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暴雨倾盆。
陆承宇发了疯一般撞开屋门,连滚带爬地冲向村后漆黑荒凉的野岭。
后山的一片乱石滩前,孤零零立着一座没有墓碑的黄土孤坟。
坟头上只插着一根被风雨打得褪色的竹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陆承宇噗通一声跪在泥泞里,双手像铁耙一样,疯狂地扒开坟头的湿泥:
“妈!儿子回来看你了!承宇回来看你了啊!”
十指指甲全部崩断碎裂,鲜血混合着黄泥染红了坟堆。
他抬起头,将满是鲜血的脑门,狠狠撞在坟前的一块压路青石上!
“咚!”
一声闷响,青石上溅开一滩鲜红的血花。
“咚!咚!咚!”
他不知疲倦地磕着头,每磕一下,整片山林都在回荡着碎骨般的闷响。
“妈!你睁开眼看看我!你打我一顿!你爬起来骂我一句啊!”
“我把房贷还了......我把宝马退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妈,你出来看我一眼,你出来打我啊!”
鲜血顺着他的鼻梁、眼眶肆意横流,糊住了整张脸。
狂暴的山雨像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他单薄的衬衫上。
他在母亲的坟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任由雨水冲刷着血水,将他身上的生机一点点剥夺殆尽。
远处的山坡上,几个早起放羊的村民远远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递一把伞。
直到第四天拂晓,雨渐渐歇了。
高烧四十度的陆承宇整个人瘫软在泥浆里,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滞,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我站在坟头前,静静低头看着我的孩子。
这么多年,他身上的名牌西装烂成了布条,皮鞋不知丢在了哪里,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光着脚丫、在烂泥塘里抓泥鳅摔破了膝盖、哭着扑进我怀里的小男孩。
我眼眶发酸,缓缓伸出半透明的手掌,悬在他被鲜血模糊的额头上方,替他挡下晨曦里最后一滴落下的冰冷残雨。
虽然我的灵魂触碰不到血肉,但陆承宇剧烈颤抖的身躯,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费力地掀开眼缝,在初升的熹微晨光中,恍惚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旧碎花布袄。
“妈......”他干裂流血的嘴唇动了动,两行滚烫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带我走吧......妈,承宇不孝,带我一起走吧......”
山风拂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摇了摇头,没有带他走。
活着去赎罪,去体会生不如死的悔恨,才是命运留给他的终生刑罚。
两年后。
老宅原本坍塌荒废的地基上,立起了一座崭新的二层红砖小楼。
校门旁的汉白玉石碑上,刻着八个烫金的大字:
【县希望工程·素芬小学】。
清晨的阳光洒满操场,校园里传出孩子们清脆响亮的晨读声: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一间明亮的教室讲台前,站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的男人。
陆承宇才三十出头,但两鬓已经全白,身形清瘦,昔日市侩精明的光芒在他眼里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如古井深潭般的沉寂。
两年前,他在医院抢救过来后,自愿净身出户签了离婚协议。
他把省城的房子和仅存的积蓄全留给了李敏,只背着一个旧布包,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
他成了素芬小学唯一的义务代课老师,分文不取,每天吃住在学校简陋的值班室里。
下课铃敲响,孩子们笑着涌出教室,几个调皮的孩子扯着他的衣角:“陆老师!陆老师,今天给我们讲讲天麻的故事吧!”
陆承宇弯下腰,给一个鞋带散开的小女孩系紧鞋带,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发顶,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温柔的微笑。
“好,放学后,老师带你们去后山看山菊花。”
黄昏时分,晚霞如锦。
陆承宇挎着一只竹篮,独自一人慢慢走上了后山。
母亲的坟头如今修葺得整整齐齐,周围种满了他两年前从深山里移栽过来的野山菊,正逢深秋,金黄灿烂,漫山遍野。
墓碑正中,刻着一行字:
【慈母林素芬之墓,不孝子陆承宇泣立】。
陆承宇蹲下身子,从竹篮里端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轻轻摆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
他盘腿坐在墓碑旁,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就着山泉水,一口一口细细嚼着。
就像三十年前,我每一次揭开蒸锅,总把最大最白的馒头塞进他的手里,自己坐在门槛上啃着粗硬的杂粮窝头。
“妈,今天小敏的孙女考了双百分。”
陆承宇轻声对着墓碑说着话,声音温和平静,像是在向身旁的母亲报喜:“村里的路修平整了,学校里的白菜丰收了,孩子们今年冬天都有新棉鞋穿了。”
晚风吹过山岗,漫山的野山菊花随风翻滚。
我站在金红色的落霞里,身形渐渐变淡,化作点点微光。
一缕清风轻柔地拂过他的耳畔,替他吹落了发梢上的一枚黄叶。
我没有再回头。
而陆承宇坐在墓碑前,一口一口嚼着馒头,眼眶微红,迎着漫山晚霞,静**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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