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娘从雁门关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去了绣房。
那间屋子,本来是我的闺房。
我出嫁第二年,就改成了妹妹的绣房。
娘让人撬开了墙角那只樟木箱子。
里头码着五封信,火漆都没拆,是我的字。
娘一封一封拆开,坐在地上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年那封,写着北狄的奶茶是咸的,我想吃枣泥酥。
第三年那封,写着北狄的冬天,夜里能冻裂碗。
第五年那封,写着我的脚趾冻黑了,大巫说得剪掉。
第六年那封,写着我快记不清娘长什么样了。
每一封的最后,都是同一句:娘,接我回家吧。
娘看完最后一封,在地上坐到了天黑。
她把五封信叠好,揣进怀里,跟那盒枣泥酥放在一块。
半个月后,妹妹又回了一趟沈家。
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提着一盒桂花糕,站在门口喊娘。
门房说,夫人身子不好,不见客。
她说:“我是客吗?我是她亲闺女!”
门房低着头:“夫人说,她就一个闺女,在北边。”
妹妹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天就下起了雪。
她那件白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倒也冻不着。
门开了,娘身边的婆子走了出来,
也不理她,伸手就去解她的狐裘带子:
“夫人吩咐了,狐裘是可汗给大**的,还回来。”
妹妹死死攥着领口:“娘说过让我穿的!”
婆子手上一使劲:“夫人还说过,边关太平就接人。”
“夫人说过的话多了,作数的没几句。”
狐裘被扯了下来,妹妹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
冻得浑身直打哆嗦。
她这才慌了,扑通跪下,膝盖砸进雪里:
“娘!我错了!你开开门!”
门里头,娘坐在灶台边上,一下一下揉面。
她在做枣泥酥,做得很慢。
自打从北狄回来,她每天都做一盒,
做好了就托商队往北送。
厨房的婆子劝她,大**吃不着了。
娘不吭声,只是揉面。
揉着揉着,她问婆子:
“禾儿七岁那年,偷吃了一块桂花糕,满脸疹子。”
“我抱着她跑了三条街找大夫,你记不记得?”
婆子说,记得,大**哭了一宿。
娘说:“我也记得,记了二十年。”
“怎么偏偏那天,玥儿一说,我就信了呢?”
外头,妹妹还在喊,嗓子都劈了。
爹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小弓。
那弓是我五岁那年,他亲手削的。
我拉不开,急得直哭,他就握着我的手,一起拉。
他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妹妹听见他的脚步声,哭得更凶了:“爹!你救救我!”
爹的手在门闩上搭了半天,到底没拉开:
“你姐姐在王庭烧了一宿,也喊过。”
“**夫说她嚎丧,惊着你的胎。”
“你现在喊,也不晚,接着喊吧。”
他转身回了书房,再没出来。
后来,妹妹是被顾家的人抬回去的。
脚冻坏了,大夫说,左脚的小脚趾,保不住了。
我在沈家屋檐上蹲了一宿,看着那串脚印被雪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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