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那封信在抽屉里躺了三天,信纸边角被我攥得起了毛边,摸上去涩涩的,像砂纸。
教室里粉笔灰混着食堂飘来的番茄炒蛋味儿,从窗户缝往我鼻子里钻。
阳光把课桌上的刻痕照得一道一道的,木纹里嵌着铅笔灰,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
沈放坐在我前面两排,后脑勺对着我。
他校服领子翻了一边,另一边翘着,翘得很有个性。
我从草稿本上撕了张纸条,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他后背。
旁边写了三个字,转过来。
纸条揉成团砸在他肩膀上,弹了一下,滚到他同桌脚边。
他同桌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憋着笑递给他。
沈放没回头。
他把纸条对折,塞进笔袋里,继续写他的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飞快,沙沙声混着后排男生翻书页的哗啦声,显得特从容。
我又撕了一张。
这回画了五个箭头,从各个角度指着他。
还是三个字,转过来。
纸条飞出去,打在他后脑勺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被砸中的位置,肩膀动了动,像在忍笑。
然后他转过头。
眉毛挑着,嘴抿成一条线,看我。
教室顶上的光灯管闪了两下,把他眼睫毛的影子投在镜片上。
我比了个口型,过来。
他放下笔,椅子腿在地面蹭出短促的一声,起身走过来。
校服拉链没拉,走路带风,衣摆一掀一掀地扫过过道。
他停在我桌边,手兜,微微弯腰。
脸凑到我面前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
距离刚好能让我闻到他袖口的洗衣粉味儿,混着薄荷牙膏那种凉。
“嘛。”
就俩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我深吸一口气,把抽屉里那封信抽出来。
信封口粘了颗小星星贴纸,拇指盖大小,银色的。
手伸到一半,眼前突然闪了一下。
像有人往我视网膜上扔了一发弹幕。
白字,半透明,从右往左缓缓飘过:
“妹宝快跑,他是虐文男主,会对你挖心挖肺!”
我手一抖。
紧接着又是一条。
“还是be向虐文,你已经递了三回情书了,前两回他给你回的是五三模拟题。”
第三条弹幕飘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咣当一声。
“他房间抽屉里藏着挖心道具,妹宝你信我!”
我把信往垃圾桶方向一甩。
纸团在空中划了条弧线,精准落进教室后排那个灰色塑料垃圾桶里,咚。
沈放顺着我视线扭头看了一眼垃圾桶,又转回来。
他表情没怎么变,就是嘴角往下压了压,像在忍什么。
“你扔什么。”
“草稿。”
我坐下,膝盖还在隐隐发麻,手指头在桌面底下攥成拳头。
“作废的草稿,写着玩的,你别管。”
他没说话。
站在那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下午第一节课前,我室的时候,发现后排那个灰色垃圾桶不见了。
原地只剩一圈灰印子,垃圾桶底部的圆印。
我蹲下来看了看,灰印旁边还有一道长条形的拖痕,从教室后门延伸出去。
“谁看见垃圾桶了。”我问。
前排啃苹果的赵一航头也不抬:“沈放端走了。”
“端……端走?他端垃圾桶嘛。”
赵一航终于抬头,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啊,我以为值呢。”
我跑到走廊上。
走廊尽头,沈放端着那个灰色垃圾桶,正往楼梯口走。
他一只手拎桶沿,另一只手托着桶底,走得稳稳当当,像端一盆花。
桶里空荡荡的,就底部躺着几个粉笔头和我那封银星星贴纸的情书。
我喊他名字。
他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桶跟着转了半圈。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照得他脸上半明半暗。
“你端垃圾桶什么。”
“倒垃圾。”
“倒垃圾你端整个桶。”
“省事。”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桶里的粉笔头晃了晃,滚到他手指边。
我盯着他的手。
他手指往桶里收了收,把那几个粉笔头拨到一边,动作很轻。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转回去,继续往楼梯口走,桶没放下。
食堂方向飘来午饭剩下的油烟味儿,混着走廊拖把没拧的水腥气。
我追了两步,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吱的一声。
“沈放你站住。”
他没站住。
不仅没站住,还加快了脚步,桶在他手里轻轻晃荡,我那封情书在里面滚了个面。
他下楼梯的时候,我扶着栏杆探头往下看。
他三步并两步往下跳,垃圾桶离他身体远远的,像怕碰翻什么似的。
到二楼拐角,他拐弯消失了。
我站在楼梯口,头顶光灯管嗡嗡响,手心又开始冒汗。
弹幕又飘过来一条:
“妹宝你追什么,他心虚了,虐文男主心虚的表现就是偷你垃圾。”
我对着空气比了个中指。
不知道比给谁看的。
上课铃打第二遍的时候,沈放空着手回来了。
桶没了,情书也没了。
他经过我桌边,脚步没停,但手伸过来,往我桌上放了样东西。
一包纸巾。
薄荷味的,跟我闻到他袖口那个味儿一样。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坐回自己位子,后脑勺对着我,校服领子这回两边都翻得整整齐齐。
赵一航从旁边凑过来看热闹,胳膊肘撑在我桌沿上。
“他给你纸巾嘛。”
“我哪知道。”
“你哭了。”
“我哭什么哭。”
我把纸巾塞进抽屉,手碰到抽屉底板的时候,摸到一个小圆点。
低头看了一眼。
抽屉底板上贴了张新贴纸。
银色的小星星,跟我信封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手一哆嗦。
弹幕没再飘。
2
那包薄荷纸巾在我抽屉里躺了两节课。
我没拆。
第三节课间,我把它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包装袋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跟蚂蚁爬似的。
“别用脏手揉眼睛。”
字是真丑。
丑得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谁写的。
我把纸巾塞回抽屉,用课本压住。
眼不见心不烦。
放学后我去了趟垃圾存放点。
学校后门那排绿色大垃圾桶,味儿冲得我退了三步。
保洁阿姨正往三轮车上码纸箱子,看我来回张望,停下手里的活。
“找东西啊姑娘。”
“阿姨,今天下午有没有人往这儿倒过一个灰色小垃圾桶。”
“灰色的啊。”
阿姨想了想,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有个高个子男生端来过,把桶倒净了,桶又端走了。”
“倒出来的垃圾呢。”
“都倒大箱里了,清走了。”
我盯着那排绿垃圾桶,胃里一阵翻腾。
“那您有没有看见一封信,贴了颗银色小星星的。”
阿姨乐了,露出两颗金牙。
“信没看见,灰桶里就几个粉笔头,我扫的时候还纳闷呢,粉笔头还专门跑一趟。”
我道了谢,往回走。
校门口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打在我肩膀上,又又脆。
我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弹幕。
出来的全是电视剧讨论,什么“弹幕比剧好看”“关弹幕保智商”之类的。
我又打,突然出现弹幕怎么办。
第一条结果是眼科医院广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踢着石子往家走。
第二天上午,沈放跟没事人似的。
早读课他收作业,经过我桌边,把我那本数学练习册抽走,翻了两页,又放回来。
“第三题错了。”
“哪儿错了。”
他弯腰,手指点在题目上,指甲修得净净。
“导函数求错了,你自己看。”
他手指挪开的时候,指尖蹭到了我橡皮。
他顿了一下,把橡皮捡起来,放回我笔袋里,拉链拉好。
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
我盯着他后脑勺,他走回前排坐下,脖子后面有点红。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
课间的时候我故意站他后面。
队伍散开,大家往场走,他步子大,我一路小跑跟着。
“沈放。”
他偏头看我。
“你昨天倒垃圾,倒完桶呢。”
“放回去了。”
“放哪了。”
“该放的地方。”
他说话永远这样,能省一个字绝不说俩。
我快走两步跟他并排,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股橡胶味儿,混着旁边草坪刚割过的青草气。
“那封信呢。”
他脚步没停。
“什么信。”
“我扔的那封。”
“你不是说草稿吗。”
我被噎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点,又很快压回去。
“草稿就扔了呗,问什么。”
他加速走了,校服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站在原地,塑胶颗粒硌着鞋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套我话。
中午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了半天位子。
沈放坐在靠墙那排,面前两个盘子,其中一个上面扣着个空碗。
我走过去坐下。
他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把扣碗揭开。
糖醋小排,排骨块切得大小均匀,酱汁裹得亮晶晶的,冒着热气。
我看了眼他盘子,青菜炒蘑菇,配白米饭。
“你怎么吃这么素。”
“想吃素。”
他筷子夹了青菜,往嘴里送,嚼了两下。
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他筷子停了。
“我不吃。”
“吃一块能怎么着。”
他看了我一眼,把排骨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
我把剩下的排骨扒拉到自己碗里,酱汁拌饭,吃得腮帮子鼓起来。
他碗里的青菜一一往嘴里送,视线一直落在桌面。
食堂大妈推着餐车从旁边过,铁轱辘碾过地砖,哐当哐当响。
“你饭卡还有钱吗。”
他愣了一下。
“问这嘛。”
“随口问问。”
他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没接话。
吃完饭他站起来收餐盘,袖子蹭到了排骨盘子边,沾了一道酱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我抽了张纸巾,拽住他手腕擦。
他手腕僵了一下,青筋从袖口里绷出来。
掌心烫得跟捂了暖水袋似的。
“行了。”
他把手抽回去,声音有点哑。
我抬头看他,他别过脸,耳朵红了一片。
弹幕飘过来:“妹宝,他脸红什么。”
我低头吃饭,嘴角没压住。
弹幕又飘:“你猜他饭卡为什么没钱。”
我抬头想问,人已经走了。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我溜去教学楼后头的机房。
沈放是信息课代表,钥匙在他手里,机房他随便用。
我从后门玻璃往里瞅,他坐在第三排电脑前,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就听见几个词。
“阈值调低一点”“对,就她”“别人不用管”。
我推门进去。
他听见门轴响,抬头,看见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个快捷键,屏幕瞬间切成桌面。
“你嘛。”
“找你有事。”
“什么事。”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信息老师,调课。”
“调课要调阈值。”
他看了我三秒,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桌面上推过来。
“吃糖。”
我拿起来,糖纸上沾着他手心的温度。
“别老偷听。”
他站起来,把电脑关了,从我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我的肩膀。
薄荷味儿从他校服领口飘过来。
弹幕飘过来:“妹宝,你被糖收买了。”
我把糖塞嘴里,咬碎了。
嘎嘣一声。
3
接下来两天我留了个心眼。
我发现弹幕出现的时机有规律。
沈放不在跟前的时候,一条没有。
他在我视线范围内,弹幕就飘,内容全是警告我别靠近他。
第三条特别离谱,说他在家里养了只黑猫,准备拿我当猫粮。
我跑到他家门口蹲了一中午,就看见他出门倒了趟垃圾,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西红柿和鸡蛋。
连猫毛都没有。
但他确实在搞什么名堂。
周三中午我又去了机房。
这回我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窗户底下,窗户开了一半,通风用的,窗台上积着灰,蹭了我一胳膊。
我扒着窗台,下巴搁在胳膊上,下巴被窗框硌得生疼。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片黑底白字,密密麻麻的,我看不太清,只看见光标在闪。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皱眉头,眉头中间挤出一道竖纹。
他皱眉头的样子跟做数学题不一样,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关节抵在下巴上,整个人往前探,椅子翘起来两条腿。
风扇在头顶呼呼转着,吹得他后颈的碎头发一掀一掀的。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他点了一下,对话框关了。
又弹一个,他又点。
1午休铃响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那封信在抽屉里躺了三天,信纸边角被我攥得起了毛边,摸上去涩涩的,像砂纸。教室里粉笔灰混着食堂飘来的番茄炒蛋味儿,从窗户缝往我鼻子里钻。阳光把课桌上的刻痕照得一道一道的,木纹里嵌着铅笔灰,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沈放坐在我前面两排,后脑勺对着我。他校服领子翻了一边,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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