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来学字,说来就来。
隔一早,贾玦刚在沙盘上默完一篇《论语》,就听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玦三弟!我来了!”
紧接着脚步声哒哒哒地闯进院来,门帘一掀,宝玉那张圆脸探了进来,笑嘻嘻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抱着一摞纸,一个拎着笔墨盒。
“你倒是来得好早。”贾玦放下竹棍。
“那是!我昨儿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说只要我肯学,巴不得我天天来!”
“我老子那边也知道了,居然没骂我,还给了我一刀好纸。”
宝玉把纸往桌上一搁,兴冲冲地坐下,“开始吧,先教我写什么?”
贾玦想了想,问:“你会写什么字?”
“什么都会写,就是写得丑。”
“那你写一个我摸摸。”
宝玉提笔写了个“永”字。
贾玦凑过去,用手在纸面上轻轻摸了摸,又缩回来,想了想,道:“你的问题在起笔和收笔,起笔太急,收笔太软。”
“你写这个‘永’字,左边的点画歪了,右边的捺脚拖得太长,中间勾挑的地方没有力道。”
“你写字的时候,心里想着快写完了好去玩,所以写到一半就泄了气。”
宝玉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摸出来的?”
“嗯。”
“神了!”宝玉一拍大腿,“我老子就是这么骂我的!说我一幅字写到后头就没精神了!”
贾玦笑了笑,提笔在沙盘上写了个“永”字,一笔一划,慢慢来。宝玉凑过去看,只见这字八面出锋,每一笔都带着筋骨,像是有力气要从纸面上跳出来。
“你按我这个写,先写一百遍,写完了拿来我摸。”
宝玉苦着脸应了,老老实实坐到一边开始写。
贾环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贾玦:“你教他不教我?”
“你不是在猜字谜吗?”
“那都猜完了。”
“猜完了我再给你画新的,你去把昨儿猜出来的那几张纸拿过来,我检查检查。”
贾环一溜烟跑了。
此后七八,宝玉天天来东路院报到。
贾母知道了,居然没拦着,还让鸳鸯送了几回点心过来,说“两个孩子一处读书,热闹些也好”。
王夫人知道后,脸上淡淡的,当着宝玉的面只说“别耽误了正经功课”,倒也没明着拦。
贾玦心里有数,王夫人不拦,是因为宝玉在他这里学的确实是正经东西。
她盼着儿子上进,又怕儿子吃苦。
如今有个同龄的兄弟陪着一起写,宝玉反而坐得住了,王夫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到了第十天,麻烦来了。
这天宝玉正在写第一百遍“永”字,贾玦坐在旁边给他讲运笔的窍门,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分量,像是心里压着一股无名火。
门帘被猛地掀开,进来一个瘦高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灰鼠皮袍子,细长的眼睛,鼻梁上有一道深深的竖纹。
贾玦鼻子一动,闻到了一股酒气,不浓,但没散净。
“好啊,你倒会攀高枝了。”来人开口,声音沙哑。
宝玉抬头一看,吓得手里的笔都掉了:“大……大老爷!”
贾赦没理他,盯着贾玦的方向:“你跟我出来。”
贾玦站起来,把竹杖握紧。
宝玉拉住他袖子,小声道:“玦三弟,你别去,我去找我老子……”
“不用。”贾玦拍了拍他的手,“宝二哥先回吧,明儿再来。”
他跟贾赦出了门,走到院子里。
天色阴着,风里带着雨腥气。
贾赦在前面站定,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这府里谁说了算?”
“老爷说了算。”
“那你这些子做的事,谁准的?”
贾赦声音压着怒气,“跟倪二那种下九流的泼皮来往,在族学里,还往你二嫂子跟前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攀上高枝,好让我动不了你!”
“是不是?”
贾玦没说话。
贾赦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火气更旺,往前了一步:“我告诉你,你打错了算盘!
甭管谁抬举你,在这荣国府里,你老子说话才算话!
今儿我就把话搁这儿——从明儿起,给我老实待在东路院,族学不去了,二那边也不许再凑,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鬼心眼!”
贾玦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老爷,宝二哥在里头听着呢。”
贾赦一滞。
“老爷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可宝二哥是二房的凤凰,要是在这儿听见什么不好听的,回头跟老太太学一嘴,老爷脸上不好看。”
贾玦微微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平视着贾赦的方向,“老爷要是实在气不过,回屋去骂,关起门来骂,哪怕打两下也成。”
“可在外头……别让二房的人看笑话。”
贾赦愣住了。
他方才灌了半壶酒,听说宝玉天天往东路院跑,登时火冒三丈,心里想的都是“这小畜生不安分”。
可贾玦这番话,却让他猛地反应过来——宝玉在这儿,他要是说了什么过头话,传到贾母耳朵里,那才叫难看。
他盯着贾玦看了半晌,酒醒了一半。
“你倒会替你老子着想。”
贾赦的语气没那么冲了,但依然不善。
“儿子不敢不为老爷着想。”
贾玦低下头,恢复了恭顺的姿态。
贾赦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原地转了两圈,到底还是压住了火气,哼了一声:“行了行了,读书就读书,少给我惹事。”
说罢,一甩袖子走了。
贾玦站在原地,听着贾赦的脚步声远去,慢慢吐出一口气。
宝玉从门里探出脑袋来,脸色煞白:“玦三弟,大老爷没打你吧?”
“没有。”
“吓死我了。”
宝玉拍着口跑出来,“我方才都想好了,他要敢打你,我就冲出去抱住他的腿……”
贾玦忍不住笑了:“你抱他腿做什么?”
“让他先打我啊!我老子知道了,肯定不能看着大老爷打我,到时候闹到老太太跟前,大老爷就顾不上你了!”
宝玉说得理所当然。
贾玦沉默了一瞬,道:“宝二哥,谢了。”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宝玉摆了摆手,又小声问,“那你明天还能教我吗?”
“能。”
“好嘞!”宝玉高兴地跑回去继续写“永”字了。
当天晚上,王熙凤那边得了信儿。
平儿悄悄来了一趟,道:“二说了,大老爷那边你不用怕,她心里有数!”
“不过让你以后小心些,别撞在他气头上,大老爷那人,混起来不管不顾的。”
贾玦点点头,又请平儿带句话回去:“劳烦二嫂子跟大老爷提一提,就说我在东路院读书写字,将来若有了出息,也是大房的脸面。”
“大老爷最重脸面,这话他能听进去。”
平儿眼睛一亮:“你这孩子,真是……”
“怎么了?”
“没什么。”
平儿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投错了胎,你要真是大老爷的嫡子,大房哪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贾玦没接这话,等平儿走了,他才坐在床上轻轻笑了一声。
投错胎?
也许吧。可就算投对了胎,摊上贾赦这么个爹,也未必能好到哪去。
贾赦那通火发完,到底没把贾玦怎么样。
可王熙凤是个细心人,事后琢磨了两天,觉出不对味儿来。
她把旺儿家的叫来问:“大老爷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知道东路院的事了?”
旺儿家的支支吾吾半天,被王熙凤一眼瞪过来,才老实交代:“听说是璜大去大太太跟前递了话,说三爷如今攀上了二,眼里没了大太太和大老爷,连二门都不好好走了,成天往外头跑。”
王熙凤冷笑一声:“好个璜大,前脚求我让她侄儿进族学,后脚就去大太太跟前上眼药。”
“这是打量我好糊弄?”
旺儿家的不敢接话。
王熙凤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道:“去,把璜大给我请来!就说我找她说话。”
金氏来得很快,脸上还带着笑,一进门就亲亲热热地叫“二”。
王熙凤也笑,笑得比她还亲热,拉着手让她坐下,又让平儿倒茶。
“璜大嫂子,我今儿请你来,是有一件事要问问你。”王熙凤端着茶盅,慢悠悠道。
“二有事只管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前儿你去找大太太,说贾玦那孩子攀高枝、眼里没人……有这事没有?”
金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哎哟,二这话说的,我就是跟大太太闲聊了几句,提了一嘴那孩子最近往这边跑得勤,怕耽误了他念书。”
“可没说什么攀高枝……”
王熙凤把茶盅往桌上一搁,“叮”的一声脆响:“璜大嫂子,我这人最恨两件事。”
“一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二是拿我当枪使!”
“你前脚求我让金荣进族学,我虽没一口答应,可也没把你拒之门外。”
“你后脚就去大太太跟前说贾玦的不是,这不是在打我的脸?”
金氏脸色变了,张嘴想解释,王熙凤不给她机会,继续道:“贾玦去老太太跟前请安,是老太太亲自点的头。”
“他教宝玉写字,是宝玉自己求上门的。”
“你把这些事说成‘攀高枝’,那老太太成了什么?宝玉成了什么?你倒是说说看。”
金氏这下真慌了,站起来连连摆手:“二,我可没这个意思!我就是嘴碎,跟大太太闲话了几句,真没有……”
“行了。”
王熙凤打断她,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金荣想进族学的事,先搁一搁吧。什么时候你把嘴管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金氏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多说,讪讪地告了辞。
等她走了,平儿轻声道:“这样敲打她,大太太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让她不高兴去!”
王熙凤哼了一声,“璜大这种人,你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就以为全天下就她最聪明。”
“我今儿把话撂这儿,她下回再敢两面三刀,就不是几句话能了的事了。”
平儿心里暗暗高兴。
王熙凤敲打了金氏,就等于替贾玦挡了一刀。
往后璜大再想使坏,就得掂量掂量。
可事情没完。
隔,王熙凤把贾玦叫到了自己院里。
贾玦进了门,就听王熙凤笑道:“坐吧,今儿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贾玦坐下后,王熙凤道:“你如今跟着张友士学医,学得怎么样?”
“学了几个月,简单的方子能开,平常的病症能瞧。”
“那你给我瞧瞧。”王熙凤伸出手腕。
贾玦搭上脉,摸了片刻,道:“二嫂子比上回好了些,不过夜里还是睡不踏实,多梦易醒。”
王熙凤笑了:“你这脉摸得确实准。”
“行了,我叫你来,是有一桩事。”
“府上有个老嬷嬷,姓柳,在厨房里做事。”
“她有个女儿叫五儿,今年八岁,身子一直不好。”
“柳嬷嬷前儿求到我跟前,说想请个大夫瞧瞧,可府里的太医哪是她请得动的。”
“我想着,你不是在学医吗?你去给她瞧瞧,就当练手了。”
贾玦应下了。
他明白王熙凤的意思。
让他去给柳嬷嬷的女儿瞧病,一是不花钱,二是让府里人知道,他贾玦不是白吃饭的,是有真本事的。
这既是施恩,也是替他扬名。
“还有一件事。”
王熙凤顿了顿,“我听说,你攒了些银子,想搬出去住?”
贾玦心里一紧。
王熙凤道:“你别慌,我不是要拦你。”
“我是说,你现在别急着搬!”
“你才九岁,搬出去谁照顾你?老太太刚点了头让你多在府里走动,你就搬出去,外人怎么看你?怎么看老太太?”
“这府里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贾玦想了想,点头:“二嫂子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你明白就好。”
王熙凤满意地笑了,“行了,去给五儿瞧病吧!柳嬷嬷在厨房等着呢。”
贾玦起身要走,王熙凤忽然又叫住他,压低声音道:“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如今跟着张友士学医,往后这府里有人头疼脑热的,可能都会来找你。”
“小病小痛你尽管瞧,但有一条——拿不准的,千万别逞能。”
“开错了方子,比不治还坏。”
贾玦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出了凤姐儿的院子,往厨房走去。
路上,平儿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二让给你的,说你往后常来,别空着手回去。”
贾玦接过点心,谢了一声。
平儿看了看他,忽然轻声道:“你小心些!”
“大太太那边心里不痛快,虽然二敲打了璜大,可大太太要是自己想使坏,二也拦不住。”
贾玦笑了笑:“我知道。”
“不过大太太要动我,总得有个由头吧?我如今老老实实读书、学医、给人瞧病,她能挑出什么错来?”
“大太太那人我摸透了,她不会无缘无故动手,得有人在旁边撺掇。”
“只要没人撺掇,她就想不起来我。”
平儿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你才多大,怎么把大太太的心思摸得这么准?”
贾玦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平儿的方向,轻声道:“因为我没事的时候,就琢磨人。”
“大太太、大老爷、二太太、二,我都琢磨过。”
“琢磨明白了,就知道该怎么活。”
平儿听完这话,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她拍了拍贾玦的肩膀:“行了,去吧,别让柳嬷嬷等急了。”
贾玦拄着竹杖,慢慢往厨房走去。
厨房在东路院和正宅之间的夹道上,五间大瓦房,平里烟气腾腾的,这会儿过了饭点,清静了不少。
贾玦拄着竹杖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子葱油饼的香味。
“柳嬷嬷在吗?”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从灶间探出头来,圆脸盘,眉眼憨厚,正是柳嬷嬷。
她见贾玦来了,忙擦了手迎出来:“三爷来了!快进来坐,这地方乱糟糟的,委屈您了。”
贾玦摆摆手:“不碍事,五儿在哪?”
柳嬷嬷引着他往里走。
灶间后面有个小隔间,平里是柳嬷嬷值夜时歇脚的地方。
推门进去,光线昏暗,靠墙一张窄床上躺着个小姑娘,七八岁模样,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脸蜡黄,嘴唇发白,一双眼睛倒是大,黑亮亮的,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五儿,这是玦三爷,来给你瞧病的。”柳嬷嬷摸了摸女儿的头。
五儿怯生生地叫了声“三爷”。
贾玦在床边坐下,温声道:“把手给我,我给你摸摸脉。”
五儿乖乖伸出手腕。贾玦三手指搭上去,闭目凝神。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又换了一只手,然后问柳嬷嬷:“五儿平里是不是总喊累,走两步就喘,吃不下饭,夜里还出冷汗?”
柳嬷嬷眼睛一亮:“可不是嘛!三爷说得一点不差!”
“前儿太太赏了碗红烧肉,她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夜里还闹肚子疼。”
“府里刘婆子说她是撞了邪,让我给她烧点纸钱……”
“不是撞邪。”
贾玦摇摇头,“她是脾胃太弱,先天不足,又一直没好好调养,气血两亏。”
“再加上她这屋子,夜里湿气重,难怪总出冷汗。”
“纸钱不用烧了,我给你开个方子。”
柳嬷嬷如获至宝,连忙找来纸笔。贾玦口述道:“党参二钱,白术一钱半,茯苓一钱,甘草八分,陈皮八分,山药二钱,扁豆一钱,砂仁六分。”
“磨成细粉,掺在粥里喂她吃,一天两回,连吃半个月。”
柳嬷嬷记得飞快,又追问:“三爷,这些药材贵不贵?”
“不贵,党参、白术、茯苓哪家药铺都有,加起来也就几十文钱。”
贾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熬粥的时候别放太多油盐,清淡些。”
“她这脾胃得慢慢养,不能急着补。”
“半个月后我再来看,到时候换个方子。”
柳嬷嬷千恩万谢,差点要给贾玦跪下。贾玦忙拦住:“嬷嬷别客气,二嫂子让我来的,你谢她就行。”
柳嬷嬷抹着泪道:“二要谢,三爷也要谢。”
“我们五儿身子不好,府里那些嬷嬷丫头都嫌晦气,没一个肯靠前的。”
“也就二还记着我们娘俩……”
贾玦没再多留,叮嘱了几句就出了厨房。
他刚走没多远,就听后面有人追上来。
回头一听脚步声,是柳嬷嬷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三爷,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自己做的几双袜子,您别嫌弃。”
贾玦接过来摸了摸,布料厚实,针脚绵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没推辞,道了谢,又让柳嬷嬷赶紧回去照看五儿。
此后半个月,贾玦又去给五儿瞧了两回脉。
换了方子,五儿的气色慢慢好起来,能下床走动了,柳嬷嬷高兴得逢人就夸“玦三爷医术好”。
厨房里一帮子婆子媳妇起初不信,可眼看着五儿一天天好起来,一个个都变了嘴脸。
有找贾玦瞧头疼的,有问身上酸疼吃什么的,还有个厨娘偷偷问他能不能治她男人的脚气。
贾玦也不推辞,小来小去的毛病能看就给看,拿不准的就直说“这个我治不了,得请正经大夫”。
他不逞能,也不摆架子,说话慢声细语的,见谁都客气。
一来二去,东路院那位瞎眼三爷的名声在府里下人中间倒先传开了。
这天贾玦正在族学里看书,贾环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大好看:“贾玦,大老爷又闹起来了!”
贾玦放下书:“怎么回事?”
“大老爷今儿不知听了谁的话,说你在府里到处给人瞧病,坏了规矩。”
“说府里下人有个头疼脑热,自然有管事嬷嬷管,轮不到一个少爷给他们看病。”
“还说你这叫自甘,跟奴才秧子混在一处,丢了贾家的脸!”
贾玦皱了皱眉。
贾环急道:“大老爷这回真恼了,说要叫你过去,当面骂你呢!”
贾玦想了想,站起身来:“那我先去找二嫂子。”
“二出门了!今儿一早去王家了,说是王家舅太太过生儿,要傍晚才能回来。”
贾玦脚步一顿。
这倒是赶巧了。
王熙凤不在,贾赦要动他,连个缓冲的人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忽然问贾环:“宝二哥呢?”
“在老太太房里。”
“你去帮我给宝二哥传句话,就说玦三弟今儿想请老太太尝尝南胡同的糖炒栗子,问他能不能陪着一起去。”
贾环愣住了:“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想着送栗子?”
贾玦笑了笑:“你去传话就行,宝二哥要是答应,让他先跟老太太说一声。”
贾环虽摸不着头脑,到底还是跑了。
贾玦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贾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宝二哥说了,老太太说‘让他来’,还让你把栗子多带些,她给宝玉留半盘子。”
贾玦点点头,拄着竹杖往荣庆堂去了。
到了荣庆堂,贾母正歪在榻上,宝玉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盘子糖炒栗子,已经吃了小半。
见贾玦进来行礼,贾母笑道:“你这孩子有意思,宝玉说你要送栗子来,我还当你有什么事求我呢。”
贾玦从怀里掏出两包栗子,一包递给鸳鸯,一包放在桌上:“孙儿没什么事求老太太。”
“就是今儿在族学里多做了几篇文章,先生夸了几句,心里高兴,想给老太太尝尝鲜。”
贾母笑了一声:“得了吧!你老子又要揍你了,是不是?”
贾玦垂下头,没说话。
贾母哼了一声:“我猜就是。”
“你老子那人,吃饱了撑的,整天没事找事。”
“给人瞧病怎么了?我年轻时候还亲手给丫头们上过药呢!”
“他小时候发热,不也是嬷嬷们整夜守着?如今倒端起架子来了。”
宝玉在旁边帮腔:“就是!”
“玦三弟给五儿瞧病,五儿现在都能下床了!”
“柳嬷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咱们贾家仁义。”
贾母点点头:“行了,你回去吧。”
“你老子那边我去说,什么自甘?他说的那些话才叫。”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招摇了。”
“小打小闹的瞧个病也就算了,别真把自己当大夫,你才多大,传出去让人笑话。”
贾玦连忙应下,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出了荣庆堂,宝玉追上来,一脸得意:“怎么样?我说了老太太最烦大老爷端着架子吧?”
贾玦笑了:“宝二哥,今儿谢了。”
“谢什么,你教我写字,我帮你挡大老爷,扯平了!”
宝玉笑得跟朵向葵似的。
当天晚上,王熙凤回来听说这事,笑得直拍桌子:“这孩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拿糖炒栗子挡灾,也就他想得出来。”
平儿在旁边抿嘴笑,心里却想:这孩子哪是拿栗子挡灾,他分明是拿捏准了老太太的脾气。
老太太最烦贾赦端着贵族的架子作威作福,他故意送栗子,就是让老太太想起贾赦有多不着调。
这份心机,搁在九岁的孩子身上,简直可怕。
可她又觉得,这份心机用在自保上,并不让人讨厌。
去梨香院是三天后的事。
宝钗那天说了“回头来坐坐”,贾玦便记着。他让倪二从外头淘了两本旧医书,算不上多珍贵,但胜在刻印清楚、字大,摸着不费劲。
他拿这两本书当了由头,往梨香院递了句话,说想去看看薛姐姐说的那几本医书。
宝钗很快回了话,说“随时来都行”。
这天午后,贾玦换了件净的青布直裰,拄着竹杖往梨香院去。
梨香院在荣国府东北角上,原是当年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巧精致,院子里一株老梨树,枝虬曲,春开花时如雪如云。
如今虽入了冬,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倒也别有几分清瘦的风骨。
莺儿在门口迎着,笑嘻嘻地把贾玦往里引:“三爷来得巧,我们姑娘正晒书呢。”
贾玦进了院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纸墨香。
阳光底下铺着几张席子,席子上摊着各式各样的书册,有的翻开晾晒,有的摞成一摞。
宝钗蹲在席子旁边,一本一本地翻着,见贾玦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盈盈道:“玦兄弟来了?我这里乱得很,你小心脚下,别踩了书。”
贾玦用竹杖探了探地面,绕开席子走过去。
宝钗让莺儿搬了把椅子来,自己也坐在对面,道:“我这几本医书是我哥哥前年从金陵旧书铺里淘来的,搁了两年没人看,前儿翻出来一瞧,纸页都发了。”
“趁今儿天好,晒一晒。”
贾玦接过她递来的几本书,摸了摸封面和书脊,又翻到内页用手指点了点字迹,道:“这是《脉经》和《诸病源候论》,刻印得不错,字口深,摸着清楚。”
宝钗有些意外:“你摸一遍就知道是什么书?”
“书脊上刻着字,摸一摸就认得了。”
贾玦解释道,又翻了两页,忽然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
“这一本《脉经》缺了半页。”贾玦用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蹭了蹭,“中间断了一截,像是被人撕掉的。”
宝钗凑过来看了看,果然,在中间某一页的位置,书页参差不齐,明显少了一张。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竟没发现……这本书是我哥哥淘来的,怕是他自己也不曾细看过。”
贾玦想了想,道:“薛姐姐,这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缺的那半页我猜是讲‘革脉’的,我师父那里有全本,我回头抄一份给你补上。”
宝钗眼睛一亮:“你还会抄书?”
“摸熟了就能抄,就是慢些。”
宝钗当即答应了,又把另外几本书也推过来:“你都拿去,搁在我这里也是白搁着,你用得着就拿去使。”
贾玦也没客气,让莺儿寻了块布包上,系好背在身上。
宝钗见他背书的样子,那布包几乎有他半人高,瘦瘦小小的身板儿背着,看着怪让人心酸的。
“玦兄弟……”宝钗忽然道,“你平里除了族学和学医,还做什么?”
贾玦想了想:“看书、写字、琢磨药材,偶尔给府里的人瞧个小病。”
“不觉得闷?”
“还好。”
贾玦笑了笑,“我眼睛看不见,能做的事有限,读书写字算是最大的消遣了。”
宝钗沉默了片刻。
她是个周到的人,不愿让贾玦觉得她在同情他,便岔开话题道:“对了,我前儿听姨妈说,你想搬出去住?”
贾玦眉尖微动,点了点头:“是有这个念头。”
“为什么?在府里住着不好吗?”
贾玦想了想,没有遮掩,坦诚道:“在府里住着,吃穿有人管,确实省心。”
“可我这人有个毛病,不爱看人脸色过子,搬出去虽然苦些,但自在。”
宝钗闻言看了他一眼,心里倒有些敬佩。
一个九岁的瞎孩子,不想着怎么在府里讨生活,反倒想着自立门户。
这份心气,满贾府里找不出第二个。
“你要是搬出去,打算怎么过子?”
“给人瞧病赚些诊金,再帮倪二理理账,够活了。”
宝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但她心里暗暗记了一笔——这孩子有主意,而且脑子清楚。
往后贾府里若有什么变故,他怕是比谁都跑得快。
贾玦背着书要走,宝钗叫住他,让莺儿拿了一包东西追出来:“这是我们家乡那边的点心,你拿回去尝尝。”
贾玦道了谢,背着书和点心回了东路院。
他把书打开,一本一本摸过去,遇到缺页的地方就用炭笔记在纸上,打算回头去张友士那里借书来抄补。
正忙活着,贾环又跑来了,这回脸色比上回还难看。
“贾玦,大老爷要给你定亲了!”
贾玦手里的炭笔一顿:“什么?”
“真的!我偷听我娘跟赵婆子说的。”
“大老爷不知听了谁的撺掇,说要把你早早打发出去,给你说个媳妇!”
“对方是城南一户开油坊的,姓钱,家里有几个臭钱。”
“大老爷说,那钱家姑娘人老实,不嫌弃你眼睛瞎,给点聘礼就愿意把闺女嫁过来。”
贾玦放下炭笔,面色平静地想了想。
“我娘说,大老爷这是嫌你碍眼,想把你打发出府!”
“等你成了亲,就是外姓人了,跟贾家没关系了。”
贾环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那钱家姑娘我让人打听了,她不是老实,是傻!”
“七八岁了话都说不利索,见人就躲,村里人都叫她傻大姐!大老爷给你说这么个媳妇,分明是作践你!”
贾玦没急着说话。
这件事若是真的,就说明贾赦对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上回贾母拦了一回,贾赦碍于老太太的面子没再动手,可心里那刺还在。
这回他学聪明了,不直接动手,改用“定亲”这招。
儿子成了亲,按规矩就可以分家另过,到时候他贾玦就不再是贾家的人了,贾母也管不着。
这一招,毒。
“贾环……”贾玦开口,“这事你先别往外说,我去找二嫂子。”
贾环急了:“二要是也没法子呢?大老爷说到底是咱们的老子,他说要定亲,旁人怎么拦?”
贾玦笑了笑:“谁说我要拦?定亲就定亲。”
贾环张大了嘴:“你疯了?那钱家姑娘是个傻子!”
“她傻不傻,跟我有什么关系?”
贾玦淡淡道,“我眼睛瞎,她脑子傻,天造地设的一对。”
“大老爷想把我打发出去,我就顺着他的意思出去。”
“可出去之后……怎么活,那是我自己的事。”
贾环听得一头雾水:“那你出去之后怎么办?”
贾玦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小木匣,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银钱,又合上,嘴角弯了弯:“出去之后,我就是自由身了。”
“想读书就读书,想学医就学医,想搬去跟倪二做买卖就做买卖。”
“你当那钱家油坊是什么好去处?可对我来说,离开这座府邸,比什么聘礼都值当。”
贾环愣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我懂了!你是想借着定亲的机会跑出去!”
贾玦笑了笑,没再多解释。
他想的,比贾环说的还要多一层。
钱家油坊,在城南小有名气,进谈不上,但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
那傻姑娘是钱家独女,钱家老两口子心疼闺女,招了女婿进门,家业早晚是女婿的。
贾赦只看那姑娘傻,觉得贾玦娶了她就是受罪。
可贾玦琢磨的是——一个开油坊的岳家,一个老实到傻的媳妇,那不正合了他的意?
他一个瞎眼的人,娶了个傻媳妇,旁人谁还管他?
出了贾家的门,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当天晚上,他让倪二帮忙打听清楚钱家的事。
倪二两天后回了话:钱家老两口勤快本分,油坊生意做得规矩,从没坑过人。
那傻姑娘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人其实不坏,就是反应慢。
贾玦听完,点了头。
这亲事,他应了。
宝玉来学字,说来就来。隔一早,贾玦刚在沙盘上默完一篇《论语》,就听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玦三弟!我来了!”紧接着脚步声哒哒哒地闯进院来,门帘一掀,宝玉那张圆脸探了进来,笑嘻嘻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抱着一摞纸,一个拎着笔墨盒。“你倒是来得好早。”贾玦放下竹棍。“那是!我昨儿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说只要我肯学,巴不得我天天来!”
2026-11-02 08: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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