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国二十四年初冬,仁济医院女医甄试当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我在考场外接到了培英幼稚园的电话。
“沈女士,念慈撞破了额头,血一直止不住,人也哭得厉害。”
“登记簿上写您是她姨母,请您立刻过来!”
考场外的铜钟已经敲过两遍。
这是仁济医院三年来第一次公开招收女住院医师,全城只取两人。
过了三十岁,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而我今年二十九。
我握紧听筒,先问清孩子神志清醒、没有呕吐,又让先生用净纱布按压伤口,立刻送往最近的慈安医院。
随后,我拨通了顾景川所在的华懋饭店。
听完我的话,他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我正陪婉仪签铺面的长租契,保人章还没落。你离幼稚园近,先过去。”
“不就是一场考试?明年再考也是一样。念慈要真出了事,你一辈子过得去吗?”
我忽然觉得可笑。
念慈是苏婉仪的女儿,和我没有半点血缘。
她夜里高热,是我守在床边。
她入园体检,是我请假陪同。
她害怕,也是我抱着哄。
苏婉仪一句寡居不易,顾景川就能把她所有难处,都变成我理应承担的事。
如今,连我等了八年的机会,也该给他们让路。
我把苏婉仪铺面的电话、她家中女佣的号码、念慈生父周家的号码,以及华懋饭店的总机号码,一一报给幼稚园。
“我不是她姨母,也从未同意做她的监护人。登记簿上的信息,是有人冒用我的名义填的。”
说完,我挂断电话,把准考证交给门口核验的教员。
第三遍钟声响起时,我走进了甄试场。
这一次,我不会再替任何人的失职,错过自己的人生。
1
傍晚五点,我从仁济医院出来。
雪籽落在青石阶上,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地碎盐。
我才走到街口,苏婉仪便从一辆黄包车上跳下来。
她穿着素白旗袍,眼睛哭得红肿,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周围都是刚考完的考生和等候家属,她的声音一扬,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念慈额头上全是血,一直哭着找明棠姨。先生说你明明接到了电话,却还是进了考场。”
我先问:“她现在怎么样?”
“缝了两针,医生说要留院观察一夜。”
“没有颅骨损伤,也没有昏迷?”
“没有。”
我点头:“那就好。”
苏婉仪像被我这句话刺痛,眼泪立刻落下来。
“什么叫那就好?她才六岁!你学了这么多年医,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流血?”
顾景川从街对面走过来,站到苏婉仪身边,冷着脸说:“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只会推卸责任?”
我看向他。
“幼稚园七点四十二分打给我。我七点四十八分打到华懋饭店。你为什么没去?”
“长租契正在用印,我是保人,不能走。”
“所以你的印章不能晚盖,我的甄试却可以不考?”
顾景川皱眉:“契约牵涉婉仪后半辈子的生计。甄试错过一次,又不是天塌了。”
“我没有下一次。”
“医院的规矩未必不能通融。可孩子的伤耽误不起。”
这句话,他说得理所当然。
在一起九年,他最擅长的就是替我判断什么可以失去。
苏婉仪的铺面不能错过,念慈的害怕不能忽视,顾家的脸面不能受损。
只有我的努力,总能从头再来。
“念慈七点五十八分已经由医院的车接走。”
我说:“你们到医院时,她的伤口都处理完了。没有任何人耽误她。”
顾景川脸色更沉。
“她受了惊吓,一直问你为什么不要她。你现在跟我去病房,向她道歉。”
“我没有做错,不会道歉。”
“沈明棠!”
他伸手来抓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还有,回去以后,把你冒充我笔迹填写的紧急联系人登记说清楚。”
顾景川的动作僵住。
苏婉仪低声解释:“景川也是怕园里有事找不到我。你平最疼念慈,我们以为你不会介意。”
“你们没有问过我。”
“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清?”顾景川压低声音,“婉仪一个寡妇带孩子不容易,你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我笑了一下。
“她是你的一家人,不是我的。”
说完,我绕过他们,独自叫了一辆黄包车。
顾景川没有追来。
当天夜里,他没有回家。
第二天也没有。
他让家里的老妈子回来取了两套换洗衣物,带话说我什么时候去向念慈赔罪,他什么时候回来。
从前他一冷脸,我就会反复想自己是不是太计较。
这一次,我没有去找他。
我先到电话局申请抄录甄试当几处电话的接转时间,又去培英幼稚园,请园长将当处置经过写成书面说明。
园长有些为难。
“顾太太,顾先生说这是家事,何必弄得这样正式。”
“正因为他总说是家事,才有人可以不经我同意,把我写成孩子的姨母。”
我把两个月前送来的更改登记函放到桌上。
“我早已要求删除姓名,是园方一直没有更正。现在请您如实记录,孩子何时受伤、何时送医、谁在场。”
园长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念慈七点三十七分受伤。先生先用医药箱止血,七点四十分叫了慈安医院的车,七点五十八分上车,八点十分收诊。”
“没有因为联系不到家属延误?”
“没有。您在电话里给的处置办法也很清楚。”
我把这份说明收进牛皮纸袋。
随后,又到慈安医院复印去掉孩子隐私信息的收诊簿和伤情记录。
做完这些,我回到家,把顾景川和苏婉仪这些年让我替念慈做过的事情,一件件写下来。
我也去见了律师。
顾景川以为,我只是在等他消气。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开始清点这段婚姻里,究竟有多少东西本不该由我承担。
第二章
2
十二后,仁济医院公布甄试结果。
我站在公告栏前,从最后一行往上看。
第一名,沈明棠。
那张纸被冬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看了很久,才敢伸手触碰自己的名字。
八年前,我从女子医校毕业,原本已在慈安医院做实习医员。
婚后,顾母病了半年,顾景川说家里离不开人,让我先辞职照顾。
后来苏婉仪的丈夫去世,念慈又体弱多病,我一次次把重返医院的子往后推。
最初,我也真心心疼过她们母女。
念慈第一次肺炎,是我在床边守了三天。苏婉仪握着我的手,说若没有我,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可她很快便发现,只要说一句“孩子只信明棠”,我就会放下自己的事赶过去。
顾景川也发现,只要用“你是学医的”开头,我所有拒绝都会显得不近人情。
我报名参加过两次医院招考。第一次,顾母旧疾复发,他说家中无人;第二次,念慈出疹,苏婉仪哭着说请不到可靠的医生。
等我忙完,报名期限都已经过去。
他们每次都说只耽误这一回。
可一个人的人生,就是在无数个“这一回”里被慢慢耽误掉的。
直到仁济医院贴出甄试告示,我才终于明白,再等下去,等来的不会是合适的时机,只会是我永远失去资格。
如今,我考过了。
医院人事处让我回去等七公示。若没有异议,正月初六正式报到。
走出医院时,我给自己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热气透过纸袋熨着掌心。
那是这些天里,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想要的人生终于离我近了一点。
可公示的第二天,《江城晚报》刊出了一篇整版报道。
标题触目惊心。
《女医甄试第一名,为赴考丢下流血幼童》
文章开头便是一张念慈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她额头裹着厚厚的纱布,半张脸沾着涸的血,眼睛哭得红肿。
报道里,苏婉仪以“无助母亲”的身份讲述,那天自己正在为亡夫留下的债务奔走,女儿在幼稚园重伤,唯一能赶去的亲人却为了甄试拒绝救人。
“念慈一直把沈女士当亲姨母。她学医多年,明知孩子流血不止,却只留下一句‘我不是她的监护人’,便挂断电话。”
“若一个医者连身边受伤的孩子都能置之不理,她真的配穿上白衣吗?”
文章没有写园方已经叫车。
没有写孩子二十多分钟后便被收诊。
更没有写苏婉仪当时与顾景川都在华懋饭店,距离慈安医院只有十分钟车程。
报纸发行当天下午,仁济医院门外便来了十几个家长。
他们拿着报纸,要求医院取消我的录用。
还有人把念慈带血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公示栏旁边,在我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黑叉。
“这种人也能当医生?”
“她今天能不管熟人的孩子,明天就能不管病人。”
“仁济医院若收她,我们再也不来看病!”
还有一名男子堵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早就嫉妒苏婉仪,才拿孩子报复她。
我不认识他。
他却能从报纸上背出我的住址、毕业学校,甚至知道城南小院的门牌。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苏婉仪交出去的不只是一段失实故事。
她把我的姓名、住处和职业一并交给了所有陌生人的愤怒。
他们不必认识我,也不必听我解释,只要看见念慈带血的脸,就可以替医院决定我不配行医,替顾景川决定我该向谁低头。
我刚走进人事处,负责甄试的陆主任便将报纸推到我面前。
“沈明棠,医院已经收到二十七封抗议信。”
“公示暂缓,你的录用也要等调查结果。”
我问:“医院查过孩子何时送医吗?”
“会查。但你应当明白,医者声誉关系医院声誉。”
“所以只要报纸先把我写成恶人,事实就只能排在后面?”
陆主任叹了口气。
“我没有说你有错。但事情闹得太大,院方不能装作没看见。”
我拿着暂缓通知出来。
公告栏上,我的名字仍是第一。
可那个黑叉正好从“沈”字划到“棠”字。
墨迹还没有。
第三章
3
当晚,顾景川终于回家。
他把帽子和手套放到玄关,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去仁济医院退出录用。”
我慢慢抬起头。
“再给晚报写一封道歉信,承认那天只顾考试,处置得不周全。”
“婉仪答应了,只要你肯低头,她就出面解释,说大家是一家人,事情只是误会。”
我几乎要笑出声。
“她歪曲事实,让报纸刊出我的姓名和照片。现在要我道歉?”
“她没有歪曲。”
顾景川皱紧眉。
“你确实知道念慈受伤,还是进了考场。她只是一个母亲,孩子哭着找你,她一时情急,说话难免重些。”
“你也知道念慈受伤,为什么还留在华懋饭店?”
“我说过,我是契约保人。”
“长租契七点三十五分就盖完了章。”
他眼神一滞。
“你怎么知道?”
“契税凭单上有时间。”
顾景川避开我的目光。
“签完还要与房东吃茶,不能中途失礼。”
“所以你的体面不能丢,我的前途可以。”
“现在争谁更该去,有什么用?”
他语气不耐。
“你把录用辞掉,风声很快就会过去。以你的本事,就算不做女医,在家里替人看些小病也够了。何必为了一个职位,把所有人都得罪?”
我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当年我从女子医校毕业,他送我一支钢笔,说最敬佩我救人的样子。
婚后我辞职照顾顾母,他说只耽误半年。
半年变成一年,一年又变成八年。
如今我好不容易走回医院门口,他却轻飘飘地让我退回去。
“我不会退出,也不会为没有做过的事道歉。”
顾景川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以为考了第一,医院就一定会要你?”
“医者先论德行。全城都知道你冷血,谁敢把病人交给你?”
“那就让他们知道完整事实。”
“你非要把婉仪上绝路?”
我平静地问:“她写文章毁我前途,是被无奈。我拿出证据保护自己,就是她?”
顾景川被问得恼羞成怒。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重重摔上书房门。
半个时辰后,家里电话响了。
苏婉仪的声音柔弱又疲惫。
“明棠,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记者是从别处听说这件事,主动来找我的。我只是一时难过,没想到他们会把标题写得那么重。”
“那就请你明公开澄清。”
她沉默片刻。
“只要你退出仁济医院,我会解释。”
“为什么一定要我退出?”
“念慈看见白衣就哭。你若真进了仁济,她会一辈子记得,你为了穿上那身衣服不要她。”
我终于听明白了。
她不是怕孩子难过。
她只是不能接受,那个随叫随到、替她照料孩子、替她看账本、替她维持体面生活的沈明棠,要重新拥有自己的时间。
“苏婉仪,你最好记住今晚说过的话。”
我挂断电话,将通话时间记进本子。
第二天,晚报又刊出一则预告。
苏婉仪将在周下午,于新开的云裳布庄举行“儿童救护捐募会”,公开回应争议。
顾景川以我的丈夫身份列在发起人第一位。
预告末尾写着:希望沈女士到场,向受伤儿童及全城关心此事的人作出交代。
他们把台子搭好了。
只等我跪上去认错。
第四章
4
捐募会那天,云裳布庄门口挤满了人。
晚报记者、家长、仁济医院代表,还有被念慈病床照打动后赶来的市民,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苏婉仪穿着一身月白旗袍,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
她身后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里,念慈额头缠着纱布,眼角还挂着泪。
顾景川站在她右手边。
记者问他:“顾先生,身为沈女士的丈夫,您认为她当的选择是否符合医者守?”
他对着十几支笔和照相机,沉声回答:“不符合。”
“我理解她重视甄试,但考试和职位不能凌驾于孩子的性命之上。”
“我劝过她许多次。无论她是否愿意认错,我都愿意替她承担一部分责任。”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连丈夫都这样说,报纸果然没冤枉她。”
“顾先生真是厚道人,娶了这种女人还替她说话。”
“仁济医院绝不能录用她!”
我走到人群外时,有人认出了我。
“沈明棠来了!”
无数目光和镜头同时转过来。
一个纸团砸在我肩上。
有人将沾了红墨水的纱布扔到我脚边,骂我见死不救。
布庄伙计没有阻拦。
顾景川从台上下来,快步走到我面前。
“现在上去道歉,婉仪会替你说情。”
“明棠,这是最后的机会。别让事情闹得更难看。”
我看着他。
婚礼那天,他曾在所有亲友面前承诺,无论旁人如何议论,都先听我把话说完。
如今,他却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用丈夫的身份替谎言作证。
我越过他,径直走上木台。
苏婉仪红着眼,把话筒递给我。
“明棠,只要你真心认错,我和念慈都会原谅你。”
我没有接她准备好的道歉稿。
而是把手中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一份一份取出材料。
“既然你们要在全城面前审我,那就把每一通电话、每一分钟,都摊开来说清楚。”
第一章民国二十四年初冬,仁济医院女医甄试当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我在考场外接到了培英幼稚园的电话。“沈女士,念慈撞破了额头,血一直止不住,人也哭得厉害。”“登记簿上写您是她姨母,请您立刻过来!”考场外的铜钟已经敲过两遍。这是仁济医院三年来第一次公开招收女住院医师,全城只取两人。过了三十岁,连报名的
2026-11-04 10:4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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