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营地外的大火熊熊燃烧,烤鹿肉的香气在晚风中弥漫。
我坐在主帐旁的锦榻上,戚云旗正挽着袖子,用短刀将最鲜嫩的鹿肉片在青瓷碟中,端到我面前。
“尝尝,没放辛辣物,合你的胃口。”
他动作熟练,甚至连我不喜食辛辣的小习惯都记得一清二楚。
前世在裴家,裴老夫人信佛茹素,裴寄骁崇尚简朴,每逢用膳,桌上永远是寡淡无味的青菜豆腐。
我若多动一筷子荤腥,裴寄骁便会放下竹箸,用那种冷淡至极的眼神看着我。
“公主若贪恋口腹之欲,自可回宫享用,裴家庙小,容不下娇客。”
为了那点卑微的情意,我硬生生将自己的胃口磋磨了七年。
如今看着碟中热气腾腾的烤肉,我只觉得从前的自己愚不可及。
我夹起一片放入口中,焦香四溢。
“手艺没退步。”我由衷赞道。
戚云旗扬眉一笑,刚要在旁边坐下,帐帘便被人猛地掀开。
裴寄骁站在帐外,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他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谢明昭,我有话同你说。”
戚云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中短刀“咄”的一声钉入木案三分。
“姓裴的,你当真以为老子的刀不饮人血?”
我抬手按住戚云旗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让他进来。”
我倒要看看,这条丧家之犬还能吠出什么新花样。
裴寄骁大步跨入帐内,看了一眼我和戚云旗交叠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刺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情绪,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宣纸,重重拍在桌案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垂眸扫了一眼,上面是稚嫩却认真的簪花小楷,抄录的是《上邪》。
那是我十四岁那年,初见裴寄骁在太学大辩群儒,春心萌动时写下的诗句。
后来被裴老夫人当作反面教材,当着裴家众亲戚的面狠狠训斥我“轻浮不知羞耻”。
“谢明昭,你说你心悦戚云旗,那这些呢?”
裴寄骁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眼神死死钉在我脸上。
“这七年来......不,过去的这些年,你为我抄过的经书,为我做过的衣袍,难道都是假的吗?”
“你收敛你的娇纵,在母亲床前端汤送药,甚至在冬日里为了给我求一味草药,在千佛寺前跪了整整一夜,这些......难道也是假的吗?!”
他竟然提到了这些。
在经历了大殿拒婚、戚云旗回京之后,前世那些被他弃如敝履的记忆,终于像破土的毒草一样,开始在他脑海中复苏了。
他重生了,或者说,他终于想起了那七年的夫妻情分。
我安静地看着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感到一阵讽刺。
“裴大人好记性。”
我端起清茶抿了一口,语气波澜不惊。
“原来那些事,你都记得啊。”
“我还以为,在裴大人眼里,本宫所有的付出,不过是逼死薛姑娘的罪证,不过是挟恩图报的下作手段呢。”
裴寄骁浑身剧震,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你......你也记起来了?!”
“你全都知道了?!”
他踉跄着上前两步,声音彻底崩溃。
“明昭,既然你都记得,你为何还要弃我?!”
“前世是我错了,我被仇恨蒙了心,我以为是你的任性逼死了佩兰,我才故意冷落你!”
“可那场秋猎,我替你挡了毒箭!我把命还给你了啊!”
“若我不爱你,我何苦用命去救你?!”
听着他这番迟来的深情剖白,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把命还我?”
我猛地站起身,抬手将那杯滚烫的茶水狠狠泼在他脸上!
瓷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寄骁,你替我挡箭,究竟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你受够了恩情的枷锁,急着干干净净地去地下找你的薛佩兰?!”
“你临死前说的每一个字,本宫至死不忘!”
“你说‘如果有下辈子,求公主成全’!”
我死死盯着他惨白的面孔,字字如刀。
“如今,本宫成全你了,你又在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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