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食堂的糖醋排骨刚夹了一块,筷子还没送到嘴边。
苏磊的号码。
我看了三秒,接了。
“姐——”
声音是抖的,那种从嗓子眼往外挤的抖。
“姐,你快来,医保窗口把我拦下来了。”
我把排骨放回盘子里。
“拦你什么?”
“那个......那个报销,系统说重复申报,让我过来核验,我解释不清楚——”
“解释什么?”
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凉。
“解释你冒名申报?”
电话那头没声了。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二十八岁的男人,吸鼻子。
“姐,你帮我说两句就行,就说是搞错了——”
“苏磊,那张表上垫付人的名字,是你自己划掉改的,还是妈替你改的?”
又是沉默。
“我不管谁改的。”我把饭盒盖上,“你现在给我听好——你们三个大人,妈,你,还有大姨嚷嚷了那么久的大姨,凑不出后续的钱,让我一个刷信用卡垫的人凑?”
“姐,我不是——”
“再闹,我就把缴费记录、陪护假条、你填的那张表,一起交窗口。你选。”
我挂了电话。
排骨凉了。
我也没什么胃口了。
下午三点,小路探头进来。
“苏姐,你手机是不是静音了?家族群炸了。”
我打开微信。
四十七条未读。
我妈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每条59秒,我一条没点开。
大姨周桂香在底下打字:
“苏晚你做人不能这么绝,你弟弟还小!”
二十八,还小。
我没回。
大姨又发:
“你爸还在里面躺着呢,一家人闹成这样你心里过得去?”
我还是没回。
群里陆续冒出几个亲戚的头像,但都只发了表情,没人接话。
因为没人知道该站哪边。
晚上七点半,舅舅周有田的消息出现了。
他平时从来不在群里说话,上一次发言还是过年发红包。
就一句:
“苏磊,检查自己写。”
六个字。
群里瞬间没人吭声了。
大姨的打字状态出现了两次,又消失了。
我妈的语音也停了。
安静了整整一天。
一整天。
这个群从我爸住院起就没消停过,第一次安静了二十四小时。
三天后,苏磊站在医保窗口外面等我。
我是被工作人员叫来的,签情况说明。
他站在走廊靠墙那侧,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皱巴巴的。
不是表格。
是检查。
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
他递给我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
“姐,你看看......行不行。”
我接过来扫了一遍。
错别字三个,有一句话写了“由于我的疏忽”,后面又划掉改成“由于我私自更改了垫付人信息”。
划掉的痕迹很重,笔差点把纸戳破了。
他自己改的。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进了窗口,工作人员把情况说明推过来。
我看了一遍,内容很简单:确认原始垫付人为苏晚,此前的重复申报系家属操作失误,不涉及恶意骗保。
最后一行是签字栏。
我拿起笔。
写了九个字。
“不追究,但保留追责权利。”
签名,日期。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我。
拿章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
“你心软了。”
我摇头。
“不是心软。”
“是让他们欠着,比让他们还了更难受。”
她没再说话,盖了章。
苏磊就站在窗口外面,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我签完全程。
我出来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
“姐——”
“回去吧。”
我没停步。
“爸的饭该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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