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去旧家取最后一只箱子时,门口的备用钥匙已经摘了。
陆川开门让我进,没有站在身后催。
屋里比我离开时空了许多。
书房的碎纸机不见了,桌上还留着一小块被纸边刮花的木纹。
我把钥匙、旧相册和摆过婚戒的位置都看了一眼。
“你要拿的箱子在卧室门口。”
陆川说。
箱盖上还留着我那天用左手贴的胶带。
里面是我原打算在生日那天送他的礼物。
有一件薄外套,袖口缝了小小的登山扣。
还有一本空相册。
第一年他说,相册会装满;我担心旧的装不下,便想再买一本。
生日当天翻旧相册时,本来要拿出来逗他。
他看到那本空相册,许久没有说话。
“我一直以为箱子里都是你退给我的东西。”
“你也没问。”
“你那天说要归还礼物,我就只看见自己送出去的那些。”
我把外套和空相册取出来。
“这些你还想要吗?”
他抬头看我,像怕回答错便再也没机会。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不用了。”
“当时挑给你的,现在你自己决定放哪里。”
他没借此要我留下来一起翻相册。
我取走的是另外几册旧速写本、一只我从山下买的陶杯,还有柜子里一叠没用完的纸。
纸边卷了,回山压一压还能画。
关抽屉时,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站在厨房,陆川端着刚煮好的山药粥。
他以前说我胃疼就给我煮,我以为这个承诺跟生辰那把锁一样牢。
我把照片拿起来。
陆川问:“留吗?”
“你留吧。”
他接过去,没说当年自己做粥时有多用心。
经过卫生间,水龙头的阀门换了新的。
旧的那只会漏水,子时我散成泥以后,它还一滴滴地响。
陆川说他回来那晚,听着声音才发现屋里再也没人替他关。
我没有回答。
换掉阀门不需要向我证明,关水也该是住在这里的人自己的事。
临出门,他叫住我。
“照片我找齐一些,空相册也还在。”
“等手续办完,我不会再拿这些找你。”
我点头。
那句话是他说给自己听的,我不用替他鼓励。
出门后,楼下停着车,驾驶座里没有宋知意,也没有替我准备的副驾驶。
我抱着纸和杯子走到公交站。
车快来时,陆川远远站在楼门口,没追过来。
他送我的东西留在那间屋子,我自己的东西都拿到了手。
到山脚后,我才发现纸里夹着一张旧超市小票,是第一年陆川买鸡蛋和山药的那天。
我把它抽出来,盯着上面的日期看了一会儿。
票上那颗鸡蛋,我记得吃得很高兴;不会因为后来他给宋知意煮过同样的粥,就变成难吃。
可我也不愿把小票带回山坳,一次次拿它证明他曾经照顾我。
公交站旁有个回收纸张的箱子,我把小票放进去,留下能用的画纸。
车来时,司机等我坐稳才开。
我从窗里看见旧楼的阳台渐渐变小,最后被路口的树挡住。
回山以后,我把陶杯放到桌上,用来装铅笔。
杯底有以前烧制留下的一处小点,不平,却不妨碍它稳稳站着。
奶奶看见我带回的纸,认出最上面一张是当年没画完的登山路。
“那时你老问,这级往上有没有能看云的地方。”
“陆川说先挂锁,回来再看。”
“后来你们看了吗?”
“第一年看了。”
“第二年走得晚,云散了。”
“第三年坐索道时,我在车厢里看见,却没来得及拍。”
我把那张旧图展开,没有照着补。
有几处石阶早已换过,我明天去走一遍,再画现在的样子。
从前我想把每一次生日都留在那本相册里;眼下这张纸,若画好了,会给还没上山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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