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早上七点,苏父来了。
比平时早四十分钟。
头发梳过了,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是那条过年才戴的。
隆重。
像赴宴。
七点半,苏母到了,手里提着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没急着打开。
先给我倒了杯水。
摸了摸我的额头。
说了一句:“昨晚睡得好不好?”
流程。
全是流程。
八点整,苏建栋和孙悦一前一后进来。
孙悦换了件新外套,颜色暗,适合“悲伤场合”。
苏建栋没带手机支架。
今天不录。
因为今天的内容不能录。
最后进来的是表舅。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我妈。
苏母深吸一口气,打开档案袋。
两份文件。
一份是手写的,A4纸,字迹工整。
内容大意是我苏桐自愿将名下房产在身后由家人处置。
另一份是打印的,格式像模像样,抬头写着“放弃治疗声明”。
我妈把两份纸展开,铺在我的被子上。
眼泪准时掉了下来。
“桐桐,妈不想让你签。”
她哽咽着说。
“但是你的病,家里实在——”
苏父握着一支笔,手在抖。
抖得很匀称。
像练过。
“桐桐,爸对不起你。”
表舅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时间差不多了。”
催。
我低头看那两张纸。
字很清楚,条理很分明。
写这些东西的人,花了心思。
我伸出手。
苏父马上把笔递过来。
他递笔的速度,比他说“对不起”的速度快三倍。
我接过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我能听见孙悦咽口水的声音。
笔尖落下去了。
触到纸面。
然后——
我坐了起来。
不是慢慢撑起来。
是猛地直起上半身,被子滑下来堆在腰上。
两只手攥住那张“遗嘱”,从中间撕开。
纸响了一声。
很脆。
很干净。
碎片往下落。
落在苏父僵住的手背上。
落在苏母没来得及收回的膝盖上。
落在床单上,落在地上。
全屋没有人动。
我拿起手机。
按了免提。
拨出去。
嘟——嘟——
两声。
接了。
“苏桐。”
郑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稳,像念合同条款。
“郑姐,麻烦您现在上门。”
我说。
声音不大,但病房很安静。
安静到听筒里郑岚翻纸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顺便,把我父母伪造病历、骗捐八万的证据材料,一起带给该看的人。”
苏建栋的脸白了。
不是文学修辞那种白。
是嘴唇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抽走了。
孙悦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指节发青。
苏父的笔掉在了地上。
笔帽弹开,滚到床底下。
没人捡。
苏母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桐桐你说什么”,但喉咙里的声音卡住了。
听筒里的声音没停。
郑岚一字一顿。
“材料齐了。苏桐,你猜,伪造病历加骗捐,能判几年?”
这句话砸在病房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结冰的湖面。
表舅是跑得最快的。
他转身就往走廊走,脚步声急促,连门都没帮着带上。
苏母的腿软了。
不是慢慢滑下去,是膝盖一弯,整个人往旁边歪,**磕在凳子边缘,又滑到了地上。
她坐在地板上,纸屑沾在她的裤腿上。
抬头看我。
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眼神变了。
不是慈母。
不是伤心。
是恐惧。
我挂了电话。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昨晚收拾好的行李袋。
不大,一个双肩包的量。
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录音笔。
够了。
我把包带挎上肩膀,脚踩进鞋里。
走到门口。
回头。
苏母还坐在地上。
苏父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笔的姿势,像一尊蜡像。
苏建栋扶着墙,孙悦扶着苏建栋。
我看着我妈。
“别急。”
我说。
“轮到你们了。”
然后我转身,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的日光灯很白,照在身上有点凉。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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