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这门到现在,他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可每一件该做的事,他都做了。
我没想那么多。
就把碗往旁边一推,汤洒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白印子,像滴没擦净的水泥。
“你给的,”我说,”我怕有毒。”
他看了我一眼。
拿起我那碗汤,自己喝了一口。
喝完,把碗搁回去,碗底朝我那一边。
“那我先替你试了。没毒。”
我没理他,把排骨啃完了。
回家是各走各的。我借口头疼,没上他的车,自己叫了辆出租车,回半山那栋黑漆漆的屋子。
我摸了摸嘴角。
油早没了,可我老觉得那儿还黏着点什么,拿舌头舔了舔,什么都没有。
进主卧的时候,我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房那盏台灯。
灯底下,书桌还是下午那副样子——碎纸机的电源线垂着,铜盆里的灰没扫,风一吹,飘起一点白。
林楚楚在老宅说的那句话,这会儿才慢慢浮上来。
书房那个保险柜,里头全是白月光的东西。
我看了那扇书架半天。
最底下那一格,是有个柜门。黑金属的,嵌在木头里,不细看就是块板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拿指头敲了敲。
咚。咚。
空心的。
我正要伸手去摸锁眼,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邮件,一条三年没响过的推送,老地址,被我丢在垃圾箱里的那个。
发件人一栏,是一串乱码一样的英文。
附件名就一个词:Shen_03_17。
我爸的车祸,是三月十七。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
客厅的感应灯灭了。屋里一下子黑透,只剩手机屏那点白光,照得我的手指都在颤抖。
是一张转账凭证的截图,糊的,像是用老手机偷拍的,边角都虚了。收款方那一栏被抠掉了,打码的,可付款方那一串账户号,我一眼就认得——
是顾氏旗下一家空壳公司的离岸户头。
我见过这个号。
三年前,我翻我爸最后一个账本的时候,这个号出现过一次,进了一笔”咨询费”,数目不大,我那时候当是笔烂账,没追。
截图底下,没有字。一片空白。
看完我手心全是汗。
窗外有风灌进来,书桌上那杯下午喝剩的水,水面皱了一下。我盯着那圈涟漪,忽然想起我爸。
他走之前那天早上,他蹲在院子里给我妈那盆君子兰松土,回头冲我喊:”知意,别老熬夜,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我那时候嫌他烦,嗯了一声就进屋了。
再见面,是他躺在那儿,白布盖到下巴。
我妈在旁边,连个正脸都没留给我。
我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吸了口气。
不能回想这些,想了就没法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衣服口袋里,转过身,重新蹲到那扇书架前面。
月光刚好挪了半寸,照在锁眼上,一个小小的、黑得发亮的孔。
顾言深的生,我倒是知道。
可在手指头搭上去的时候,忽然觉得——
要是里头真是个女人的照片,我今晚就别想睡了。
不是伤心。是嫌烦。
我讨厌这种没完没了的戏。
我站起来,回卧室拿了我那只化妆包。里头除了粉底,还藏着一管强磁解码器,和一截我拿发夹掰直的细铁丝。
这玩意儿是我跟道上一个老锁匠学的。
那会儿我追我爸那笔账,锁匠看我一个姑娘家蹲在巷子口啃冷馒头,嗤了一声,说:”想查东西,先学会开门。别砸,砸了就什么都废了。”
他教了我一个礼拜,收了我三百块,临走甩下一句:
“开得了锁,开不了人心。别什么都往里头钻。”
我当时没懂。
现在蹲在这儿,指尖捏着那截铁丝,我忽然觉得,这老头儿说得挺对。
我把铁丝探进备用的钥匙孔,另一只手把解码器贴上去,屏住气,听。
锁芯里头有弹子,一颗一颗的,得顺着震频找那个松的点。
咔。
轻得很,像指甲掐断一头发丝。
绿灯亮了。
我握住把手,没急着拉。
蹲在黑地里,手搭在那个冰凉的金属把手上,我忽然不想开了。
不是怕里面是那个女人的照片。
是怕里面是别的什么——
那种一打开,我就再也装不下去的东西。
我在那儿蹲了很久。
久到月亮都挪了位置,窗台上的光从书架移到了我膝盖上。
最后我还是决定拉开。
柜门很沉,没声。
里头没金条,没合同,就一个黑绒布的小盒子,搁在正中间,像等人来拿似的。
我把它捧出来。
盒子不重,压手的是那个”等”字。
我掀开盖子。
第六章 真相
盒子里躺着半张照片,烧剩的那个角,就是下午卡在碎纸机里、我没看清的那一截。
边上还有一道焦黑的卷边,脆得我不敢碰。
我先翻了背面。
背面那三个字,是我自己的。
沈知意。
钢笔写的,笔锋压得狠,墨渗进纸纹里。
我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忘了呼吸。
“……谁他妈,”我听见自己说,嗓子是哑的,”在老娘照片背后写名字,恶不恶心。”
我把那半张纸翻过来。
正面只剩半张脸。
背景是那次运动会,八百米跑完,我仰着头灌水,汗把额前的碎发全黏在脸上,眼睛眯着,嘴还张着,狼狈得要命。
谁拍的?我本不记得有人拍过。
那天下午热得发昏,我跑完直接瘫在跑道边上,膝盖磕破了也没知觉。只记得有人往我手里塞了瓶水,不是很冰的那种,瓶身上贴着张药店的标签,我当是校医让谁送的,拧开就喝了。
就这么点事。
我想站起来,膝盖撞在书桌边上,撞得生疼,我这才发现是蹲的时间久腿软了。
盒子底下还压着个本子。
黑皮的,边角磨白了,书脊那道折痕,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又小心合上的那种痕迹。
我把它抽出来,搁在桌上,手还搭在封面上,指头抖了一下。
然后第一页,自己翻开了。纸页旧了自动摊在那儿。
【十月十四,晴。】
【她今天在篮球场被人撞了,膝盖流血。我让阿杰送了云南白药去医务室。她坐台阶上自己涂,涂得乱七八糟,还骂了一句很难听的。】
【没骂我。】
【不认识我。】
我攥了一下桌沿。
第二页就在底下,像是怕我喘过气:
【十一月二十,雨。】
【她跟三班那个男的去看电影。我把那场票全买了,一个人坐最后一排,看了她两个小时。】
【她笑的时候拿爆米花往那男的嘴里塞。】
【我没吃晚饭。】
第三页,我本来不想看的。
手指头不听话,自己往下扒了一层。
【五月六,阴。】
【沈叔叔和沈阿姨,没了。】
【是二叔那边的人的。城南那个,他们等不及了。】
【老爷子骂我不管用,那群疯狗只听钱和狠。】
【我不能让她查。她再查下去,二叔会对她下死手。】
【得让她恨我。】
【恨我入骨,她就不会去碰那摊脏东西。我扛得住。】
笔迹到这儿,顿了一下,下一行字墨色更深,压得纸都凹进去:
【哪怕她这辈子觉得我是个,也行。】
本子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
我蹲下去捡,蹲到一半,蹲不住了,就那么蹲在书桌和椅子中间那条窄缝里,攥着那几页纸,攥得指甲都白了。
不是想哭。
我他妈就是不争气,眼睛往下掉水,掉在本子上,把那个””洇开了一小块。
我真想骂他。
骂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替我做主,凭什么把我爸我妈的仇扛在自己背上闷着烂,凭
进这门到现在,他没替我说过一句话。可每一件该做的事,他都做了。我没想那么多。就把碗往旁边一推,汤洒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白印子,像滴没擦净的水泥。“你给的,”我说,”我怕有毒。”他看了我一眼。
2026-11-03 14:2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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