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没有犹豫。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和手机,连外套都没顾得上穿,十月的苏州已经有了丝丝凉意。
但林阳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就冲出了房门。脚步又急又重,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满屋子都是红色。大红的“囍”字贴在墙上、窗户上,连天花板的吊灯上都垂着红色的流苏。
茶几上摆着明天要用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摆成了一个大大的心形。
沙发上堆着崭新的红色四件套,是他妈特意去挑的,说结婚当天铺上喜庆。
林阳看着这一片刺眼的红,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场婚礼,就像个笑话。
明天就要结婚了,他的未婚妻,他掏心掏肺爱了三年、马上要携手走进婚姻殿堂的女人,此刻正在外面跟另一个男人把酒言欢。还骗他说在看电视剧。
“呵。”
林阳自嘲地哼了一声,口堵得发慌。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经过父母房间的时候,他脚步明显放轻了。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老两口估计还没睡,正商量着明天婚礼上的琐事。他妈前两天还拉着他的手说:“阳阳啊,沁沁是个好姑娘,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林阳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
如果明天这个婚不结了,他爸妈的脸往哪搁?亲戚朋友都通知了,酒席订了,婚庆公司忙活了两个月,连远在东北的大姑都订好了机票。可他苏沁做出这种事,这个婚,还怎么结?
他咬了咬牙,不再多想,快步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夜风从单元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只穿着一件T恤的身上,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停。
到了地下车库,他摸出车钥匙,刚按下解锁键,车灯“啪”地闪了两下。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他的车位上,横着一辆白色的宝马。
车头正对着他的车头,把出路堵得严严实实。而宝马车旁边,靠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裤,白色上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搭配,却硬是穿出了几分撩人的味道。
身材凹凸有致,长发随意披在肩上,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玩着车钥匙。车库昏暗的灯光打在她脸上,五官精致得跟画出来似的。
许倩。
苏沁的闺蜜。也是今晚给他发消息、发照片的人。
林阳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攥紧手里的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许倩,你到底想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倩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嘛呀,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林阳绕过她,伸手去拉自己车门。
“不行。”许倩一步跨过来,直接坐在了他车头引擎盖上,两条长腿悬在保险杠前面晃荡。“我怕你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对你,对苏沁,都不好。”
“你——”林阳瞪着她,口剧烈起伏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被许倩的车堵死的通道,他的车本倒不出去。他又摸出手机想叫车,许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开口:“现在外面下着小雨呢,这个点,这个地段,打车?等二十分钟都不一定有人接单。”她顿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林阳,你不跟我走,待会儿苏沁可就要走了。”
“你!”
林阳的太阳突突直跳。他盯着许倩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可许倩就那么笑盈盈地坐在他车头上,不躲不闪,一副吃定了他的样子。
雨点开始打在车库入口的雨棚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林阳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他告诉自己冷静,可攥着钥匙的手一直在抖。最后,他猛地一转身,大步朝许倩的宝马车走去。“行,走。”
许倩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林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许倩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雨夜的车流中。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嘎吱嘎吱”左右摆动的声音,和偶尔从轮胎下溅起的水声。
许倩开得很稳,不急不躁,好像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深夜出去吃个宵夜。
林阳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笼在城市上空。路灯的光被雨水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昏黄的模糊光晕。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便利店和药店的灯箱还亮着。偶尔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面被雨打得反着光。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他对苏沁不够好吗?三年了,从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他就把苏沁捧在手心里。她说不舒服,他半夜两点跑出去买药;她说想吃城东那家生煎,他早上六点起床开四十分钟车去买;她心情不好,他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陪着她。
连许倩,这个他一直很反感的许倩,就因为她是苏沁的闺蜜,这两年她有什么小忙,搬家、修电脑、半夜车子抛锚,他哪一次没尽心尽力去帮?
当初还是苏沁主动跟自己搭讪的。在朋友的聚会上,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说:“你就是林阳啊?我注意你很久了。”
他当时受宠若惊。苏沁那么漂亮,那么多人围着,偏偏走向了他。
可苏沁为什么要这样?明天就要结婚了,今晚却跑出来跟李泽喝酒。李泽——林阳想到这个名字,牙就发酸。
苏沁前两个月就瞒着他去见过李泽一次,回来被他发现,两人大吵一架。苏沁哭着跟他保证,以后再也不见李泽了。
他信了。
现在想想,自己是个傻子。
“想什么呢?”许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阳没回头,只冷冷地说了一句:“开你的车。”
许倩也不恼,轻笑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阳余光扫到,只觉得心里一阵烦躁。
十分钟后。
车子稳稳停在四季酒馆外面的路边。
四季酒馆在江城是家小有名气的清吧,开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民国小楼里,木质的窗框,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映着湿漉漉的街道。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能隐约看见里面三三两两的人影。
林阳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苏沁。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上。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侧脸轮廓分明,正举着酒杯跟她说着什么。
李泽。
苏沁笑了一下。
那种笑,林阳太熟悉了。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以前她每次对他笑的时候,他都觉得全世界都亮了。可此刻,这个笑容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他心口。
推杯换盏。两个人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瓶,桌上的小菜没怎么动,酒杯倒是碰了好几次。苏沁仰头喝了一口,李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林阳看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什么“普通朋友”的眼神。
一阵刺痛从口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车门把手,“咔嗒”一声,车门纹丝不动。锁住了。
林阳猛地转头看向许倩,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什么意思?”
许倩没有动作。她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侧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四季酒馆的落地窗上。那两个人还在里面推杯换盏,苏沁又笑了,李泽给她倒酒。
“难道你就不好奇,”许倩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玻璃上,“待会儿他们会做什么吗?”
其实,林阳以前是个民谣歌手。
在当地小有名气,常年在一家叫“旧时光”的酒馆驻唱,一唱就是好几年。每天晚上九点开唱,唱到凌晨一两点,抱着把木吉他,坐在高脚凳上,灯光打下来,安安静静地唱自己的歌。攒了一小撮忠实听众,也攒了一肚子的孤单。
二十九岁了,还没结婚。
亲戚催,朋友劝,他都笑笑说不急。其实也不是不想,就是没遇到那个让他心动的人。他总觉得,感情这事儿急不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然后,三年前的一个晚上,苏沁来了。
那天他照常在旧时光驻唱,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唱到一半,余光扫到台下角落里坐了一个姑娘。长发披肩,安安静静地托着腮,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差点忘词。唱完之后,那姑娘端着两杯酒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笑着说:“你就是林阳啊?我注意你很久了。”
苏沁。
她人长得好看,身材极好,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从音乐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人生。苏沁说她是做企业的,林阳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苏沁是一家公司的董事长。
再后来,他更知道了——苏沁,是东南省赫赫有名的苏家的大小姐。
家族产业遍布半个省,她年纪轻轻就接手了一家子公司,做得风生水起。而许倩,也是千金小姐。家里有钱,有个哥哥,可她却一直排斥回家,基本上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同样出身豪门,同样不喜欢被家族束缚,苏沁和许倩就这么成了好朋友。
林阳也因此认识了许倩。
第一次见面是在苏沁的公寓里,许倩穿着一件真丝吊带睡裙,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吃葡萄,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一弯:“哟,苏沁,你从哪捡的?”
不过那时,许倩对他更多是不屑。
而两人之间的转折点是。
也是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前年冬天。那次也是第一次林阳单独去帮许倩。
那一天,许倩深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凌晨三点多钟打电话给苏沁。苏沁第二天一早要去外地谈一个很大的,必须休息好。她推了推身边的林阳:“阳阳,你去看看倩倩吧,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林阳二话没说,套上外套就出了门。那一夜他一分钟都没合眼,守在许倩床边,给她换退烧贴、倒热水、量体温。天快亮的时候许倩的烧终于退了,他才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第二天一早又去给许倩买了早餐,看着她吃完才走。
后来接触多了,他更确定了——许倩对他,总有一种莫名的勾引。
有时候是“不小心”碰到他的手。甚至好几次,她还在苏沁不在场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说些挑拨的话。“苏沁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有个男朋友,可帅了。”“你觉得苏沁真的喜欢你吗?你们家差距那么大。”
林阳很不爽,很反感。他这个人,感情上专一得很,认定了苏沁,眼里就容不下别人。
更何况许倩还是苏沁的闺蜜,这算什么事?
但介于苏沁的缘故,每次许倩有事,他还是会出手帮忙。
林阳自认对这个许倩够好了。可她为什么还要这样?
为什么要在新婚前夜,给他发那样的消息、那样的照片?为什么此刻又坐在他旁边,拦着他不让他下车?
这些问题他一直压在心底,从来没跟苏沁说过。他害怕,害怕说了之后,苏沁会觉得他小心眼,会觉得他挑拨她和闺蜜的关系。他不想让苏沁为难。
可他没想到的是,今天,偏偏是许倩告诉了他真相。
要不然,他估计明天还要稀里糊涂地去结婚。
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雨刷器还在来回摆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开又聚拢,刮开又聚拢。
林阳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盯着四季酒馆里那两个身影看了很久,最后硬生生把那股冲下车去质问的冲动压了下去。理性战胜了怒火,但脸色已经冷得不能再冷了。
他转过头,看向许倩。
目光像刀子一样。
“许倩,你到底想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倩闻言,微微一笑。
她靠在椅背上,侧过脸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车里没开顶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说我不想苏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你信吗?”
这句话一出,林阳的心口像是被一银针扎了一下。不疼,但那种尖锐的刺痛感,一瞬间从口蔓延到指尖。
他怔了怔,随即冷笑一声。“苏沁不喜欢我?这么多年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不喜欢我能在一起这么久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信。打死他也不信。三年了,苏沁对他那么好,每天早上给他发早安,晚上不管多忙都会给他打电话。他生病的时候她急得掉眼泪,他生的时候她亲手做了一桌子菜。她不喜欢他?怎么可能。
可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顿住了。
因为有一个例外。只有一次例外。
李泽出现的那一次。
两个月前,苏沁突然开始频繁地发呆。手机响了就紧张地拿起来看,看完又沉默。晚上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发现苏沁坐在阳台上,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问怎么了,苏沁说公司的事。后来他才知道,李泽回来了。苏沁瞒着他去见了李泽。
那天他无意间看到苏沁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整个人都炸了。两人大吵一架,苏沁哭着抱住他,说:“阳阳,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他心软了,原谅了她。
可那之后,他总觉得苏沁的魂好像丢了一半。有时候看着他,眼神会飘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他不愿意深想。他告诉自己,苏沁只是需要时间。
许倩没有急着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林阳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如果我说,是因为你的眼睛呢?”
林阳愣住了。
他的眼睛?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车内,他脸上的冷意已经达到了极致,眉心拧成一个结,嘴角紧绷着,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许倩不慌不忙地开口。
她的目光越过林阳,放在不远处四季酒馆落地窗里的那两个人身上。苏沁正侧着头笑,李泽举着酒杯凑近她耳边说着什么。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暧昧的画。
许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因为你的眼睛,很像李泽。”
“不能说像,而是一模一样。不然,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当年苏沁会看上你一个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身世、没有任何背景的人吗?”
林阳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口大钟,余音震得他整个人都麻了。
“你的眼睛,像李泽。”
“一模一样。”
许倩这两句话来来在他脑子里撞,撞得他太阳突突地跳。他盯着车窗外四季酒馆里那两个人的身影,可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模糊了,玻璃上全是雨水的痕迹,混着车内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出来的,是他自己的脸。
眼睛。
他的眼睛。
林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泽的那天。两个月前,苏沁说有个老同学从国外回来,一起吃个饭。他去了。
李泽坐在对面,高高瘦瘦的,笑起来温文尔雅。他当时就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是见过镜子里的自己。
他那时候没多想。真没多想。只觉得是气质相近的人之间那种天然的眼熟。
甚至后来他还跟苏沁开玩笑,说你这个老同学跟我长得有点像啊。苏沁当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自然,说:“是吗?我没觉得。”
现在想想。
呵!原来如此!
林阳闭上眼睛,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去。
三年前,旧时光酒馆。他坐在高脚凳上抱着吉他唱歌,苏沁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托着腮看他。他唱完,她端着两杯酒走过来,笑着说:“你就是林阳啊?我注意你很久了。”他当时受宠若惊,心里砰砰直跳。
后来苏沁约他吃饭,约他看电影,约他去江边散步。他以为是自己的才华吸引了她,以为是自己那些歌打动了她。
他甚至还偷偷高兴过,觉得苏沁这样的女人,居然会看上他这么一个驻唱歌手。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酒馆里苏沁的笑脸。那个笑,他以前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可此刻,那个笑容像一把生锈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口上,不锋利,但每一刀都带着钝痛。
“三年。”林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三年了。”
许倩没有说话。她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侧着脸,安静地看着他。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石子砸下来。
林阳忽然觉得可笑。他真的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所以,李泽走了,我来了。李泽长得好看,我长得像他。苏沁喜欢的从头到尾就是那张脸。我算什么?我他妈就是一个替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我林阳,就是个平替?”
许倩的目光动了动,嘴唇张了一下,但终究没开口。
车内安静了好几秒。
雨刷器还在“嘎吱嘎吱”地来回摆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开,又聚拢,刮开,又聚拢。像林阳此刻的思绪,怎么理都理不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两个月前,苏沁背着他去见李泽那次,两人大吵一架。苏沁哭着抱住他,说:“阳阳,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他心软了,原谅了。可从那之后,苏沁就变了。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晚上睡觉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他醒来,苏沁坐在阳台上,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
他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
原来,她是在想李泽。
而他这张脸,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李泽不在身边。
林阳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他盯着四季酒馆的落地窗,苏沁正侧着头笑,李泽举着酒杯凑近她耳边说着什么。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看起来那么般配。
般配。
这个词像一刺,扎进了他的喉咙里。
“许倩。”他忽然开口。
“嗯?”
“你早就知道?”
许倩沉默了一秒,点头。“嗯。”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们要结婚了。”许倩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苏沁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额….也不希望你稀里糊涂地娶一个不爱你的人。”
林阳转头看她。车里没开顶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图什么?”林阳问。
许倩没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四季酒馆里那两个人。
….
酒馆内。
苏沁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二点了。她转头看向李泽,眼神有些迷离。几杯酒下肚,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慵懒。
李泽也看向她,笑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不然回去休息吧。”
他顿了一下,“酒店就在楼上,房我已经开好了。外面还下着雨,明天你提前起来去婚礼现场就行。现在回去也没必要。”
苏沁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街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确实,现在回去,折腾一趟,还不如就在这儿住下。反正李泽说了,只是开个房让她休息,又不是同一个房间。
她点点头。“谢谢你,李泽,还是你想得周到。”
李泽笑了笑,没说话。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帮苏沁拉开椅子。苏沁起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泽还是跟以前一样。高高的,瘦瘦的,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做什么事都想得周全,面面俱到。高中那会儿就是,大学那会儿也是。
可惜没如果。
如果李泽早一点回来,或许……苏沁不敢想下去。
对林阳,她的确是因为他长得像李泽才主动接近的。但后来,林阳对她好,真的好,什么都依着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生病了林阳半夜跑出去买药,她想吃城东的生煎林阳早上六点起床开四十分钟车去买。她承认,她感动了。所以她才有了结婚的念头。
可再次看到李泽,那些被她压了很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她喜欢李泽十几年了。
从高中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两个人一起离开了位置,往酒馆门口走去。苏沁的脚步有些慢,李泽走在她旁边,没有催她。推开门的时候,一阵夜风裹着雨丝扑进来,苏沁打了个寒颤。李泽把外套递给她,苏沁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车内。
林阳不知道发呆发了多久。直到许倩叫他。
“好了,回去吧。”
“回去什么?”林阳回过神来,眼神冷得吓人。他看向许倩,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就算是这样又怎么样?难道我这三年的感情就这么不值钱吗?”
他猛地去拉车门,车门还是锁的。“你给我开门。怎么样我都要问一问他,问一问苏沁,她到底想嘛!”
许倩没动。她抬手指了指前方。“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
林阳心里猛地一抽,差点喘不过气来。他扭头看向四季酒馆的落地窗,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桌上的酒杯还没收,几瓶空酒瓶歪歪斜斜地立着。人没了。
“他们去哪了?”他的声音发紧。
许倩沉默了一拍。“可能……去酒店了吧。”
“酒店!”
林阳感觉口像是被人砸了一锤,气都喘不上来了。明天就结婚了。准确地说,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他们结婚的子。现在,他的未婚妻,跟另一个男人去开房了。
他哪忍得了。
“给我开门!”他再次看向许倩,眼睛里全是血丝。
许倩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下雨挺大的,没必要。”
“不用你管!”
“林阳——”
“我说了不用你管!”他整个人扑向驾驶座,一只手越过许倩,狠狠按下了中控锁。“咔嗒”一声,车门解锁。林阳推开车门,冲了出去。他甚至没关门,车门就那么敞着,雨水被风卷进来,打在许倩的脸上。
许倩没有追。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林阳的背影。雨幕里,他的T恤瞬间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塌了下来。他跑得很快,朝着酒店的方向。
脚步又急又重,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亮了一瞬就灭了。
许倩就那么看着。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一种心疼。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眼眶泛红。雨水从敞开的车门打进来,打湿了她的脸颊,像是眼泪。
“林阳。”她轻轻开口,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何必呢?”
她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
“苏沁本不喜欢你。她喜欢的就是你的脸,喜欢的是你的好。她本不喜欢你的人。”
“你又是何必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去要一个没有结果的答案。淋着这么大的雨……”
她看着远去的林阳,无力地躺在主驾驶位上。
“我会心疼的。”
“你知道吗?”
许倩坐在车里,看着林阳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面。雨越下越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玻璃砸碎似的。雨刷器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净。
她没开车走,也没急着下去,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酒店门口那片暖黄色的灯光。
她想起了很多事。
许倩是个富家千金,这话不假。她爸是苏州那边有名的地产商,家里住别墅,出门有司机,卡里的零花钱从来没断过。
可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从小是跟长大的。住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两室一厅,厨房的墙皮都掉了,冬天冷夏天热。她爸她妈带着弟弟住在新区的别墅里,逢年过节才来看她一次。每次来待不到半个钟头就走,留下一个红包,一堆玩具,一句“倩倩乖,听话”。
她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年过年,她爸她妈带着弟弟来家吃年夜饭。
弟弟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手里抱着一大盒乐高,满屋子跑来跑去。
她坐在角落里,穿着从菜市场旁边小店买的那件灰色棉袄,看着弟弟被爸妈轮流抱在怀里亲。她爸说:“儿子,想不想爸爸?”她妈说:“宝贝,来,妈妈给你夹块鱼肉。”
没有人问她一句。
那顿饭吃完,她爸她妈带着弟弟走了。在厨房洗碗,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那时候她八岁。从那天起,她就知道了,那个家没有她的位置。
是她唯一的亲人。可两年前的冬天,也走了。
那年过年前夕,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她一个人坐在留下的那间旧居民楼里。
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她一杯一杯地灌。窗户忘了关,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得她浑身冰凉。她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后来头越来越沉,身上越来越烫,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摸到手机,第一个想到的是苏沁。她给苏沁打了电话,说了句“我好难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在医院。手上打着点滴,额头上贴着退烧贴,身上盖着一床陌生的男士外套。
林阳坐在床边的一张塑料椅上,靠着墙睡着了。他的外套给了她,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冻得缩成一团。
天还没亮,病房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也不安心。
她后来才知道,林阳那天晚上接到苏沁的电话,二话没说就出了门。外面下着雪,地下车库出口积雪又开不了车。
他打了半个小时的车没打到,最后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来的。骑了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手都冻紫了。
他把她从五楼抱下来,一路抱到小区门口,拦了辆车送她去医院。挂号、缴费、拿药,全是他在跑。她烧到四十度,医生说再晚一点送来就麻烦了。
林阳在医院守了她一天一夜。她醒的时候,他第一句话是:“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她说不饿,他就没去,继续坐在那儿。她让他回去休息,他摇摇头,说:“等你烧退了再说。”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在那之前,她看林阳,就是一个配不上苏沁的男人。一个臭搞音乐的,没家世没背景,长得也就那样。
从那以后,她对林阳的态度就变了。她开始找各种理由让他来家里。灯泡坏了,水管漏了,电脑卡了,快递太重搬不动。
其实这些事她都能自己弄,她一个千金小姐,花钱找谁不行?可她就是想打电话给苏沁,然后等林阳来。
每次林阳来了,她就坐在沙发上看他活。他蹲在地上修水管,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青筋都显出来了。她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她甚至想过离开苏州。她觉得自己这样不行,林阳是苏沁的男朋友,她不能这样。她定了机票,收拾了行李,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她又退了。她做不到。她这辈子就爱上过这么一个人,她舍不得。
然后她发现了那个秘密。
那天她跟苏沁逛街,苏沁手机响了,她瞄了一眼,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李泽。
她认识李泽。
是苏沁的高中校友,比她们高两届。苏沁以前跟她提过这个人,说是什么“高中时候的遗憾”。她当时没在意,后来有一次苏沁翻旧照片给她看,她看到了李泽的照片。
那双眼睛。
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双龙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炯炯有神。
她太熟悉这双眼睛了。她每天都会想起这双眼睛。这是林阳的眼睛。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但回去之后,她翻来覆去一整夜没睡着。第二天她约苏沁吃饭,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苏沁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她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酒馆看到林阳的时候,吓了一跳。他唱歌的样子,他的眼睛……跟李泽一模一样。”
苏沁当时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就是一件小事。
许倩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可她忍住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做。
直到昨天苏沁告诉她,李泽想见她一面,问她要不去要去。
她看着苏沁的眼睛,苏沁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期待。最后她说:“随心就好。”
没想法苏沁真去了。
而如今,她亲自告诉林阳这个真相。
她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但她知道一件事。林阳是她这辈子唯一爱上的男人。她不想错过。至于林阳事后会怎么想她,她不在乎。只要他还没结婚,她就有机会。
许倩吸了口气,拿起副驾驶的伞,下了车。撑开伞,雨点打在伞面上,砰砰的。她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慢慢朝酒店走去。
酒店大堂里。
林阳站在前台,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T恤湿得能拧出水来,粘在身上,显出他精瘦的腰身。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前台后面的店员。
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大半夜的冲进来,看起来情绪不太正常。这种人,她见得多了。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冷冰冰的,下巴微抬,带着点嫌弃。
林阳没在意她的态度。他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撑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水渍印出一片。“帮我查一下,刚刚进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李泽,女的叫苏沁。他们在哪个房间?”
店员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先生,这是客户的隐私,我们不能透露。”
林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能说那个女人是他未婚妻。明天就要结婚了,他的未婚妻跟别的男人来开房。
这话说出来,就是丢脸。他的脸、他爸妈的脸、苏沁的脸,全都没了。他宁可自己烂在肚子里也不愿吐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也是湿的,他划了好几下才划开。他点开微信,亮出余额。微信余额有十一万多。
他把手机横在台面上,推到店员面前。
“多少钱!你说个数!”
花店名叫锦兰苑,位于城南新华路和建设巷交叉口。临街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桶鲜花和绿植,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林阳骑着电动车从对面人行道经过时看了一眼。店里有个女人正在整理花束。隔着马路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身材不错。她穿着一件酒红色针织开衫,领口开得不高,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他没有停车,直接骑过去了。这
2026-11-14 22:01:03
楼梯的木板踩上去吱嘎作响。林阳上了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他推开门。房间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一张旧式木头大床靠墙放着,床上铺了一条花色棉被,叠得不太整齐。床头有一盏小台灯,灯罩上积了灰。窗户关着,窗帘是碎花的,很旧了。赵婉蓉坐在床角,靠着墙。她换了一件稍微整齐一点的衣服,一件深蓝色开衫毛衣,纽扣扣到了最上
2026-11-14 18: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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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1 04:14:53
林阳走进曲淮茹的办公室。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深色办公桌占了小半个空间,桌上摆着电脑、文件筐和一个笔筒。桌子后面是一把黑色皮面转椅。对面放着两把木质访客椅。窗户朝北,光线一般,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整间屋子没有任何个人化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摆件,连一个杯垫都没有。这个女人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桌面上那摞文件和文件后面的权力上。曲淮茹
2026-11-10 10:03:04
林阳走进曲淮茹的办公室。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深色办公桌占了小半个空间,桌上摆着电脑、文件筐和一个笔筒。桌子后面是一把黑色皮面转椅。对面放着两把木质访客椅。窗户朝北,光线一般,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整间屋子没有任何个人化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摆件,连一个杯垫都没有。这个女人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桌面上那摞文件和文件后面的权力上。曲淮茹
2026-11-10 06:02:04
包厢门被推开了。店老板亲自领着人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走在前面,脸上堆满笑容,身后跟着李少轩。李少轩手里端着一瓶酒,脸上还挂着他惯常的那种自信笑容。他大概以为是被叫来跟客人打个招呼赔个不是,穿着那件深蓝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锃亮。他迈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在跟店老板说话:“张哥你也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门口说了几句玩笑话嘛,我进去赔杯酒就
2026-11-03 13:2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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