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回了一趟家。
不是回家。
是拿东西。
客厅里的拖鞋还摆着五双,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茶,电视遥控器翻扣在沙发扶手上。
一切都像正常家庭该有的样子。
但我知道每一双拖鞋底下踩着什么。
行李箱在我房间床底下,出院前一周就收拾好了。
不大,二十寸,刚好能塞进高铁行李架。
衣服、证件、一个移动硬盘。
硬盘里是苏建栋这三个月拍的所有“孝顺素材”。
练哭的。
对台词的。
讨论捐款怎么分的。
他不知道云端同步开着。
他更不知道我知道他的账号密码。
——生日加身份证后四位。全家人都一样。这点倒是整整齐齐。
我把箱子拖到客厅。
苏建栋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悦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纸巾,眼眶红的。
苏母和苏父在阳台上。
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大伯夫妇坐在餐桌边,大伯母在削苹果,刀都没停。
像来串门的。
我在苏建栋面前站住了。
掏出手机。
打开家族亲戚群。
群名叫“苏家一家亲”,六十七个人。
我把硬盘里的视频,挑了六段,发进去。
第一段:苏建栋对着镜子练哭,试了三次,第三次满意了,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段:苏母和苏建栋对台词,“你说‘妹妹昨晚又吐血了’,我在旁边哭就行”。
第三段:孙悦用计算器算捐款分成,嘴里念叨着“表舅那份能不能少给点”。
第四段:苏父签保单的全过程。
第五段:苏建栋在直播间里声泪俱下念稿子的幕后版本,旁边孙悦在嗑瓜子。
第六段:表舅收到转账后发的语音,“办妥了,后面的事你们自己弄”。
发完了。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消息开始往上翻滚。
一条接一条。
我没看。
苏建栋看了。
他拿起手机的时候,手是抖的。
看了五秒钟。
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毯上,没摔坏。
屏幕亮着,消息还在刷。
苏母从阳台冲进来,速度比年轻人都快。
她一把拽住我外套的后摆,指甲扣进布料里。
“桐桐你不能走!”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妈求你了——你删掉——你把那些东西删掉——”
“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们——”
我低头看她的手。
指甲掐得衣服都变形了。
我没掰她的手。
我说:“妈,你终于知道‘别人怎么看’是什么滋味了。”
她的手松了一点。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又扑上来,这次是拖住我的裤脚。
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瓷砖上,声音很响。
阳台上苏父没进来。
他站在玻璃门后面,像隔着屏幕在看直播。
我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圈。
苏建栋瘫在沙发上。
孙悦在厨房门口捂着脸。
大伯母的苹果削了一半,刀悬在空中没动。
大伯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地板还是在看自己的鞋。
我蹲下来,平视我妈的眼睛。
很近。
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和还没干的泪痕。
“我七天。”
我说。
声音不大。
“你们七年。”
她愣住了。
“慢慢熬。”
我站起来,拉开她的手,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门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门关上。
声控灯灭了。
楼下,郑岚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双闪打着。
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她发动了车,没急着走。
“新城市的房子租好了,工作下周入职,房产的事律师在跟。”
她扭头看我。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看着挡风玻璃。
玻璃上有一滴没擦干净的水痕。
“有了。”
我说。
“下次,先学会爱自己。”
郑岚没接话。
踩了油门。
车驶出小区大门,右转,上了主路。
我没回头。
但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
阳台上有个人影站着,看不清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
是短视频平台的推送。
同城热搜第一条。
标题是路人拍的视频,配了个红色加粗的标签:《七日骗捐案,妹妹假死骗过全家》。
我划开评论区。
十万条。
第一条,置顶,高赞,四万七千个点赞。
是我妈的号。
她的头像还是我六岁时候的照片。
评论只有一行字。
我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大腿上。
车往前开。
路很长。
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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