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陆川把登山相册带来时,我正在把新图贴进防水袋。
他在石台下等巡山大叔替他问一声,我说可以,他才上来。
相册封面换过,破掉的夹层也修好了。
“旧硬盘里有几张底片。”
“我洗出来了。”
我翻开第一页,照片里陆川背着我,笑着指向快到头的十八盘。
再往后是面馆。
老板从背后拍的,我和陆川坐在一起,手里各拿一双筷子。
我那时候能吃面,还嫌他把我碗里的蛋吹凉了。
第三张是相册里原先被宋知意抽出来的接吻照。
我看得出,新洗的照片比旧照片颜色更亮。
“她当时拿走的原件呢?”
“还给我了。”
陆川说。
“她放进纸袋后忘在车里。”
“我后来去找,她说你都撕了别的,这张你也不会要。”
“你怎么回答?”
“我说要不要是你的事,她不该替你丢。”
我把相册合起来。
这句话我在书房撕照片前说过,他那天不听。
现在他听明白了,照片却已经被我亲手撕掉。
“你拿回去吧。”
“第一年那几张本来是你的。”
“那年是。”
“那本相册也是我自己的。”
“我说只放我们的照片,你问我照片还分谁的。”
“后来我把照片撕了,不是为了等你重新洗一遍。”
陆川扶在封面上的手慢慢松开。
“我以为你至少会想留第一年。”
“我记得你第一年背我。”
“也记得第三年你赶时间,连锁都差点忘了刻。”
“记得不是要把日子倒回去。”
我将相册推回给他。
他没有再说补一本新的。
石台上风大,他伸手按住我的路图,不让纸从袋口滑出来。
我抽出纸,他便把手收回。
“你现在画到哪里了?”
“游客中心到山脚的几条路。”
“那天我把你留在中心,你怎么回的家?”
“我在屋檐下等工作人员下班,然后自己叫车。”
他握紧相册,过了半晌才问:“你的手那时还在掉土?”
“对。”
“上车费了点劲。”
我说得很平静,因为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陆川却看向自己的手。
那天他扶我下车,只托了一下,眼睛还在看宋知意的消息。
“我后来问她吃什么。”
他轻声说。
“我知道。”
“群里的消息我看见了。”
他没有请求我别记那些,只把相册抱回去。
我从中抽出一张雨后的石阶照。
照片上没有人,栏杆还是从前的旧样子。
“这一张我要。”
“它拍得好。”
“你拿着。”
陆川把它取出,交到我手上,没有趁机攥住我的手指。
我贴在路图旁,标出旧栏杆如今已换。
照片上的天空刚放晴,石缝里还存着昨夜的雨。
我记得拍那张时,陆川说赶时间,自己却替我拿着包,在不远处等云散。
我不需要把那天下午也说成坏的。
只是今天拿照片,不代表我要连同那个拿包等我的人一起带回生活里。
我在照片背面写上当时的路段,又写下新栏杆安装的日期,免得它混进如今给游客看的路线图里,让人照着旧样子认错路。
他站了一会儿才下山。
走到半途,他又回到石台下。
“苏禾,你是不是连第一年的事也不想记了?”
我看着照片上那段还没有新栏杆的路。
“我把其中一张留下,不就是因为记得?”
他扶着台阶边的石头,没有再上来。
“我担心你以后想起我,只剩南天门。”
“你担心的是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不会替你从记忆里删掉以前做的好事。”
“也不能只因为那些好事,就当后来没有发生。”
陆川听完,慢慢松开石头。
他抱着相册下山,没有再要求我保留哪一页。
我看见他抱着相册的背影,仍会想起那年他把我的照片一张张贴好。
只是在我桌上,新图册的空白页无需再等他回来添。
第二天陆川又托大叔带来一个透明袋,里面是那张接吻照的原件。
他写:我昨天忘了问,这张要不要还你?
我取出来看。
照片背面的日期,是我们第二年下山时写的。
那天他接完第三个电话,见我走得慢,忽然停下来亲了我一下,说等忙过这一阵,再带我上山看整场日出。
后来他忙过,又有别的事。
我把照片放回袋子,让大叔照原样带走。
不是它不值一张纸,而是我不愿让下一次见面又变成交换哪张照片的事。
大叔说陆川也许会难过。
“他可以难过。”
“但我昨天已经把要留的挑好了。”
我把那张无人入镜的石阶照贴在图册边缘,抬手压平,没有再改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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