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怎么这么凉?”我吓了一跳,攥紧了些,”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她摇摇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任由我牵着,低着头,一步一步,飞快地往前走,想赶紧走出这片林子。
我牵着她那只冰凉发抖的手,走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心里那种说不出的不安,越来越重,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倩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看了很久。
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总是空茫茫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水光。
“陆轩。”她轻声问,”我问你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你会不会,记得我?”
我愣住了,随即没好气地敲了下她的脑袋:”瞎说什么呢?你怎么会死?大吉大利的。”
“我是说如果。”她不依不饶,固执地看着我,眼睛里那点水光越来越亮,”如果……如果有人,想要死我呢?”
她说”有人”,可说到一半,又改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不是人。”
“如果,是有个’东西’,想要死我呢?”
晚风吹过,樟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后颈的汗毛,莫名其妙地竖了起来。
可我看着她那双认真得近乎绝望的眼睛,什么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会保护你。”
林倩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美,又很悲伤,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放下了什么。
紧接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忽然踮起脚,凑上来
吻住了我。
很轻,很凉,带着一点咸咸的味道。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等我回过神,她已经退开了,红着眼眶,却笑着,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只留下我一个人,傻站在原地,嘴唇上还留着她那点凉凉的温度。
我当时不知道。
那个吻,是她跟我告的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在飞。
不是坐飞机那种飞,是真真正正、凭空的飞。风从耳边灌过去,凉丝丝的,带着樟树叶子清苦的香气。我飞在校园上空,脚下是红砖的教学楼,是那排樟树林,是一圈圈暗红的塑胶跑道。
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明亮。
我本该害怕的我从小恐高。可梦里我一点都不怕,只觉得轻快,只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自由过。
然后,我看见了她。
林倩也在飞。
她就在我不远处,也和我一样,凭空飞着。可她一点都不快活。
她在逃。
她的校服裙摆被风吹得凌乱,马尾散乱地糊在脸上,她拼命地、跌跌撞撞地往前飞,飞一下,就回头看一眼身后
那神情,慌张到了极点,恐惧到了极点。
像一只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走投无路的猎物。
她在怕什么?
我顺着她回头看的方向,也往她身后看去。
她身后,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天明明是亮的,可她身后的那一片天,黑得像被人泼了墨,浓得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觉得,那黑暗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
大得我看不清它的形状,只看得清一个模糊的、缓缓移动的虚影轮廓。
可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看着那个虚影,我的心脏就缩成了一团,一种源自骨髓的、最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我张不开嘴,迈不开腿,连一手指都动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倩在前面逃,看着那片浓黑,不紧不慢地,在她身后追。
然后
林倩飞着飞着,忽然顿住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拽住了她。
她开始往下掉。
“林倩!”我在心里嘶吼,可嗓子眼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直直地坠下去,穿过云,穿过风。坠落的最后一刻,她仰起脸,隔着那么远,看向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看懂了那个嘴型。
她说的是
“陆轩。”
“嗬!”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冷汗把背心整个浸透,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撞。
是梦。是梦。
我大口喘着气,抹了把脸,满手是汗。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室友陈果的呼噜声,一下一下,又粗又稳。
窗外,天刚蒙蒙亮。
还好是梦。我对自己说。
可不知怎么,我的手一直在抖。我想起白天林倩那个吻,想起她说的”如果有个东西想死我”,想起她在樟树林里那只冰凉发抖的手
再想起梦里,她拼命逃跑、慌张回头的样子。
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一节一节地爬上来。
我是在半个多小时后,被楼下的尖叫声惊醒的。
“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那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耳朵。
我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全凉了。
我连鞋都没穿好,疯了一样冲下楼。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我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那个人。
白色的校服裙。散开的马尾。书包带上那只小熊挂饰。
是林倩。
跳楼的人,是林倩。
她仰面躺在那里,眼睛睁着,黑沉沉的,直直地看着上方。
就像,在看我。
就像梦里,她坠落时,仰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一模一样。
“死者是自己跳下来的。”我听见拉警戒线的警察说,”楼顶没有别人,监控拍到是她自己上去的。”
周围一片唏嘘。
只有我,僵在原地,一寸都挪不动。
因为只有我知道
就在一个小时前,在我的梦里,她一边被那个”看不清的东西”追着,一边,这样掉下去过一次了。
她说,有个东西,想要死她。
她没骗我。
林倩的葬礼过后,我病了一场。
不高烧,也不咳嗽,就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看就是一整天。
陈果给我带饭,放在桌上,凉了也没人动。他急得直转:”轩哥,你这样不行啊,人死不能复生……”
人死不能复生。
道理我都懂。可他不知道,压垮我的,不只是难过。
是那个吻。
是那句”我会保护你”。
那天晚上,她红着眼眶吻我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少女心事,是我们俩之间,终于要开始点什么了。我甚至还傻乎乎地,美了一晚上。
可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开始。那是告别。
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她那句”如果有个东西想死我”,不是在跟我玩假设,是在跟我求救。而我,什么都没听懂,只轻飘飘地,回了她一句”我会保护你”。
然后,眼睁睁地,什么都做不了。
我答应过要保护她的。
我说话不算数了。
躺在床上那几天,我把林倩死前那段时间的反常,一点一点,全都翻了出来,在脑子里反复地过。
她上课总是回头,看身后明明没有的东西。
她走路贴墙,听见铃声会猛地一哆嗦。
她瘦得脱了形,眼下乌青,撒谎说”没睡好”的时候,右边眉毛一直在跳。
还有那天,在樟树林里,她那只冰凉的、抖个不停的手。
我以前只当她是在为什么事烦恼,或者是身体不舒服。可现在,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我得出了一个让我手脚冰凉的结论
林倩早就知道,有个”东西”,在追她。
她活在恐惧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她紧张地追问我”梦见她什么”,是因为她自己,也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怕我也卷进来,又怕我也看见。
她在樟树林里发抖,是因为那个”东西”,就藏在那片她每天都要经过的林子里,看着她,跟着她。
她问我”会不会记得她”,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不是自。
她是被那个看不清的、追了她很久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上了那栋楼的楼顶。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
林倩的妈妈哭得几次背过气去,被人架着,才能站稳。同学们站在雨里,一个个红着眼圈,窃窃私语
“她平时挺开朗的啊,怎么会想不开……”
“就是,前两天还见她好好去上课……”
“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太大了……”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揪着。
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谁都不知道,林倩不是想不开。她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死的。
下葬的时候,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的遗像。照片上的她,笑得眉眼弯弯,还是记忆里那个总催我去吃饭的姑娘。
可我知道,就在她临死前那段子,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每天都在那本从不离身的草稿本上,一遍一遍地,描着同一个奇怪的符号我后来在图书馆查了很久,那像是某种,用来”定神”的记号。
她还在历上,把她死的那天,用红笔,圈了起来。
像是早就知道,大限将至。
想到这,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混着雨水,往下淌。
林倩,你到底,一个人扛了多久?
想明白这些的那个晚上,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不能再这么躺着了。
林倩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别人信她是自,我不信。全世界都觉得她是想不开,只有我知道,她是被什么东西害死的。
我得弄清楚,那个追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得给她,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可说实话……
我怕。
我一想起梦里那个看不清形状的、巨大的虚影,想起那种源自骨髓的、让我连一手指都动不了的恐惧,我就怕得发抖。
我怕我再睡着了,会梦见它。我怕它像追林倩那样,也来追我。
可我更怕
林倩就这么白白地死了,而我,连她到底是被什么害死的,都不知道。
怕,也得查。
我攥紧了拳头。
林倩,你等着。
我答应过要保护你。这次,我说话算数。
从那天起,我每次路过那片樟树林,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
我还是睡着了。
明知道可能会梦见什么,可人的困意,是扛不住的。我连熬了几个通宵,这天夜里,终于还是一头栽进了梦里。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片樟树林。
是黄昏,天边挂着一线将灭不灭的红。树林里起了雾,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游动,把那排樟树的下半身都泡在了白茫茫里。
我走在那条走了两年的小路上。四周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我自己的脚步声,都闷闷的,像被这雾气吸走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雾里,冲出一个人。
是个女生,穿着校服裙,跌跌撞撞地,疯了一样往前跑,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她跑得太急,没看路,一头撞在了我身上。
“对不起”她头也不抬地道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被恐惧彻底扭曲了的脸。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里面盛满了那种被追到了绝路的、猎物一样的惊惶。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警告我”快跑”。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绕开我,继续跌跌撞撞地,往林子外面跑去,很快就没入了雾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在躲什么?什么东西,能把一个人,吓成那样?
我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朝她跑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雾,在那一瞬间,好像浓了些。
林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和白雾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缓缓地移动。
我看不清它。
它太大了,大到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盘踞在雾气深处、缓缓蠕动的、巨大的虚影。
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就是那么一个看不清、摸不着、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东西,让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那不是任何一种我认识的东西。
不是野兽,不是人。它太大了,太静了,静得像一片会移动的死寂。
更可怕的是
我虽然看不清它,可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停下来了。
它发现我了。
那个巨大的虚影,在雾气深处,缓缓地,转向了
我。
“嗬!”
我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
又是梦。
窗外还是深夜,陈果的呼噜声依旧。我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手抖得厉害。
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蜷在被子里,抱着膝盖,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只要一闭上眼,那片浓雾、那个巨大的虚影,就会重新压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反复回想梦里那张脸那个女生的脸。那双缩成针尖的瞳孔里,盛着的那种被追到绝路的、猎物一样的惊惶,和我记忆里,林倩临死前那段子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们看见的,是同一个东西。
那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路过樟树林时,明明是大白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觉得那片林子的深处,黑黢黢的,枝叶层层叠叠,把光都挡在了外面。林子最深处,像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枝叶,安安静静地,目送我走过。
“你手怎么这么凉?”我吓了一跳,攥紧了些,”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医务室?”她摇摇头。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任由我牵着,低着头,一步一步,飞快地往前走,想赶紧走出这片林子。我牵着她那只冰凉发抖的手,走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心里那种说不出的不安,越来越重,重得像压了块石头。快到宿舍楼下的时
2026-11-02 18:11:22
“你看这种老书,”她看着我,慢慢地说,”是想找’梦里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对吧。”我的心,猛地一缩。“你怎么……”“你眼底乌青,却不敢睡。”她打断我,声音不高,却像直接看到了我心里,”你查的全是清明梦、控梦、魇兽
2026-11-02 17: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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