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二,她放学回家,刚进门,就看见张穆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一沓毛票,脸拉得老长。
叶沐雪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啥?”张穆把钱往桌上一拍,”你哪来这么多钱?”
叶沐雪站在门口,没进去:”我自己挣的。”
“你自己挣的?”张穆站起来,”你一个学生,不老老实实念书,出去摆摊卖那破玩意儿,你还要不要脸了!街坊邻居看见,说你叶家二丫头小小年纪就抛头露面做买卖,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叶沐雪没接话。她走过去,伸手去拿那沓钱。
张穆”啪”地把她的手拍开:”你啥!这钱是家里的!”
叶沐雪的手背辣地疼。她缩回手,看着张穆,说:”妈,这是我卖贺卡挣的,本钱是我自己攒的,跟家里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张穆嗓门大起来,”你是从家里吃、从家里住、从家里穿的!你挣的钱,怎么就不是家里的钱!正好,你弟奥数班要交一百二,这钱我先拿着,差多少你再凑。”
她说着,把钱往兜里揣。
叶沐雪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张穆把钱揣进兜里,心里那股气,从重生那天起就压着的气,忽然蹿了上来。
“妈。”她说,”钱您放下。”
张穆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钱放下。”叶沐雪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这五十六块五,是我一块两块挣来的。叶磊的奥数班,是您和爸的事。您要是非要,我给二十,剩下的,是我下学期的学费,谁也不能动。”
张穆的脸涨红了:”反了你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养你这么大,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您没花我的钱。”叶沐雪说,”我从小到大,吃的穿的,都是姐姐剩的。零用钱,姐姐和叶磊一个月三十,我一个月三块。您要是真养过我,就不会连三块钱的零花都要记账。”
屋里静了。
张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二丫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你……”她指着叶沐雪,”你跟你爹一样,都是白眼狼!”
“我是不是白眼狼,您心里有数。”叶沐雪说,”钱,您放下。”
张穆气得浑身发抖,从兜里掏出那沓钱,一把摔在桌上:”好!好!你拿去!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女娃,能翻出什么天来!”
她说完,气冲冲地进了里屋,”砰”地摔上门。
堂屋里安静下来。
叶沐雪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沓散开的毛票,手还有点抖。
她弯腰,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捋平,叠好。她数了数,一张没少,五十六块五。
她听见里屋传来张穆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你下学期的学费,家里不出了。你自己有本事,你自己交去。”
叶沐雪把钱收进贴身衣兜里,说:”行。”
那天晚上,叶林下班回来,张穆跟他说了白天的事。叶沐雪在隔壁屋,听见她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娃子愿意念,就让她念。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张穆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叶磊的奥数班还等着呢!”
“我加班。”
“你加班加到哪天是个头!”
叶沐雪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争吵,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口那口气,堵得慌。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前世她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挤出去的——先是零用钱,再是新衣裳,然后是学费,然后是她的整个人生。每一次,都有一件”正事”压在面前,都有一句”家里难”堵在嘴边,她就被挤退一步,退着退着,就退出了这个家。
可这辈子,她不会再退了。
她翻身坐起来,摸黑下了床,摸到桌子边,拉开灯,拿起笔。
她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挣钱。卖贺卡只是过年的生意,过了元旦就不好卖了。她得想个长久的门路。
第二件,她要让”念书”这件事,变成谁都拦不住的事。
第二天上学,她把书包里的贺卡钱清点了一遍,心里盘算着:下学期学费,课本费,杂费,加一起要一百五左右。她现在有五十六块五,还差一百。
中午,她去食堂打饭,正碰见孙老师端着饭碗往外走。
“叶沐雪。”孙老师叫住她,”你过来,跟你说个事。”
她端着搪瓷碗走过去。
“市里下个月有个高中数学竞赛,”孙老师说,”学校分到两个名额,我报了你一个。要是能拿奖,学校有奖励,还能评三好学生。你要是缺钱,学校也有补助。”
叶沐雪握着搪瓷碗,手指紧了紧。
“竞赛要脱产培训一礼拜,”孙老师顿了顿,”你家里……能支持吗?”
叶沐雪抬起头,看着孙老师,说:”能。”
“不用家里出钱吧?”
“培训费多少?”
“不收费。”孙老师说,”就是耽误一周的课,回来得自己补。”
“那行。”叶沐雪说,”我去。”
孙老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我把你名字报上去了。另一个名额——张瑞。”
叶沐雪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你俩搭个伴,正好。”孙老师端着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叶沐雪,好好把握。”
她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孙老师的背影,觉得,今天中午的太阳,格外亮。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土豆丝,想起昨晚张穆摔门的声音。
迫算什么。
她上辈子,是被着放弃的。
这辈子,她要被着,往上走。
第九章 竞赛
数学竞赛的培训设在市一中,周一报到,周六考试,整整一周。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叶沐雪背着那个拉链坏了的布包——她把拉链修好了,用一别针别住——站在学校门口,等车。张瑞推着自行车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个旅行包,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就背这个?”
“嗯。”叶沐雪说,”够用了。”
张瑞没再多说。他把自己车座后面解下来一个书包,递给她:”你背这个吧,我的书都放包里了,这个空着。你那个……别针撑不住。”
叶沐雪看着那个书包,没接。
“拿着。”张瑞说,”回头还我。”
她接过来,背在肩上。书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净净,拉链上挂着一枚小金属牌,上面刻着”ZR”两个字母。
她低头看了那枚小牌一眼,没说话。
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往市里开。叶沐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1999年的深秋,田里的稻子割完了,露出褐色的土地,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起来。
张瑞坐在她旁边,翻着一本《数学习题集》。翻了半天,他忽然说:”叶沐雪,你上次月考数学九十二,最后那道大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先求导,再讨论单调性。”她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瑞说,”不过我算到第二问卡住了。”
“第二问要构造辅助函数。”叶沐雪说,”把它看成两个函数的差,再结合端点值。”
张瑞愣了一下,低头在纸上画了两笔,眼睛亮了:”对!你怎么想到的?”
叶沐雪顿了顿,说:”……我瞎琢磨的。”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个思路,是她前世在厂里上夜班时,从一本捡来的旧练习册上看过的。她当时看不懂,只记得那个辅助函数长什么样。这辈子再学数学,那些零碎的记忆,忽然就串起来了。
她说不清这算不算作弊。她只知道,她要抓住每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培训点在市一中的阶梯教室。他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各县挑上来的尖子生,戴着眼镜,埋头看书,空气里都是纸墨味。
叶沐雪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张瑞坐在她前面一排。
带队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魏,市里数学教研员。他走上讲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发了一沓卷子:”先摸底,看看你们水平。两个小时,做完交卷。”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沙沙的声响。
叶沐雪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页还好,第二页开始,有几道题明显超纲——椭圆、复数,都是高二下学期才学的内容。
她攥着笔,手心里出了汗。
她看了一眼四周,有人已经刷刷地写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从会做的题开始写。
两个小时后,魏老师收卷。叶沐雪交了卷,走出阶梯教室,站在走廊里,手还在微微发抖——最后两道大题,她只写了一问。
“没做完?”张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
“嗯。”她说,”最后两道,超纲了。”
“那两道是高二下的内容,”张瑞说,”魏老师故意的,看看谁能自己往前学。我给你讲讲?”
叶沐雪抬头看他。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张瑞从兜里掏出那本《数学习题集》,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个椭圆方程,其实就是把圆的方程拉长了……”
他讲得很耐心,声音不高,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叶沐雪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
她想起前世那个冬天。
前世她也站在这样的走廊里,隔着窗户,看他给宋雅写信。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离他隔了一整个银河。
可现在,他站在她旁边,给她讲题。
“听懂了吗?”张瑞抬头问她。
“嗯。”她说,”懂了。”
张瑞笑了:”你学东西挺快。”
培训的一周,叶沐雪过得像打仗一样。白天上课,晚上啃书,凌晨还在走廊里背书。魏老师发下来的讲义,她翻得比谁都勤,页脚都卷了。
她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数学。那些数字和符号,像一扇一扇的门,推开一扇,后面还有一扇。而张瑞,像是走在她前面的人,时不时回头,给她指一下路。
“叶沐雪,你以前是不是藏拙啊?”培训第四天,张瑞忽然问。
“藏什么拙?”
“你做题的思路,比我们班好些人都强。”张瑞说,”你上学期成绩那么差,我觉得奇怪。”
叶沐雪沉默了一下,说:”以前没人教我,我也不想学。”
“现在呢?”
“现在想学了。”她说,”想把书念好,想考大学。”
张瑞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是说:”那挺好的。想学,就来得及。”
周六,竞赛如期开考。
考场里很安静。叶沐雪拿到卷子,看见最后两道大题——椭圆,复数,跟培训时魏老师讲的一模一样。
她握笔的手稳住了。
她一道一道写,写到最后,她顿了顿,在答题区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放下笔。
交卷的时候,魏老师站在门口,接过她的卷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成绩是一周后出的。
那天是周五,课间,孙老师兴冲冲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往黑板上一贴:”恭喜咱班!市数学竞赛,张瑞一等奖,叶沐雪二等奖!咱班一下子拿了俩奖!”
教室里”哇”地炸开了。
叶沐雪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心跳得飞快。她站起来,挤到黑板前,看见红纸上自己的名字——叶沐雪,二等奖,全市第八名。
她看着那行字,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前世,她连高中都没读完。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站在领奖台上。
下课后,张瑞走到她座位边,把一张信纸放在她桌上:”给你的。”
她一愣:”什么?”
“竞赛的笔记。”张瑞说,”你拿二等奖,比我强。这是我这周整理的重点,你期末用得上。”
叶沐雪低头看那张信纸。纸是作文纸,字迹清秀,密密麻麻写满了知识点。最后一行的角落里,写着三个小字:
“共勉。”
她把信纸收好,抬起头,看见张瑞已经走回座位了。他坐在那儿,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叶沐雪觉得,1999年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第十章 唱歌
元旦前一个半月,班主任孙老师宣布了一件让全班沸腾的事——学校要办元旦汇演,高二(2)班必须出两个节目。
“谁报名?”孙老师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唱歌跳舞都行,有特长的举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让宋雅跳舞!宋雅会跳舞!”
宋雅站起来,落落大方:”老师,我出个独舞。”
“好。”孙老师点头,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落到张瑞身上,”张瑞,你也出个节目,你是班长,带个头。”
张瑞愣了一下:”我?我啥也不会。”
“你唱歌。”
“老师,我唱歌跑调。”
教室里哄堂大笑。孙老师也笑了,说:”跑调就练!还有两个月,练不好找你算账。谁教他?”
没人吭声。有人小声说:”让叶沐雪教呗,她唱歌好听。”
叶沐雪坐在倒数第二排,愣住了。
她听见有人提起她的名字,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张瑞的目光正好看过来,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意外,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
“叶沐雪?”张瑞问,”你会唱歌?”
“会一点。”她说。
“那……你教我?”张瑞挠了挠后脑勺,”我请你喝汽水。”
叶沐雪坐在那儿,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觉得,这场景真会挑子重演。
前世也是这样的。一样的秋天,一样的元旦汇演,一样的他被点名,一样地来找她教唱歌。她记得那两个月,她教得多认真,他撩得多顺手。她记得那些晚自习后的傍晚,梧桐树下的汽水味,还有她一次次的心跳加速。
“剪刘海?一块钱。”老板娘抖开围布。她点头坐下。镜子里映出十八岁的自己——小眼睛,单眼皮,皮肤黄,头发又黄又软。怎么看都不出挑。老板娘拿剪子比了比:”你这刘海有点长,我给你剪薄点,显得精神。”“行。”剪刀咔嚓咔嚓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
2026-11-02 16: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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