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平米,一个月十二块。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红漆刷在一块木板上,四个字:
苏晚成衣。
开张那天,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刘桂芬。
她带来了百货公司服装组的组长,一个姓赵的老太太。
老太太进门没说话,先把墙上挂的七八件样衣一件一件摸过去,摸到第三件的时候,停下了。
那是一件女式西装外套,收腰,垫肩,用的是深灰的涤卡。
“这个版,谁打的?”
“我。”
“领子怎么收的?”
“三片领,中间那片削了两分。”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亮了。
“这版,是上海的。”
“是上海的。”我说。
上一世,1984 年春天,上海南京路上开始流行这种“收腰西装”,喇叭裤配垫肩,叫“时装”。
我提前半年做出来了。
老太太看了我半天。
“小姑娘,你这儿能接批量吗?”
“能。”
“三十件,一个月,能出吗?”
“二十天。”
她伸出一只手。
“百货公司服装组,赵秀兰。”
“我叫苏晚。”
我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但很有劲。
四月,我雇了第一个工人。
是隔壁巷子的张秀英,四十岁,男人瘫在床上,两个孩子,靠给人纳鞋底过子。
她踩缝纫机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背弓着,脖子伸得很长,脚一下一下,像在跟机器较劲。
“秀英姐,”我说,“一天两块钱,管一顿饭。”
她愣住了。
“两块钱?”
那时候纺织厂的女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
“对。”我说,“但是我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做坏了,自己拆。不许糊弄。”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不糊弄。”她说,“我这辈子,就剩这点脸面了。”
五月,我接了第一笔“大单”。
县一中的校服。四百二十套,白衬衫蓝裤子,一套手工费一块八。
合同是我自己写的,一张信纸,一式两份,按了手印。
校长姓孙,五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
签完合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小苏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上个月,我看见你在集上给一个要饭的老太太补裤子。”
“你没要钱。”
“我看见了。”
我笑了笑。
“孙校长,”我说,“补条裤子不值钱。”
“那你图什么?”
“图我知道,一个人要是连裤子破了都没人管,那子就过不下去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好。”他说,“这批校服,你好好做。”
四百二十套校服,我做了三十一天。
我和张秀英两个人,一天十六个小时。
最后三天,我几乎没合眼。手指头被针扎了十几个孔,血滴在白衬衫上,我怕洗不掉,一件一件用手搓。
交货那天,孙校长带着三个老师,一套一套验。
验到第一百多套的时候,他抬起头。
“小苏。”
“在。”
“这活儿,得漂亮。”
那天下午,他从财务那儿给我结了七百五十六块。
我拿着那沓钱,走出校门,蹲在墙底下,哭了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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