我说你别管她。哭够了就好了。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去
2026-10-31 16: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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