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父亲出院那天,天阴着。
苏磊开的车,后座铺了棉被,我妈坐副驾驶抱着药袋子,一路没说话。
我在医院办完最后一道手续,把押金退款单拍了照,存进相册。
文件名打了个标签:已结清。
晚上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冰箱空的。
翻了半天找到一包泡面。
烧水的时候从蛋托里摸出两个蛋,磕进锅里。
手机亮了。
家族群弹出一条消息。
我瞟了一眼。
是我妈发的。
“下个月你爸照x光,我们仨一人一份,备注按晚晚说的来。”
我放下筷子,看了三遍。
回了一个字。
“好。”
苏磊紧跟着发:“收到。”
舅舅发了个OK的手势。
大姨没吱声。
我把手机放下,面煮好了。
蛋咬开的时候是溏心的。
烫。
糊了满嘴。
我没吐。
十五天守夜,这是最普通的一顿饭。
也是最踏实的。
——
吃完面我洗了碗。
正要关灯,有人敲门。
打开一看,是我爸。
他穿着出院时那件灰夹克,站在门口喘了两下,苏磊扶着他的胳膊。
“爸你怎么来了?”
他没答话。
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
深蓝色的,很旧,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橡皮筋缠了两道。
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转账凭条。
银行回单。
还有几张手写的收条。
我一张张翻。
2009年,两千。
2012年,五千。
2015年,一万二。
2018年,八千。
2021年,两万。
全是我这些年往家里打的钱。
每一笔都在。
凭条压得很平,按时间排好,夹在两张硬纸板中间。
最早那张已经泛黄了,字迹模糊,但还认得出来。
“这些钱,爸想办法还。”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砂纸磨桌面的质感,但这回每个字都清楚。
“以后谁家里有事,按这个规矩来。”
我拿着那叠纸,手指有点发抖。
不是气的。
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比在病房那晚清亮了一点。
浑浊还是浑浊,但里面有东西。
苏磊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把布包合上,拿橡皮筋重新缠好。
“不用还。”
“但规矩要留。”
他点了一下头。
苏磊扶着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我爸停了一下。
没回头。
“那个保温盒,你妈让我问你洗了没。”
**在门框上。
“洗了,放门口了。”
“嗯。”
脚步声慢慢远了。
——
关上门。
我回到客厅坐下来。
面碗已经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手机又亮了。
群消息。
有人改了群名。
原来的“苏家人”三个字没了。
新群名七个字。
“一家人不是备用金”。
改名的人是苏磊。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事。
把父亲给我的那个旧布包,放进了床头柜最上面的抽屉。
和那些转账截图,搁在一起。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
不大。
我关了灯。
这天晚上头一回睡了整觉。
没有闹钟,没有医院的电话,没有家族群的语音轰炸。
就雨声。
一直到天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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