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两个保安围着带钢卷转了两圈。
地上的废钢卷足足两吨重。
他们拿着铁棍在底下别了两下,铁棍直接弯成了弓形。
钢卷纹丝不动。
叉车的自重就有四吨多,死死卡在正中央。
刘主任在台阶上来回转圈,皮鞋底把地上的爆竹皮踩得稀碎。
“陈建国,你今天要是把车挪开,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年底的评优名额我给你留一个,工会补贴也少不了你的。”
在叉车轮毂旁边抽烟。
“主任,刚才说了是机械故障。”
“我拿的是三级工工资,不会修进口液压阀。”
“你要是着急,去镇农机站叫一辆大吊车过来,几百块钱的事。”
刘主任指着我的手直抖。
“你少跟我装糊涂!”
“厂里谁不知道你技术最好,换个油管要几分钟?”
“你今天非要撕破脸,以后全家都别想在厂区过舒坦子!”
我吐掉烟头,踩灭在地砖上。
“主任,威胁的话你三年前就说过了。”
“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听多了不长记性。”
这时候后厨的门帘被挑开。
后厨主勺的李师傅挺着肚子走出来。
他身上系着一条油腻的蓝围裙,两只手上全是大泡。
“刘主任,今天的席面怕是备不齐了。”
刘主任猛地转过身。
“老李,你胡扯什么!”
“三十桌的定金我半个月前就全付清了!”
李师傅把手里的铁勺往地上一扔。
“灶台鼓风机短路了,火苗子刚才差点燎到房顶。”
“排烟管道里全是一尺厚的陈年油垢。”
“安全阀跳了闸,整间厨房现在断了气,本开不了生火。”
刘主任冲上去抓他的围裙。
“那就用小煤气罐先顶上!”
“冷盘先上,热菜慢慢做!”
李师傅一把推开他的手。
“刘主任,这是做餐饮,不是在车间糊弄事。”
“当年咱们车间怎么起火的你忘了?”
“没排风谁敢点火?出了人命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李师傅当年也是车间里的老焊工。
后来被刘主任借着精简编制挤兑走,才来酒楼后厨包了灶台。
大马路上陆续开来几辆小轿车。
车上下来不少同厂的工友,还有镇上几个管事的熟人。
大家都穿着整齐的衣裳,手里拿着红包。
大门被钢卷堵得严严实实,谁也进不去。
众人全在台阶下面挤成一团,指指点点。
“这怎么回事啊,连门都进不去?”
“那是厂里的叉车吧,怎么停在酒楼正门口了?”
刘主任的老婆穿着一身大红旗袍从后门转出来。
她扯着嗓子喊。
“老刘,你磨蹭什么呢!”
“亲家公和局里的领导车子已经下省道了!”
“叫客人堵在马路牙子上喝西北风吗!”
刘主任满头是虚汗,领口的扣子全扯开了。
他两步走回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建国,算我求你。”
“我给你拿两千块钱辛苦费,你现在把车退出去。”
“天大的怨气,过了今天咱们关起门来慢慢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个穿着纯白棉布裙的女人从人群外面慢慢走进来。
她没看旁人,顺着门缝侧身进了大厅。
那是三年前流产辞职的林晓燕。
她径直走向大厅正中央的主桌,默默坐在了正对大门的位置上。
3
林晓燕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
她把随身带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三年前厂里搞粉尘车间改造,原本该装两台大功率抽风机。
刘主任嫌耗电费钱,硬是把报告压在抽屉里。
那扇唯一通风的消防大铁门又被他加了重锁。
车间里整天飘着刺鼻的玻璃钢微粒,吸一口气都呛得人直咳嗽。
林晓燕那时候刚怀上孩子三个月。
她去找刘主任请假,想调去库房打杂。
刘主任当场把请假条撕成了两半。
“厂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嫌灰大你就回家歇着。”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旷工三天就算自动离职,一分钱产假补助都别想领。”
林晓燕为了保住那点微薄的津贴,戴着两层纱布口罩在工位上硬熬。
不到一个月,下身见红,送去镇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医生说吸入了大量化学粉尘,以后受孕的几率微乎其微。
她男人在厂门口堵刘主任要说法。
刘主任直接喊保卫科把人打出了厂区大门。
今天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
桌上摆着喜糖和果,她一颗也没碰。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低着头擦眼泪。
她没有大哭,连抽泣声都没有。
大厅里早先挤进来的几个亲戚全都停下了交谈。
有人认出了她,坐在边上交头接耳。
“这不是当年二号车间那个小林吗?”
“大喜的子,她穿一身孝服一样的白裙子坐主桌什么?”
“你懂什么,当年她那孩子是怎么没的,厂里老人都心知肚明。”
刘主任顾不上管我这边,迈着步子冲进大厅。
他一把拽住林晓燕的胳膊。
“林晓燕,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喜的子,你跑来给我找晦气是不是?”
“赶紧给我出去,别我叫人动手!”
林晓燕没有躲闪,任由他拉扯着。
她抬起头看着刘主任,眼泪挂在脸上。
“刘主任,我今天是来喝喜酒的。”
“你儿子有出息,考上了公职,我也替你高兴。”
“我就想坐在这里看看,有大出息的人家里办席面是什么样。”
刘主任用力往外拖她,林晓燕两只手死死抓着桌布。
桌上的骨碟碰倒了两个,在转盘上滚了一圈停住。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没一个人上前帮刘主任拉架。
几个同厂退休的老职工甚至把脸扭向一边,假装看窗外的街景。
刘主任正急得满头大汗。
酒楼后巷的拐角处突然传来发动机的突突声。
那声音又闷又重,带着刺鼻的黑烟。
一辆黄色的环卫抽粪车慢慢倒进后巷。
车身锈迹斑斑,大胶管子耷拉在车帮外侧。
抽粪车正好停在酒楼厨房排风扇的正下方。
这里是整个聚宾楼的上风口。
发动机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跟着剧烈抖动两下,彻底熄了火。
车门推开,王哥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他穿着环卫站的橘色马甲,手里拎着一个大扳手。
他刚一下车,一股浓烈的发酵酸臭味顺着窗户缝灌进了大厅。
大厅里的亲戚朋友立刻捂住了嘴。
坐在窗边一桌的几个老太太当场呕起来。
“这什么味啊!”
“怎么把抽粪车停在饭店排风口了!”
“呕,这顿饭还怎么吃得下去,满嘴都是大粪味!”
十几个客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捂着鼻子往大厅外侧涌。
刘主任扔下林晓燕,踩着皮鞋冲到后巷。
他指着王哥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大顺,你他妈眼瞎了是不是!”
“谁让你把这破车停在我宴席窗户底下的!”
“赶紧把车开走,开到镇外去!”
王哥拧着手里的扳手,在铁轮毂上敲得当当响。
“刘主任,真对不住,车子化油器堵死了。”
“刚才踩油门直接断了供油管,本打不着火。”
“我也急着回站里交差,可车趴了窝,我总不能用肩膀扛着它走吧?”
刘主任上前推搡王哥。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叫推车也好,人工推也罢,十分钟之内必须给我挪开!”
王哥把扳手往车头上一扔,双手揣进兜里。
“整整四吨重的货,谁推得动?”
“我已经打电话报修了,抢修队的人在县里吃午饭呢。”
“等他们吃完骑摩托车过来,少说也得两个钟头。”
浓烈的臭气顺着风势直往屋里钻。
不少已经入座的客人再也忍受不住,纷纷退出了大厅。
门外被废钢卷堵着走不远,门内被臭气熏得待不住。
几百号人全被挤压在酒楼门口的水泥坪上。
刘主任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场面。
他老婆在后面直抹眼泪,嘴里不停数落他得罪了人。
刘主任转过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林晓燕。
林晓燕依然坐在主桌上,安安静静擦着眼泪。
他又看了一眼后巷靠着车门抽旱烟的王哥。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走下台阶,肩膀耷拉下来。
他从内兜里掏出厚厚一叠用红纸包着的现金。
“建国,我知道你们是商量好的。”
“三年前的事是我办得不地道,我不该锁门,更不该收那两万块钱。”
“这里是两万块整,一分没少。”
“你先把叉车倒开,让大家进门吃饭,算老哥求你了。”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红纸包,没有伸手去接。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慢着,这大摆宴席的资格,他儿子未必配得上。”
4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走进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这是镇中学的孙老师。
刘主任的儿子当年在县一中复读,就是孙老师负责的联络对接。
刘主任看见孙老师,脸色变得更难看。
“孙老师,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今天是我家私事,不招待外人。”
孙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成绩表和一封按了红手印的申诉信。
他把材料往酒楼迎宾的水牌上一贴。
“私事?”
“县水务局下属排灌站的招录,是全县公开考试,怎么成了你的私事?”
“你儿子笔试成绩排在第十五名,原本本进不了面试名单。”
“是你找了招考办的负责人,私下把前面第三名农村考生的体检报告做了手脚。”
“说人家转氨酶偏高,硬生生把一个靠自己苦读的孩子刷了下去。”
“这封是那个农村考生的联名申诉信,这是县教育局内部的核查单据。”
周围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原来不是自己考上去的啊?”
“怪不得非要回镇上摆三十桌,这是心虚给儿子撑场面呢。”
“拿别人前途给自己儿子铺路,这也太损阴德了。”
工友们指指点点,声音越来越大。
刘主任扑上去撕扯水牌上的材料。
“你胡说八道!”
“我儿子是正儿八经考上的!”
“姓孙的,你收了谁的钱来这里造谣陷害我!”
孙老师站在台阶上,声音沉稳。
“我没收任何人的钱。”
“那个被顶掉名额的孩子,是我教了三年的学生,他爹也是你们车间的下岗工人。”
“三年里他每天起早贪黑去地里割草,晚上在煤油灯底下做卷子。”
“你们剥夺他的前途,问过良心吗?”
刘主任撕碎了纸条,踩在脚底下乱跺。
他儿子刘鹏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小伙子穿一身崭新的西装,手里捧着鲜花,当场愣在原地。
周围看热闹的邻里乡亲全对着刘鹏指指点点。
刘主任的老婆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指着孙老师破口大骂。
场面一片混乱。
足足撕扯了半个多钟头。
几个亲戚勉强把孙老师拉走劝退。
后厨那边,李师傅重新系上围裙走出来,说排气扇临时修通了一条小管子。
虽然味道还没全散,但大火总算能点起来了。
刘主任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强行挤出一脸难看的笑容,拍着手招呼台阶上的人群。
“误会,刚才全都是眼红我们家的误会!”
“炉子修好了,菜马上就热腾腾上桌!”
“大家快请进,快请进,今天好酒好肉管够!”
客人们面面相觑。
碍于多年的同事情面,大家拖拖拉拉地跨过正门的废钢卷,重新回到了席位上。
大厅里的冷盘总算摆了上来。
刘主任站在最前方的仪式台上。
他整了整有些褶皱的白衬衫领子,端起倒满白酒的玻璃杯。
他儿子刘鹏低着头站在他身侧,连头都不敢抬。
刘主任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
“各位领导,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赏光……”
话刚说到一半。
宴会厅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皮鞋声。
四个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两名部穿着深蓝色的消防救援制服,前佩戴着执法记录仪。
跟在后面的两人穿着深色夹克,口别着纪检监察的红徽章。
领头的消防部面容严肃。
他径直走到仪式台前,从公文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
“谁是这栋场所的宴席承办人刘保国?”
11立冬之后,红星机械厂接了一批外贸的大口径厚壁钢管订单。全厂三个车间连轴转,晚上十点多依然灯火通明。刘保国被降为保洁巡检之后,负责打扫二车间和三车间的连廊与通道。他换下了以前干部穿的中山装,天天套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旧帆布工作服。他身上总是挂着一把钢卷尺和一个小本子。每天早中晚三次,他拿着抹布一点一点擦拭新安装
2026-11-10 21:24:19
2两个保安围着带钢卷转了两圈。地上的废钢卷足足两吨重。他们拿着铁棍在底下别了两下,铁棍直接弯成了弓形。钢卷纹丝不动。叉车的自重就有四吨多,死死卡在正中央。刘主任在台阶上来回转圈,皮鞋底把地上的爆竹皮踩得稀碎。“**,你今天要是把车挪开,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年底的评优名额我给你留
2026-11-10 17:26:08
他在那张掉漆的板凳上坐下来,自己把裤腿往上提了提。眼睛从后屋这头看到那头。后屋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是我爸这些年攒的东西。一张武馆开张的合照,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是他,一个是韩守业。一张三级武者的证,塑封的,边上黄了。还有一把旧钥匙,不知道开哪扇门。韩守业看着那块板,看了一会儿。
2026-11-09 17:46:34
2两个保安围着带钢卷转了两圈。地上的废钢卷足足两吨重。他们拿着铁棍在底下别了两下,铁棍直接弯成了弓形。钢卷纹丝不动。叉车的自重就有四吨多,死死卡在正中央。刘主任在台阶上来回转圈,皮鞋底把地上的爆竹皮踩得稀碎。“陈建国,你今天要是把车挪开,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年底
2026-11-05 11: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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