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说。
我记着账。
2.
今年一月,他回家越来越晚。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店里加班?」
「盘货。」
「盘到十二点?」
「年底忙。」
「你去年也盘货,九点就回。」
「今年货多。」
「货多卖得也多?」
「卖得多。」
「钱呢?」
「压货了。」
我翻开本子。
一月的家用,他给了三千。
二月,两千五。
三月,两千。
「怎么越来越少?」
「店里周转。」
「周转几个月了?」
「半年。」
「半年还没周转过来?」
「生意难做。」
他不耐烦了。
「你天天算这个什么?」
「我记着账。」
「记着账能发财?」
「不能。」
「那记什么?」
「记着,心里有数。」
他把门摔上。
我坐在铺子里,缝纫机还转着。
布头在针下走,一走一停。
我把线剪断,抬头。
外面天黑了。
一月二十号,他手机改了密码。
以前密码是女儿的生。
现在不是了。
「密码改了?」
「换了。」
「为什么?」
「忘了。」
「你以前不忘。」
「现在忘。」
我没伸手去拿。
我记着账。
二月三号,他洗了个澡,换了件新衬衫。
衬衫不是我买的。
「这衬衫谁的?」
「我自己买的。」
「多少钱?」
「一百二。」
「哪个商场?」
「网上。」
「链接呢?」
「删了。」
我把衬衫的领子翻过来。
领标上写着一个牌子,我不认识。
价签剪了,剪得很齐。
我记着账。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他给我发了一个红包,五十二块。
去年是一百三十一,前年是五百二。
一年比一年少。
我记着账。
婆婆来的时候,我说了。
「妈,周砚最近怪。」
「哪里怪?」
「晚归,改密码,钱也少了。」
「男人在外面跑,你疑神疑鬼什么?」
「我没疑神疑鬼,我记账。」
「记账的女人,男人都烦。」
「那我不记了?」
「你别记了,好好过子。」
「子怎么过?」
「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他不折腾。」
我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又拿了一袋米。
这袋我没记。
我记着账,但这袋我没记。
我知道为什么没记。
我怕记下去,这个家就散了。
3.
三月三号,星期二。
周念学校要交校服费,四百二。
老师发消息,说星期四之前交。
我拿着那张共同卡去取钱。
卡在他手里,但他给了我一张副卡。
副卡一直在我钱包里,我很少用。
ATM在小区的便利店旁边。
卡,输密码。
查询余额。
三万。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我把卡退出来。
后面有人排队。
「大姐,你好了没?」
「好了。」
我让开。
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
六十一万,十一年,三万。
我把手机拿出来,算。
六十一减三,五十八。
五十八万,什么时候没的。
我不知道。
我每个月记账,记的是家用。
那张卡我没记。
那是他的卡,他说进货要用。
「晚晚,进货得走对公,我拿这张卡倒一下。」
「倒多少?」
「几万。」
「几万就几万。」
「你放心,我不动你的钱。」
「那是我爸妈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三年。
三年他倒了多少次,我没数。
我不数,是因为我信。
我坐在台阶上,风吹过来。
便利店的小姑娘出来倒垃圾。
「大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没吃饭。」
「买个面包?」
「不买。」
「不要钱。」
「不要钱也不买。」
她拎着垃圾袋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站起来,回家。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话。
想骂他。
想问他把钱弄哪去了。
想拿扫帚打他。
走到楼下,我把这些话一个个咽回去。
我在楼下站了五分钟。
我说:「你先别急。」
我说给自己听。
我上楼,开门。
念念在写作业。
「妈,校服费什么时候交?」
「明天。」
「你有钱吗?」
「有。」
「多少钱?」
「四百二。」
「四百二够吗?」
「够。」
我从钱包里数出四百二,放进她的书包。
那四百二是我的。
铺子挣的。
我记着账。
4.
三月四号,我没问他。
我在铺子里了一天活。
改了九条裤脚,一百三十五。
换了三条拉链,七十五。
晚上他回来,我给他盛了饭。
「今天怎么样?」
「累。」
「吃吧。」
他吃了两碗。
吃完去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本子摊在腿上。
我没说话。
三月五号,我去银行打流水。
柜台的小姑娘问:「打多久的?」
「两年。」
「要盖章吗?」
「要。」
「打出来十七页。」
「多少钱?」
「不要钱。」
流水打出来,十七页。
我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正常。
水电,物业,超市。
第二页开始,有转账。
转账,收款人姓温。
一笔,两笔,三笔。
我数。
四十七笔。
我拿手机计算器,一笔一笔加。
三十二万。
我的手在抖。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有一笔二十六万,收款方是一家房产公司。
备注栏写着两个字:首付。
我把那一页看了三遍。
首付。
二十六万的首付。
我给女儿交四百二的校服费,取不出钱。
他拿二十六万给别人交首付。
我把流水折起来。
折成四折,塞进第十一本账本的夹层。
夹层里有我女儿的照片。
有她的疫苗本。
有我爸妈给的十万块的转账单。
现在多了一张流水。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上想。
三十二万,加二十六万,五十八万。一年多。
他一个月给我两千,一年给我两万四。
他把五十八万给了别人,一年给我两万四。
我看着窗外。
晚上他回来。
「吃饭了吗?」
「吃了。」
「在哪吃的?」
「店里。」
「店里吃什么?」
「盒饭。」
「多少钱?」
「十五。」
「你以前吃十块的。」
「涨价了。」
他脱鞋,进卫生间。
水声响了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本子摊在腿上。
他出来。
「有件事问你。」
「说。」
「卡里的钱呢?」
他停了一下。
「什么钱?」
「共同卡。」
「进货了。」
「进货进到别人账户?」
「那是会计。」
「哪个会计?」
「公司的。」
「公司有会计?」
「有。」
「叫什么?」
「姓温。」
「温什么?」
「忘了。」
「你不知道你会计叫温什么?」
「我记性差。」
「你记得女儿的生?」
「记得。」
「记得我的生?」
「记得。」
「记得会计的名字就忘了?」
他不说话了。
「首付是怎么回事?」
「哪个首付?」
「二十六万,备注写首付。」
「那是帮朋友垫的。」
「哪个朋友?」
「工地上认识的,姓王。」
「王什么?」
「忘了。」
「你又忘了。」
「江晚,你别查了。」
「我查什么了?」
「你查我。」
「我查的是我们家的钱。」
「钱是我挣的。」
「那张卡里有一半是我的。」
「你挣几个钱?」
「我挣几个钱,我记着账。」
他站在客厅中间。
「你要闹就闹。」
「我不闹。」
「那你查什么?」
「你先别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先别急。」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我把本子合上。
三月五号,晴。
四十七笔,三十二万。
二十六万,首付。
他说会计,说朋友,说忘了。
我把本子放进铁皮柜,锁上。
柜子钥匙,从今天起,我挂在脖子上。
我记着账。
5.
三月八号,我去找打听的人。
我有个初中同学,在房管局上班。
「帮我查个房。」
「谁的?」
「温红的。」
「你查她什么?」
「我怀疑她拿了我家的钱。」
「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不合规矩,你帮我看看,就看一眼。」
她犹豫了半天。
「城南锦绣苑,三号楼,一单元,十一层。」
「多大?」
「四十七平方。」
「多少钱?」
「总价八十六万,首付二十六万。」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十一月。」
我记在本子上。
「房本上写谁?」
「温红。」
「就她一个?」
「就她一个。」
「贷款多少?」
「六十万。」
「月供多少?」
「三千八。」
「谁还?」
「看不出来,还款卡是另一个人的。」
「谁?」
「查不到。」
我把这些数写进本子。
四月二号,星期六。
我早上六点出门,坐公交到锦绣苑。
我在小区对面的早餐店坐了一上午。
要了一碗豆浆,两油条,五块。
老板娘问:「大姐,你等人?」
「等。」
「等谁?」
「等我男人。」
十点半,三号楼单元门开了。
周砚出来了。
他穿一件灰外套,手里拎着垃圾袋。
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烫着卷发,穿拖鞋。
她挽着他的胳膊。
他们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垃圾。
他低头说了句什么。
她笑了。
我举着手机,拍了十七张。
手抖得厉害,有几张糊了,但他们两个的脸都有清楚的。
他们进了单元门。
中午我在公交上,把照片一张张翻。
十七张,十一张清楚的。
有一张是那个女人挽着他的手。
有一张是他给她拎包。
有一张是他回头笑。
我结婚十一年,他回头笑的次数,我记不清。
本子上没记。
我只记钱。
现在我知道了,我只记钱,是因为我不记别的。
别的我不敢记。
晚上他回来。
「今天去哪了?」
「店里。」
「店里有客人?」
「有。」
「什么客人?」
「老客户。」
「姓什么?」
「姓李。」
「李什么?」
「忘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上是他拎着垃圾袋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
脸没变。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我路过。」
「你路过锦绣苑?」
「我同学住那。」
「你同学叫什么?」
「你不用知道。」
「江晚,你听我解释。」
「你说。」
「她是我表妹。」
「表妹姓温?」
「我妈那边的。」
「表妹要你拎垃圾袋?」
「她一个人带孩子。」
「她孩子几岁?」
「五岁。」
「她男人呢?」
「离了。」
「离了你就去帮她拎垃圾?」
「亲戚帮一把。」
「帮一把给二十六万首付?」
「那是借的。」
「借条呢?」
「没写。」
「自己人就不用写?」
「江晚,你非要这样?」
「我怎样了?」
「你查我,拍我,审我。」
「我审你,是因为你不说。」
「我说了,是表妹。」
「那你把表妹叫来,我们坐一起说。」
「她忙。」
「忙什么?」
「上班。」
「上什么班?」
「美容院。」
「哪家?」
「忘了。」
「你又忘了。」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江晚,我累了。」
「你累什么?」
「我一天到晚跑工地。」
「跑工地跑出个表妹。」
「你别阴阳怪气。」
「我不阴阳怪气。」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那是牙疼。」
我把手机收起来。
「照片我洗出来。」
「你洗它什么?」
「留着。」
「留着什么?」
「我记着账。」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在阳台上站到两点。
我想,十一年,我给他妈熬粥,给他洗工装,给他攒钱,他给别的女人拎垃圾袋。
我进屋,把照片从手机里导出来。
楼下照相馆,一张五块,我洗了十一张,五十五块。
我不说。我记着账。2.今年一月,他回家越来越晚。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店里加班?」「盘货。」「盘到十二点?」「年底忙。」「你去年也盘货,九点就回。」「今年货多。」「货多卖得也多?」
2026-11-02 16:2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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