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野还站在窗边。
楼下那个喊孩子的声音又响了一遍,骂了两句,熄了。
那只行李箱立在门边,轮子上沾着泥。
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粉色的小衣服。
傅野走过去,把箱子提到墙边放平。
箱子上贴着一张托运条,字都磨花了。
箱子不重。
一个嫁了两年的女人,全部家当就这一只箱子。
傅墨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被柳棠按了回去。
“姑姑怎么了?”
“姑姑累了,你先回屋写作业。”
傅小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姐姐腿边。
“就这么定了,谁也别争。”
傅霞摇头,眼泪掉进杯子里。
“我住两天就出去找房子。”
“你肚子里揣着两个,找什么房子。”
柳棠话说得快,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这屋子八十平,两间房。
客厅支着一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拉开。
再加一个孕妇,怎么摆。
傅小晚心里堵得慌。
她扭头看了傅野一眼,又转回来。
这个老爹占了大哥家唯一的次卧。
她要打地铺,他倒是不吭声。
一屋子人,谁都不容易。
傅峻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的工作上午刚黄了。
主管把他叫进会议室,说了三句话,递过来一张纸。
七年,就值那一张纸。
三妹下午又把婚离了,还挺着肚子。
她在这世上,能指望的就剩这几个兄妹。
当大哥的这时候不接住她,往后还怎么抬头。
可接住她,住哪儿。
傅峻想到这个月还没还的房贷,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还有傅墨的学费,下个月就要交。
柳棠的微商群今天只走了两单洗衣液。
一单赚九块九。
她心里算着,把这个月的开销又过了一遍。
“嫂子,你别忙了。”
傅霞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放得很正。
“我明天去看房,一个月两千的也能住。”
柳棠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两千。
在这座城里,两千能租到什么,她心里清楚。
傅霞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只手一直在抖。
“他妈上午来了电话。”
她盯着地板,说得很慢。
“说我肚子里这两个是丫头,生下来也是赔钱货。”
“让我别拿孩子当筹码。”
电话挂得很快,她连一句反驳都没来得及说。
屋里没人接话。
柳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傅小晚扭头去看傅野。
傅野坐在小马扎上,两手搭着膝盖,没吭声。
他刚才在窗边站了很久。
现在坐下了,也没打算说话。
傅小晚心里堵得更厉害。
大哥丢了工作,三姐离了婚,这老爹一点忙都帮不上。
连句宽心话都没有。
“让你三姐先歇着。”
傅峻叹了口气。
“有话,等会儿再说。”
屋里静下来。
傅霞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柳棠把她的杯子续上热水,又去翻抽屉找红糖。
抽屉里只剩半包过期的。
静了没两分钟,门又开了。
傅鸿进来,傅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半袋包子。
包子往茶几上一放,谁也没动。
傅鸿一露脸,几个人都看出不对。
那张脸灰得像蒙了一层土。
“大哥。”
傅鸿站在门口,嗓子发哑。
“她跟我提分手了。”
话没说完,这个一米八的男人眼圈就红了。
“她爸妈那边,嫌我手里没套房。”
“她说她扛不住了,昨天哭了一夜,今天早上跟我说,算了。”
傅鸿越说越低。
最后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我存了八万。”
“她家张口就是四十八万的首付,我差着四十万。”
两个人谈了三年。
去年还一起去看过房,售楼部的沙发太软,他坐上去连价都不敢多问。
哭到一半,他抬起头。
一屋子人,没一个脸色是好的。
“你们这儿……出什么事了?”
傅峻闷着嗓子开口。
“三妹今天把婚离了。”
“还怀着孕。”
傅鸿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脸从白涨到红,他一下子站起来,手指着傅霞。
“我早说过,邵明辉不是个东西!”
“当初让你别嫁,你非嫁,现在怎么样——”
“傅鸿你混账!”
傅霞从沙发里弹起来,声音都劈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说错了吗?邵家什么时候正眼看过咱们?”
“你闭嘴!”
屋里炸了。
柳棠一手拉这个,一手拦那个,劝的话本不进去。
傅远缩着脖子,往傅小晚身边挪。
“小妹。”
他压着嗓子,“你手里还有钱吗,借我点。”
“我房租都交不上了。”
傅小晚瞪他。
“我哪有钱。”
“上回给咱老爹凑那两千块,我还是跟朋友借的。”
“我也没。”
傅小晚没接话,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
傅远搓了搓手,“这月房租我先垫进去了,兜里还剩一百二。”
他说这话,脸上挂不住。
二十四岁的人,实习生,一个月三千二。
转正的名额还卡在主管手里。
傅野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五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狼狈。
离婚的,失业的,被对象家里挑剔的,交不上房租的。
这就是他傅野的亲生骨肉。
这叫什么事。
“大哥,咱们这子过的,憋屈不憋屈。”
傅鸿红着眼吼。
“我手里要是有钱,她爸妈能拦着我?”
“三妹要是兜里有底,邵明辉敢提离婚?”
“还不就是看咱们家没人撑腰!”
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你等着,三妹,我这就去把那小子揍一顿!”
“二哥!”
傅小晚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
柳棠脸都白了,一边拦傅鸿,一边回头看傅霞。
傅霞靠在沙发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傅野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二十五年。
他欠这一屋子人的,不是几句话能补上的。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他们把腰直起来。
“够了。”
傅野站了起来。
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静了。
傅峻打了个哆嗦。
几个人同时想起来,这个家里,现在不止他们兄妹五个。
上头还坐着一个亲爹。
“爸。”
柳棠低下头,脸烧得厉害。
“叫您跟着心了。”
傅峻几个也跟着低头,谁都不敢看人。
傅野扫了他们一眼。
几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早上是我叫大哥把你们都喊来的。”
傅野的声音很平。
“有件事,得当面讲给你们听。”
几个人心里一沉。
坏了,这是要发火。
傅峻跟傅鸿对了个眼神,都后悔了。
今天这叫什么子。
倒霉事全凑一块儿了,还让刚认回来的老爹看了个全。
傅鸿把头埋得更低,两只手攥得死紧。
“爸,您说。”
柳棠脸上挤出笑,往前站了半步。
“我们听着。”
傅野抬了抬下巴。
“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
他一个个看过去。
“瞧瞧你们这点出息。”
“丢个工作,离个婚,被人家嫌两句。”
“多大点事。”
“搁我们傅家,这算个屁。”
“一个个的,出了事就知道缩脖子。”
“我傅野的孩子,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
几个人愣住了。
傅野的火气上来了。
亲生骨肉,就这么点胆子。
还有这个儿媳妇。
一天里在他耳边念叨八回,让他去当保安。
在他眼里,这一屋子人全被子磨平了。
磨得连牙都没剩。
“都听好。”
傅野把手往腰上一叉。
“你们这个爹,是亿万富豪。”
“钱多得你们想不出来。”
“我住酒店一间套,你们七个挤八十平。”
“你们现在这些破事,糟心事,都不叫事。”
屋里死一样静。
傅远张了张嘴,没出声。
傅小晚盯着他,眼睛越睁越大。
“这话我只说一遍。”
傅野抬手,指了指他们几个。
“从今天起,你们几个,全是富二代。”
“刚才那句话,你们没听清。”
傅野竖起一手指。
“你们这个爹,真有钱。”
“亿万富豪,四个字,一个都没多写。”
屋里静了三秒。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傅远先没绷住,嘴角抖了一下。
傅小晚把脸埋进抱枕,肩膀一耸一耸。
刚才那股子要命的沉闷,被这两句话捅破了。
“咱老爹又开始了。”
傅鸿压着嗓子嘟囔。
“我看是被咱们气得说胡话了。”
“爸,您这话,比刚才那句还硬。”
傅远比了个手势,“照这么说,咱们得是宇宙首富家的娃。”
“那我明天就辞职。”
傅小晚从抱枕里抬起头,“主播不了,躺平。”
“真要那样。”
傅鸿接了一句,“我先把那四十万首付拍桌上。”
“躺着也丢人。”
傅峻瞪她一眼,自己先笑了。
傅野翻了个白眼。
“我要被你们气死。”
“爸。”
柳棠赶紧倒了杯茶,双手递上去。
“您消消气,先喝口茶。”
她心里发虚。
都怪自己,一天到晚在他耳边叨叨,让他去当保安。
老爷子这是被叨叨出火来了。
傅野接过茶,看了她一眼。
这几个人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都当他在说大话。
都觉得他是被今天几件事糊涂了。
“我说的都是真话。”
“爸。”
傅峻站了出来,脸上发苦。
“您要不先躺一会儿?”
“是我们不争气,叫您看了笑话。”
几兄妹低着头。
像几个挨了训的小学生。
傅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们错哪了?”
“你们没错。”
“我傅野的种,错不了。”
声音一沉,几个人的头抬了起来。
傅野站起身。
“傅霞。”
“把那一家子叫出来。”
“我有几句话,当面说。”
傅霞愣住。
“啊?”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可看着傅野的脸色,话又咽了回去。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才按下去。
两年了。
刚结婚那阵,邵明辉每天早起煮两个鸡蛋。
一个放她碗里,一个说留着以后给孩子。
她一直以为,子会就这么过下去。
电话通了。
那头响了一声,就挂了。
忙音很短,像一记耳光。
傅霞捏着手机,嘴唇咬得发白。
“发短信。”
傅野说,“就说:谈谈孩子的赡养费。”
“爸。”
柳棠皱眉喊了一声。
她觉得这话得说。
邵家什么态度,今天已经看明白了。
她爱钱。
可这钱要拿女儿的脸去换,她宁可不要。
“我有分寸。”
傅野看了她一眼。
柳棠站住了。
手机响起来。
是邵明辉打回来的。
“赡养费的事?”
那头声音很平。
“行,你说地方,我过去。”
傅霞把手机拿远了些,眼泪在眼眶里转。
“七点整。”
傅野说,“就咱楼下那间茶楼。”
傅霞把话重复了一遍。
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傅霞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答应了。”
傅野没应声,转身去了阳台。
掏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钟先生。”
“傅先生,您好啊。”
那头声音爽朗。
“有件事麻烦你。”
傅野开门见山。
“现在五点,去银行来不及了。”
“我想取一个亿现金,再要一批金条。”
“箱子要结实,能抬的。”
那头静了两秒。
“一个亿?”
“现金。”
傅野说。
“您这是要办什么大事?”
“私事,小事。”
傅野说,“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下。
人情这两个字,比一个亿重。
“好。”
“您给个地址,一个小时内送到。”
“傅先生,您可别吓我。”
“这件事,先别往外传。”
“我明白。”
“东西送到,别人别多问。”
“麻烦您了。”
傅野收线。
他没急着回屋。
阳台外头是江,江面上浮着一层薄光。
二十五年前,他就在这条江边遇见江曼。
那时候她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两袋米。
后来他上了飞机。
再后来,她一个人把五个孩子拉扯大,七年前走了。
这笔账,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能还的,只有眼前这几个。
他把手机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这世上欠他的,他不急。
他欠这家的,得一笔一笔还。
傅野搓了搓脸,推门回屋。
几个人都看着他。
“待会儿跟我走一趟。”
“去见邵家的人。”
“好!”
傅远第一个跳起来,眼睛发亮。
他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顶。
“邵家这么欺负三姐,今天必须把这口气讨回来!”
“大哥……”
傅霞不敢看傅野,转头去找傅峻。
傅峻把头扭到一边,看窗外的电线杆。
你看我什么。
那是亲爹。
这时候我敢说什么。
妈走那年,拉着他的手说,家里的事,你先扛。
他扛了七年。
扛到今天,扛不动了。
“换双鞋。”
傅野对傅霞说,“平底的。”
傅霞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半高跟。
她回房间换了鞋出来。
鞋底磕在地板上,声音很闷。
她走得慢,一只手扶着墙。
六点半,傅野从沙发上站起来。
手一挥,出门。
一家人跟在后面。
柳棠落在最后,给弟弟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接傅墨,先带几个小时。
那头吵吵嚷嚷,说半个钟头就到。
半小时后。
路灯刚亮,街边的摊子还没收。
傅野走在最前面,一步没停。
茶楼二楼,包厢门一推,一股茶香扑出来。
圆桌边坐着三个人。
邵明辉,还有他父母。
邵明辉抬头,看见傅霞的肚子,目光晃了一下。
他咬咬牙,没站起来。
桌上那碟瓜子,他面前的壳堆了一小堆。
邵家老两口看着儿媳挺着肚子,脸上动了一下,接着又长叹一声。
“小霞,你脸色不好,坐吧。”
邵母说了半句,看见儿子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服务员端了一壶茶进来。
看见满屋子脸色,把壶放下就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儿子,真就……”
邵母压低声音。
“别说话。”
邵明辉打断她。
“邵明辉,你个畜生!”
傅峻先开的口。
“我妹哪点对不住你?你跑出去找小三?”
“她肚子里是两个孩子,你摸摸良心。”
傅鸿、傅远、傅小晚全站了起来。
傅鸿把椅子往后踢开半步。
一屋子的火气往那三个人身上压。
邵明辉没还嘴。
他坐在那儿,任骂。
那些人骂一句,他的肩膀就沉一分。
他的手指一直压在桌沿上。
“你个没良心的!”
傅小晚冲到最前面。
她一只手还攥着姐姐的胳膊。
“你这种人,也配当爹?”
“小晚。”
邵明辉抬起头,声音涩。
“我知道你跟你姐感情好。”
“短信里说赡养费,行。”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卡,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三百万。”
“我早就想给她的。”
“不够我再补。”
“呸!”
傅峻一巴掌拍在桌上,被柳棠死死拽住胳膊。
他口起伏了几下,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下去。
“傅霞。”
邵明辉转向她。
“你冷静点听我说。”
“是我对不起你。”
“这钱,算我补偿。”
柳棠咬着牙,把脸转向窗户。
三百万。
她做微商,一个月挣不到三千。
傅霞低着头,眼泪掉在桌布上。
一句话都没有。
傅野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就是邵明辉?”
傅野往前走了一步。
邵明辉本来坐着。
他抬起头,对上傅野的眼睛,椅子往后一响,人已经站了起来。
“你……你是谁?”
声音有点抖。
“我是傅霞她爹。”
“傅野。”
邵明辉的脸一下白了。
他当然听过这号人。
这一个月,临海做生意的,谁没听过。
傅霞前两天还说过,等身子稳一点,就带他去见父亲。
可他要提离婚,这事就一直拖着。
现在人站在他面前。
比他想的更不好惹。
“对不住。”
邵明辉低下头。
傅野没接这三个字。
他盯着这个人看了两秒。
道歉的时候,那只手在桌下攥成了拳。
一个真做了亏心事的男人,不会这么攥。
他见过太多人低头。
真怕的,真亏心的,手指是松的。
“道歉要是有用,还要规矩什么。”
傅野的声音很平。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孩子。
傅霞趴在傅小晚肩上,肩膀一抽一抽。
傅小晚一手扶着姐姐,一手替她擦眼泪。
傅墨不在,还好。
柳棠出门前把他塞给了弟弟。
这种场面,不该让孩子看见。
傅野心里那点火,往上顶了一截。
这是他的女儿。
二十五年没管过,回来的头一天,就看见她被人这样丢下。
当年他登机的时候,这丫头还在江曼肚子里。
他连她第一声哭都没听见。
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要让一个人翻不了身,他有很多法子。
可这些法子,不能在这间屋子里用。
“你还算个男人?”
傅野的声音压下来。
“我女儿肚子里揣着两个孩子,你一句话就把她推出门。”
“我不管你外头有什么难处。”
“我傅野的女儿,不欠谁的。”
“她站在你面前,你连一句实话都不给她。”
“你晚上睡得着?”
邵明辉站着没动。
“啪。”
一巴掌下去。
邵明辉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椅背上。
他没还手,也没捂脸,就那么低着头站着。
打完这一下,傅野心里那股火没下去。
他看见的不是心虚。
是硬撑着的沉默。
“儿子!”
邵母起身,被邵明辉抬手拦住。
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那一眼很短。
邵父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眼圈红了。
“有话,回家说。”
邵父低声开口。
邵明辉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拦。
傅野看着这个场面,眉头动了一下。
他以为这家人会炸。
儿子挨了打,做爹妈的能不还嘴?
可他们憋住了。
那一眼,也不对。
一个刚把老婆推出去的男人,眼神里不该有那种东西。
“爸。”
柳棠凑过来,声音发紧。
“您别动手。”
“咱们讲法。”
“您现在这个身份,动一下手,明天就能上新闻。”
“真出了事,这一屋子人都不好收场。”
她见过老板拍桌子,没见过这种。
傅峻几个也站直了,肩挨着肩。
真到了那一步,他们几个不能光看着。
傅远和傅鸿盯着邵家三口,眼睛都是红的。
“对不住。”
邵明辉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傅霞面前。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卡,放在桌沿。
“这是你留在我那儿的卡。”
“卡里有三百万。”
“给孩子的。”
“你一定收下。”
傅霞抬头看他,眼泪不停。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邵明辉的手指在卡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结婚两年。
头一年,他每天早起熬一锅粥。
她怀上以后,他把烟戒了,说怕熏着孩子。
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脾气。
婚离了,这两个孩子她照样会生下来。
那是老邵家的骨血。
想到这儿,他把脸别到一边。
傅霞把卡推了回去。
“我不要你的钱。”
“我只要一句实话。”
卡在桌上转了半圈,停在两个人中间。
邵明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包厢门开了。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人。
“怎么是你!”
邵明辉转过身,脸一下白了。
“你跟着我来的?”
“我不光跟踪。”
那人笑了一声,“我还在听。”
他往门后让开半个身子,冲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
他走到邵明辉身边,伸手在公文包底下一抠。
一枚黑色的纽扣落在他掌心。
“这玩意儿,挺好用。”
他把纽扣捏在指间晃了晃。
“你为了给老邵家留条后路,把老婆孩子一块儿推出去,我服。”
“换我我也离。”
“不离,这三百万怎么保得住。”
说着,他一把从桌上抓起那张卡。
“还我!”
邵明辉扑过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按住,按回椅子上。
“急什么。”
那人把卡塞进内袋,坐下来。
“你以为把钱塞给前妻,那笔账就算了?”
“合同上的字,是我改的。”
“专利,是我找关系压下去的。”
“公司那本账,也是我编的。”
“八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他翘起腿。
“以前觉得你就是个念书的。”
“没想到你还懂藏钱。”
“可惜没用。”
“公司是我的了,你所有的钱都得拿来还我。”
“这三百万,也算。”
他把卡举起来,冲着灯看了一眼。
“热闹看完了,你们也该走了。”
“不……”
邵明辉整个人往下缩,声音都散了。
“什么情况?”
傅远张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傅小晚把姐姐扶到椅子上坐下。
傅峻几个也说不出话。
傅鸿的手停在半空,火气不知往哪撒。
傅霞盯着邵明辉,眼睛越睁越大。
她撑着想站起来,扑到丈夫跟前。
“邵明辉。”
“你没找小三。”
“也没出轨。”
“对不对?”
邵明辉没答。
他低着头,眼泪掉在裤子上。
“你说话啊!”
傅霞的声音劈了。
邵明辉的肩膀抖了一下。
傅野走过去,把女儿扶起来。
他早就觉得不对。
一个人真要做了那种事,脸上不会是这种表情。
从那一巴掌落下去、这家人憋着不还手的时候,就不对。
“把话说明白。”
傅野的声音不高。
屋里没人敢出声。
“我被人坑了。”
好半天,邵明辉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亲家。”
邵母再也忍不住,上前两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小辉这孩子,心太软。”
“从小就这样,别人一求他,他什么都答应。”
“他跟人合伙开公司,收了一个专利。”
“那专利太挣钱了。”
“人家要独吞,就做了个局。”
“说他贪污公款,钱转走了,他还。”
“我们老两口去求过,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还告他非法经营。”
“连律师都请好了,材料一摞一摞往家里送。”
“那家人背后有人。”
“小辉怕进去了连累小霞。”
“小霞又刚怀上。”
邵母说到这儿,捂住了嘴。
“他就跟我们商量,说先离婚。”
“还托人演了一出戏,说自己在外头有人。”
“公司账上那些亏空,也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他说,钱留不住,至少把人摘出去。”
“妈!”
邵明辉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别说了。”
他转向傅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霞,我不是故意伤你的。”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着,等这事了了,再回来求你。”
“我要真进去了,判几年,不能让你在外头等我。”
“明辉!”
傅霞挣开傅野的手,扑进丈夫怀里。
两个人在包厢里抱着哭。
她攥着丈夫的后背,指头都掐白了。
傅峻咬着牙,握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
误会了。
他们把妹夫骂了一整场。
从进这间包厢开始,一句好话都没给过。
傅峻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柳棠伸手去拉,没拉住。
不重,可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傅鸿和傅远对视一眼,火气全转了个方向。
那个坐着的年轻人。
傅远把袖子撸到胳膊肘,站到了门边。
“哟。”
那人抬眼,笑了一下。
“一个个苦大仇深的,看我什么。”
“还钱。”
“邵明辉欠我八百万。”
“再加上贪污、非法经营。”
“这牢饭他吃定了。”
“你们要是想替他出头,一块儿进去。”
“我说的。”
“你算个屁。”
傅野开口了。
“哟。”
那人把腿放下,“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你把眼睛睁大。”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行啊,我看看。”
那人坐直了些,脸上的笑收了。
他把烟盒摸出来,又塞了回去。
傅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四个字。
他走过去,把包厢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排人,一身深色西装,站得笔直。
领头那个上前一步,双手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他翻开,摊在傅野手边。
“傅先生,都办好了。”
傅野没接。
他侧过身,让门外的人进来。
门外的人鱼贯而入,脚步整齐。
傅野还站在窗边。楼下那个喊孩子的声音又响了一遍,骂了两句,熄了。那只行李箱立在门边,轮子上沾着泥。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粉色的小衣服。傅野走过去,把箱子提到墙边放平。箱子上贴着一张托运条,字都磨花了。箱子不重。一个嫁了两年的女人,全部家当就这一只箱子。傅墨从房间里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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