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的话,可不是随口一说。
姜涛每到一个新地方都有个习惯,先去职权范围内的地方走走,亲自看看,才好开方抓药。
他这些年刻意没有过多关注汉东,因此目前知道的情况都是从公开数据上看到的。
雾里看花,终究隔着一层。
方宏强沉吟片刻后,才谨慎开口:
“姜省长,汉东目前的产业结构以第二产业为主,占比百分之五十一点七。”
“其中采矿、冶炼、重型机械制造这些行业,主要分布在林城、岩台这样的北部多山地区。”
“轻工业则以运输便利的沿海、沿江城市为主,比如京州、京海、吕州……”
姜涛听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宏强同志,这不是年度工作报告,不用这么详细。”
“具体的数据,我接见各地主要负责同志的时候再听,今天咱们以问题为主,你就说目前企业遇到的困难是什么,捡些有代表性的。”
方宏强心中苦笑。
他不是不想说,去年张玉民书记刚来汉东的时候,也问过相似的问题。
他当时把自己通过多年官场总结出来的东西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本以为接下来能大一场,除顽疾。
谁知那天过后,省委做出的决策在他看来简直是乱弹琴。
不但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让几个本来发展还算不错的地区的企业雪上加霜。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抬头看了姜涛一眼。
这位新来的省长,看着也太年轻了吧。
四十五岁,这个年纪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背后得有多大的能力?
越是这种人,越是容易乱来,万一比张玉民还激进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道:
“姜省长,既然您问到这个,那我就直说了。”
“在我看来,汉东各地的企业,资金压力都不算大,银行也愿意放款,只要政策上不胡乱折腾,都能活得很好。”
这话说得够重,也够硬。
在场的其他几位副省长脸色都变了变。
姜涛眉头微微一挑,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此人似乎对自己,或者对“上面来的领导”有很大意见。
他往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活得很好?我看不见得吧。”
方宏强一愣。
姜涛没有理会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你刚刚说汉东去年第二产业占比为百分之五十一点七,巧了,我来之前在燕城看过相关文件。”
“这里面,地产业的占比就接近百分之二十吧?这还不算地方的土地出让金。”
“再去掉你刚才说的采矿、冶炼这些资源依赖型产业,剩下的满打满算,能有百分之十五就不错了。”
“这些企业又多为传统产业,跟外省同品类的产品比,竞争力怎么样?”
“是,汉东财政不差钱,银行也愿意放贷,但如果企业本身对自己没信心,没有扩张意愿,这些钱又该怎么发挥作用?”
方宏强呼吸一滞,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没想到对方还没去实地考察,但从宏观数据上,就能一针见血看到这些。
姜涛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摆了摆手:
“宏强同志,你回去之后,把全省最近五年的经济数据整理一份给我,不要有任何水分,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姜涛没有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向了另一位副省长:“唐省长,说说农业农村的情况吧。”
唐成松了口气,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
接下来,姜涛又向周全了解了外贸和商贸流通的数据,最后问了韩莹关于民生领域的短板。
一圈下来,四十分钟过去了。
姜涛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今天就先听到这里,感谢各位的配合,等我消化完这些信息,再跟大家深入讨论。”
几位副省长纷纷起身告辞。
方宏强落在最后,等其他几人出去后,犹豫了一下,又转了回来。
“姜省长,有件事我想汇报一下。”
“你说。”
“京州光明峰,您知道吧?”
“听说过一些。”
“关于大风厂的拆迁问题,我觉得您有必要关注一下,那块地已经拖了很久,最近有激化的迹象。”
姜涛瞳孔猛地一缩。
大风厂事件,正是原剧里引爆各方势力的导火索之一。
可那应该是沙瑞金上任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怎么就有苗头了?
“你详细说说。”
方宏强深吸一口气,开始介绍。
大风厂是京州市光明区的一个服装厂,九十年代初,在当时的副市长陈岩石主持下进行了股份制改革。
这些年效益不好,老板蔡成功又盲目,导致资金链断裂,欠了一屁股债,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去年在山水集团的担保下,向银行贷了五千万。
后来这笔贷款到期无力偿还,山水集团代为还清,又额外支付了四千五百万的工人安置费。
按照法院判决,大风厂的地皮和全部股份归山水集团所有。
问题是,这笔安置费本没落到工人手里。
钱到大风厂账户的当天就被银行划走,用来偿还蔡成功以大风厂名义欠下的另一笔贷款。
再加上地皮变更为商业用地的消息传出来,工人们更加不满,拿出当年改制时获得的股权书,不认可蔡成功跟山水集团的协议,一直在阻挠拆迁。
法院那边因为陈岩石的关系,也不敢强制执行。
“陈岩石?就是那个退休了的检察院检察长?”
“对,就是他,当年大风厂的改制是他主持的,现在出了事,工人们就找他出面,陈老虽然退休了,但在京州政法系统里影响力不小,法院那边也不好硬来。”
姜涛听完,没有对那位老革命做任何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光明峰是省里的重点工程,大风厂那边的情况,我会亲自去现场了解一下。”
方宏强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来汇报这件事,其实是冒了一定风险的。
大风厂的问题牵扯到山水集团,而山水集团背后之人的身份,在汉东政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但他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如果大风厂真闹出了,他同样脱不了系。
与其到时候被问责,不如提前给新省长打个预防针。
“省里近五年的经济数据,我那儿有现成的,等下就让人给您送来。”
“好。”
方宏强转身走了出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一整天,姜涛没有再接见任何人。
五点五十分,姜涛合上最后一份文件,起身揉了揉后腰。
方宏强送来的资料很齐全,除了他要的汉东近五年来的经济数据之外,还有各地市报上来的产业布局,重点企业的经营情况,以及光明峰的全套资料,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一天看下来,他不敢说对汉东的情况了如指掌,至少已经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了。
目前最紧要的,就是光明峰。
看完资料他才发现,这个处处是雷,大风厂那块地,只是其中最大的一颗。
光明峰是这两年京州市全力推进的重点开发,规划区域涵盖老工业区、棚户区和几个城中村。
经省委省政府反复研判,要把它打造成未来汉东招商引资的标杆工程。
总高达二百八十亿元,采用政府奖励、业主出资、企业融资各占一定比例的方案。
听起来很美,但一年过去了,实际到位的资金才七十三亿,剩下的二百多亿还只是个意向。
姜涛此刻终于理解了原剧里,李达康听闻丁义珍被调查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慌。
再过一个月,丁义珍就要正式和那些商签约。
如果这种关键时候,这位总负责人被查了,那些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企业就算不跑路,也会重新评估风险,选择观望一阵再说。
两百多亿的缺口本来就悬,再出点负面新闻,那些意向资金能留住多少,谁都不敢打包票。
别说李达康,就算他姜涛坐在那个位置上,第一时间也想把事情压下去,先保住再说别的。
可问题是,丁义珍这个人腐败违规是事实,保不住,也不能保。
按照原剧情,沙瑞金上任后没多久,反贪总局那边就能顺着能源部那条线查到丁义珍头上。
到时候汉东省这边就会完全失去主动权,只能被动配合。
但如果在此之前,由省里发现丁义珍的贪腐事实,自行处理呢?
该封的账本提前封存,该控制的人提前控制,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至少也能稳住商,把对的影响降到最低。
姜涛翻开备忘录,在上面记了一行字。
他决定明天先见见审计厅的人,看能不能通过审计的方式,先把光明峰的财务问题摸清楚。
正在这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是司机陈广打来的。
“省长,您跟高书记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车已经准备好了。”
姜涛抬手看了下时间,刚好六点整。
“好,我现在就下去。”
……
同一时间,省委家属院。
祁同伟带着梁璐站在高育良家门口,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吴慧芬。
“师母好。”
“吴老师,你好。”
“同伟,璐璐,你们来了啊。”吴慧芬笑着回应,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两口子脸上都带着微笑,但彼此之间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梁璐的眼眶微微泛红,显然刚刚哭过。
吴慧芬心里叹了口气,脸上不动声色,一把拉住梁璐的手就往里走。
“同伟啊,你高老师在楼上书房等你,你自己上去吧,我跟璐璐说会儿话。”
“知道了。”
祁同伟熟练地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上拖鞋后来到书房。
高育良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书,见他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祁同伟依言坐下。
高育良合上书,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祁同伟几秒钟,才问道:“同伟啊,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让你把梁璐也带来?”
祁同伟微微一愣。
他知道姜涛今晚要来拜访高老师的事,也知道高老师让自己来,是为了在明天正式汇报工作之前,先私下引荐一下。
毕竟很多话在饭桌上说,比在办公室说更合适。
但让梁璐一起来,他就不理解了。
“高老师,要我说,就不该让她来。”祁同伟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耐,“她那大小姐脾气您也知道,万一……”
“你听我说。”高育良听出了这位弟子的疑惑,摆手打断他。
“梁璐是你跟姜涛当年那个班的辅导员,今天这场家宴,咱们就当是一次小型同学聚会,叙叙旧,气氛也轻松些。”
说到这里,高育良故意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同伟一眼。
“再说了,梁群峰老书记虽然退了,但你那两个大舅哥现在可都身居重要岗位,让梁璐来,某种程度上也能代表梁家,让咱们多一分底气。”
祁同伟皱了皱眉,还是不太放心:“高老师,我现在跟梁璐的关系您是知道的,我就是怕她收不住性子,冲撞了姜省长。”
“我看真正收不住性子的,是你!”高育良猛地敲了下桌子。
祁同伟没有反驳,低头表示默认。
高育良想起这个弟子当年被人打压去了乡镇司法所后的遭遇,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几分严厉:
“梁璐那边,你师母会好好跟她说,她这些年变化很大。”
“你心里对她有怨、有恨,我都理解,但你能有今天,少不了梁家的帮助,这是事实。”
“今天当着姜涛的面,就算装,你们也要给我装出个夫妻和睦的样子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你也不想让人戳你脊梁骨,让上面以为你祁同伟是一朝得势便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吧,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祁同伟还是有些不服气:“高老师,哪有那么严重?我承认姜涛现在当了省长,是我们那批同学里最优秀的,但也用不着这么重视吧?再说了,又关上面什么事?”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同伟啊,你还是小看了你这个同学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越发郑重起来:“这几天,我托燕城那边的关系打听了下姜涛的背景,你知道他岳父是谁吗?”
“谁?”
“周怀瑾。”
祁同伟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老师,是我想的那位吗?”
“对,没错,就是周委员。”
祁同伟倒吸一口冷气。
周委员。
那可是真正实权在握,管着发改委,连他们汉大帮最大后台赵立春都逊色三分的存在。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姜涛,难道也跟自己一样,也是靠着岳家的关系上位的。
只不过人家更厉害,傍上的大腿比自己粗得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错了。”高育良缓缓摇头。
“姜涛跟他妻子结婚的时候,周委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处长。”
“这二十年,他们翁婿两人相辅相成,是真的靠着政绩一步步走上去的。”
高育良又说了几件他打听到的事迹。
祁同伟越听,嘴巴张得越大。
他自问足够优秀,但如果年轻时把他放在姜涛那个位置上……也未必能做到吧?
叮铃铃——
桌上电话响起,高育良接起来,嗯了两声,挂断后站起身。
“走吧,姜省长快到了,咱们下去迎接。”
……
省委家属院门口,一辆牌号为汉〇・00002 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
执勤武警抬手敬礼,目送车子朝别墅区的林荫道行去。
【PS:麻烦领导们加加书架,谢谢了】
高育良的住所是一栋两层英式别墅,门前还有占地大约一亩的花园。
车子停稳,姜涛一眼就看到路边还停着辆黑色霸道。
看来祁同伟也到了,今天这场会面倒是热闹。
司机陈广下车绕到后面拉开门。
姜涛下车,整了下衣领,刚要迈步,忽然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转头往一号院那边看去。
那边在搞什么?
沙瑞金不是还有一个月才到任吗,怎么这么大动静?
陈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省长,这个我听车队老马说过,一号院后面原本是个网球场,省委办刚批了一笔资金,说要拆了重建,改成篮球馆。”
姜涛微微一愣,瞬间全明白了。
肯定是有人打听到了沙瑞金的爱好,人还没到,就先忙着投其所好了。
原剧里好像有提到过这件事,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姜涛摇了摇头。
改造个球场而已,翻新面层加上器材,顶多十几万,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较真。
他接过陈广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礼品袋:“小陈,你先去食堂吃饭吧,晚点再来接我。”
“明白,省长。”
姜涛提着两个礼品袋,走到别墅门口,按响门铃。
吱呀一声,高育良亲自开的门,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姜省长,快进来快进来。”
“高老师,多年没见,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姜涛笑着回应。
他现在虽然是省长,但高育良是他曾经的师长,又是位老同志,该有的尊敬必须给到位。
“哈哈哈,借你吉言,看到自己的学生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心情好,身体自然倍儿棒。”
高育良难得开了个玩笑,随即更加热情地在前面带路。
客厅里,茶已经沏好,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身着白衬衫,腰间挂着枪套。
看到姜涛进来,祁同伟立刻站起身,敬了个标准的警礼。
“姜省长。”
“祁厅长也在啊。”
姜涛跟他握了握手,随手把礼品袋放在茶几上。
祁同伟瞥了一眼,认出了姜涛带来的烟酒,都是给大领导的,就算正部级都很难搞到的那种。
姜涛能拿出来,多半是从周委员那里得到的。
想到这里,祁同伟心里的酸楚更深了几分。
自己的眼界还是窄了,当年要是学姜涛那样考到燕城深造,说不定也能遇到贵人。
高育良冲餐厅方向喊了一声:“吴老师,梁璐同志,你们出来一下,看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餐厅里走出来两名妇女。
年纪稍大些的那位有些发福,眼睛笑眯眯的,让人感觉格外亲切。
另一位气质温婉,透着一股书卷气。
虽然很多年没见,但姜涛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两人都是汉东大学当年的老师,一个是历史系教授吴慧芬,另一位是他们班的辅导员梁璐。
“姜省长,欢迎来家里做客。” 吴慧芬在围裙上擦了下手。
“姜省长,你好。” 梁璐则略显拘谨,眉宇间依稀可见几分愁容。
“吴老师,梁老师,不用这么客气,我今天就是来老师家里拜访的学生。”
姜涛主动和她们握手。
高育良在一旁笑了笑:“好了好了,姜涛不是外人,吴老师,鱼好了吗?好了咱们就入席,边吃边聊。”
“好了好了。” 吴慧芬连忙引着几人走进餐厅。
高育良招呼姜涛坐主位,姜涛连连摆手,最后还是拗不过几人,只好坐下。
高育良从祁同伟手里接过礼品袋,拿出一瓶酒,看了看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可是啊,姜涛啊,今天托你的福,我也能跟着享受一把领导人待遇。”
“高老师说笑了,现在哪有什么,也就是年份久一点,要是喝着还不错,下次我再给您带点。”
“可别。” 高育良连忙拒绝,“今天咱们久别重逢,破例一次就好,多了我可消受不起。”
开玩笑,不用想,他都知道这酒是姜涛在周委员那里顺的。
万一羊毛薅得太狠,人家心里不痛快,把自己记恨上了怎么办?
“行,那就听高老师的。”
祁同伟跟着两个女人忙活,表现得特别勤快,菜很快就上齐了。
他太清楚今晚的份量了。
如今沙瑞金还没到任,这位当年学校里跟个透明人一样的同学,已经是汉东真正的话事人了。
只要表现好,给姜涛留下个好印象,自己上位副省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众人落座,高育良指了指桌上的鱼:“姜涛,尝尝你吴老师的手艺,这条鱼是下午刚从龙子湖那边搞到的,野生的,市面上可不好买。”
姜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鱼头正对着自己。
好家伙,还好这里不是中原省,不然光这条鱼,自己就得多喝几杯。
他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口里,果然鲜嫩无比。
“不错,不错,味道好极了!”
姜涛伸出大拇指,连连称赞:“吴老师这手艺真是绝了。”
吴慧芬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吃就常来,反正离得近。”
三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几个人聊起当年汉东大学的旧事,哪个教授讲课有意思,哪个同学毕业后混得好,谁跟谁当年有过节,谁又跟谁最后走到了一起。
姜涛发现梁璐一直没怎么说话,目光却一直在自己身上。
他主动举起酒杯,笑着开了个玩笑:
“梁老师,我记得当年政法系评选校花,您这位辅导员可是名列榜首。”
“班里好几个同学私下里都在猜您花落谁家,没想到最后居然嫁给了同伟,这小子好福气啊。”
空气忽然安静了片刻。
姜涛这番话,算是揭开了祁同伟最不想提起的往事。
但他说得太随意了,似乎真的是为曾经的校园女神嫁给他人感到惋惜。
祁同伟苦涩地笑了笑。
他知道姜涛不是有意的,毕竟人家离开汉东的时候,梁璐还没盯上自己,后来那些事,人家又不知道。
他想起高老师的交代,强行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搂住梁璐的肩。
“姜省长说的是,能娶到璐璐,是我一辈子的福气。”
梁璐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高育良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同伟今天还算听话,知道什么是大局。
姜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差点没笑出来。
看过电视剧的他自然清楚,这房间里的两对夫妻,表面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恩爱,实际上呢?
高育良跟吴慧芬多年前就离婚了,如今住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维持官场体面。
祁同伟跟梁璐就更不用多说,都快处成仇人了。
这顿饭吃得,可真有意思。
饭桌上继续说笑,没人注意到梁璐看向姜涛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她之前听到姜涛这个名字的时候没多想,这时候见到真人,看得久了,才想起一件往事。
记得那是一九八八年,二十五岁的她刚刚研究生毕业,选择留校当老师,带了一个班。
开学两个月后的一天,班上有个男生在课后给她递了一封信。
她当时没在意,回去随手翻开一看,才发现是一封情书。
她那时候跟自己的导师已经谈了好几年了,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自然看不上这种小男孩,就没有回应。
后来跟导师分手的时候,这人已经不在汉东大学了,自然就不了了之。
她也没放在心上,慢慢就忘了。
不过,那是她工作后第一次收到学生的表白,多少还有些印象。
梁璐越想越不对。
刚才姜涛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记着当年的事,对自己有想法?
怎么可能,人家现在可是堂堂正部级省长,比父亲退休时地位还高。
而自己呢,年过五十,早就不是什么校花了。
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姜涛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琢磨,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引向了正事。
“高老师,我今天在省政府那边了解到一些情况,想跟您聊聊。”
高育良放下酒杯,直起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说。”
“京州大风厂那块地,你们了解吗?”
话一出口,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高育良跟祁同伟心中都是一惊。
那块地的拆迁陷入困境,作为山水集团背后的人,他们俩怎么会不知道。
吴慧芬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拉了拉梁璐的胳膊。
“璐璐,咱们去楼上坐坐吧,让他们男人聊正事。”
“啊?”
梁璐正想得出神,被吴慧芬这么一拉,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
三道目光同时看了过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姜涛不知道看了多久,脸上腾地一下红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哦,好,好。”她慌乱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飘,“那你们聊,我跟吴老师上去坐坐。”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吴慧芬往楼梯口走去。
祁同伟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总觉得妻子今天不太对劲。
脚步声渐渐远去,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育良缓缓抬起头,看向姜涛。
“姜涛,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姜涛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高老师,祁厅长,那我就直说了。”
“今天宏强同志跟我汇报了一些情况,说大风厂那块地是光明峰的核心地块,现在卡了很久,拆又拆不动,工人们意见很大。”
高育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对方只是听了方宏强的汇报,担心进度。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这件事我也听过一些,不过京州的,具体情况我知道的不多,你要是想了解,应该去找达康同志才对。”
姜涛早就料到高育良会推脱,也不打算继续绕弯子。
“达康同志那边,我会去拜访。”
“但有些情况,您跟祁厅长,应该比他更清楚。”
姜涛看着高育良的眼睛,语气平淡:
“比如,山水集团为什么能在大风厂划入光明峰之前,就拿到那块地和厂子的股权?”
“再比如,他们是如何在未缴纳出让金,也没有走招拍挂程序的情况下,把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的?”
“最后一个问题,土地变更的消息,官方到现在都没公布,大风厂的工人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三句话问完,餐厅里的空气仿佛被冻结,陷入一片凝滞。
高育良久久不语。
这三条,每一条都问在了点子上,又每一条都不好回答。
山水集团能提前布局拿地,又能绕开正规流程变更土地性质,自然是赵瑞龙的手笔。
汉东的太子爷发了话,各个部门自然有人抢着配合。
但这些话能说吗?
不能。
最后那个问题同样棘手。
工人们能提前收到消息,必然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放消息的人就是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
这人被山水集团做局坑了厂子,走投无路,才故意把土地变更的消息捅给工人,想把水搅浑,能拖一天是一天。
但这话同样不能说。
当初山水集团如何做局,让蔡成功煤矿,卡银行贷款的事,同伟都跟他提过。
法院的判决看似合规,但真要较真,这里面的漏洞可经不起细查。
“姜涛啊,你这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跟你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高育良才缓缓开口。
“山水集团拿地,走的是司法程序,蔡成功贷款还不上,山水集团是担保方,替他还了钱,法院依法判决,地皮股权归人家,这在法律文书上挑不出毛病。”
“土地性质变更,那是京州市规划部门的权限,一级有一级的规矩,省里不手具体审批,你要觉得程序有问题,可以让有关部门复核。”
“至于消息怎么走漏的…… 光明峰的规划,市里前前后后讨论了几十次,参会的人上百,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高老师就是高老师,政治水平不一般,打太极的功夫恐怕也是数一数二的。
姜涛眉头一挑,没再纠缠,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祁同伟。
“祁厅长,听说你跟山水集团的高总关系不错,应该知道不少内情吧?”
“姜省长说笑了。” 祁同伟笑两声,拿起纸巾擦了擦额角,“山水集团是省里的知名企业,公安厅跟他们有些治安方面的业务往来,见过几面,谈不上熟。”
“哦?” 姜涛似笑非笑,“我怎么听说,高总在汉东做生意,遇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祁同伟后背的衬衫瞬间湿透了。
他正想解释,姜涛却摆了摆手。
“行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点到为止。
今天他是来叙旧的,让这两位知道自己心里有数,目的已经达到了。
前两个问题可以暂时放下,最后那条,才是他今晚真正要说的。
“高老师,大风厂背后,替工人们主持公道的人,是陈岩石老检察长吧?”
“我听说他老人家威望很高,京州的老百姓遇上不公的事,不用信访,也不用报案,直接去找他就行。”
“省反贪局那边,每年一大半的举报信,都是他提供的吧?”
高育良心中猛地一惊。
听这话的意思,莫非是想对陈岩石动手?
“姜涛,陈老这个人,有时候手是伸得长了点,我也看不惯。”
“但他是老革命,战争年代扛过枪、负过伤,这样的同志,整个汉东也没剩下几个了。”
“高老师,您想哪儿去了。”姜涛摆手打断他,“我姜涛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去为难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同志。”
“我只是想说,大风厂的问题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妥善解决。”
高育良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
不动陈岩石,那就是要动山水集团?
那也不行。
同伟手里有山水集团的股份,他自己虽然没掺和,但高小凤在香江那笔信托基金,当年就是赵瑞龙通过山水集团转出去的。
真查起来,他也脱不了系。
“姜涛啊,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刚来汉东,队伍建设和经济发展这两副担子都不轻,何必节外生枝呢?”
姜涛摇了摇头,语气坚决:“老师,那块地一天拆不掉,光明峰两百八十亿的就一天动不了。”
“工人们那边,也被有心人组织起来了,随时可能闹出。”
“这两边,无论哪一边出了事,我都是第一个被问责的对象。”
高育良瞳孔一缩,刚要开口,旁边的祁同伟却抢先一步。
“姜省长,真有您说的那么严重?”
他能不失态吗?
真出了群冲突,闹出人命,姜涛顶破天也就是个领导责任,可他祁同伟是公安厅长,还是山水集团的隐形股东,面临的甚至可能是牢狱之灾。
“为什么不可能?”姜涛淡然一笑,“祁厅长难道是以为,有赵公子在,当年敢举报赵立春的陈石头,如今就不敢替工人们争取权益了?”
祁同伟哑口无言。
是啊。
二十年前,陈岩石就敢举报赵立春办公室超标,在宾馆吹空调的事。
如今赵立春远在燕城,陈岩石又退休多年,无官一身轻,他还有什么不出来的?
更让他震惊的是,人家连这种陈年旧事都一清二楚,显然是有备而来,那自己跟山水集团的那点事,又知道多少?
“陈老检察长还有一个身份,你们可能还不知道。”
姜涛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沙瑞金是烈士遗孤,小时候在陈老家住过几年,真论起来,称陈老一声养父都不过分。”
“什么?!”
话音落地,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层关系,他们别说知道,连听都没听过!
师徒二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件事太重要了。
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
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岩石背后站着即将到任的省委书记。
如果陈岩石在大风厂的事情上较真,等沙瑞金一到任,这件事肯定会被直接捅到省委常委会上。
更关键的是,这么重要的情报,姜涛轻飘飘地就告诉了他们。
这是人情,而且是天大的人情。
良久,高育良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
“那你想怎么解决?”
姜涛等的就是这句话。
“大风厂的拆迁必须执行,光明峰不能停。”
“但不能用强,工人们必须拿到实实在在的补偿,安置方案推倒重来,专项账户、时间表、第三方监督,一样都不能少。”
说到这里,姜涛的目光冷冷地瞥向祁同伟:
“祁厅长,山水集团作为有担当,有社会责任感的知名企业,这笔钱,总不能指望政府来出吧?”
祁同伟被他看得后背一凉,连忙挤出笑脸:
“姜省长说的是,回头我跟高总提一下,看集团那边能不能拿出一个方案来。”
姜涛点点头,又转向高育良。
“高老师,要办成这件事,陈老的态度同样关键。”
“他当年改制的时候,有没有持有大风厂的股份,我不清楚,但他出面阻拦拆迁,已经实实在在影响了京州乃至全省的经济大局。”
“我知道您跟陈老的关系近,您的话,他听得进去,于公于私,政法系统有能力,也有义务把法律层面的问题解决好。”
高育良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心里不断权衡。
得知陈岩石跟沙瑞金那层关系后,他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
沙瑞金来汉东的目的,上次赵立春在电话里已经说了,肯定是冲着他们这些跟赵家有瓜葛的人来的。
人家背后有钟家,有王老,本就占尽了优势。
但如果自己能搞定陈岩石,再说服赵瑞龙出钱,解决大风厂的问题,帮姜涛把汉东的经济搞好……
说不定真有机会跟姜涛背后的周委员搭上线。
这样一来,燕城有赵立春和周委员联手,汉东有他这个副书记跟省长,沙瑞金就算来了,也别想一手遮天。
这买卖,不亏。
但要上姜涛的船,光做事还不够,还得有投名状。
想到这里,高育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放。
“姜涛,大风厂的事,我可以帮你。”
“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先跟你交个底。”
调研的话,可不是随口一说。姜涛每到一个新地方都有个习惯,先去职权范围内的地方走走,亲自看看,才好开方抓药。他这些年刻意没有过多关注汉东,因此目前知道的情况都是从公开数据上看到的。雾里看花,终究隔着一层。方宏强沉吟片刻后,才谨慎开口:“姜省长,汉东目前的产业结构以第二产业为主,占比百分之五十一点七。”
2026-11-03 08:5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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