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没走楼梯。
电梯先到了,我进去,按了1,门关上那一瞬间,楼梯间的防火门也被推开了。
是小路追出来的。
“苏姐,陈主管让我跟你下去。”
她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不知道是给我的还是给自己壮胆的。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我先看见的不是我妈,是地上的东西。
医院的缴费单据,一沓一沓,摊在前台旁边的长椅上,有几张滑到了地砖上。保温桶立在椅脚边,不锈钢的,外面贴着标签——“苏建国/709”。
我妈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纸巾,眼圈是肿的,红得很彻底,不像刚哭,像哭了一宿。
前台小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旁边站了三四个路过的同事,假装在接水,眼睛全往这边瞟。
我没说话。
走过去,蹲下来。
先捡地上的单据。
一张一张,按日期码好,塞回塑料袋里。
我妈看着我蹲在地上捡,手里纸巾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晚晚——”
“妈,你先等我收完。”
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
第七张的时候,我看见上面有个红笔画的圈,圈的是垫付人那一栏,名字被划掉又重写。
原来写的是“苏晚”,划掉,改成了“苏磊”。
我把这张放在最上面,没吭声。
收完最后一张,我站起来。
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小路在后面扶了我一把。
“妈,我说几句话,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在这坐着。”
我妈嘴唇动了一下。
“我的工作单位不是你的哭诉台。”
声音不大,但前台那几个人都听见了。
“爸的钱我垫了,夜我守了,报销单我按流程办了。每一笔有凭证,每一晚有护士台签到记录。”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没停。
“你要谈,我们回家坐下来谈。你要闹,闹掉的是你自己女儿八年的饭碗。”
“我不是闹——”
“那你拎着票据来我公司找领导评理,叫什么?”
我妈没接上话。
她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我没看全,但**我认识,是大姨周桂香的专属**——我妈给她设的《好日子》。
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开的外放。
大姨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桂兰你别怕!你就坐那别走!让她领导看看,这当女儿的什么德行——”
我伸手把我妈的手机音量拨到最低。
动作很快,我妈没反应过来。
“大姨的意见可以回家再听。”
我妈的嘴哆嗦了。
周围的目光我全感觉到了。前台小姑娘,接水的同事,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电梯口的陈主管。
他没过来,就站在那,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远远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但经过小路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她处理完,不急。”
声音不大,但小路听见了,我也听见了。
我妈环顾了一圈。
大堂里没有人帮她说话。这不是家族群,没有大姨接龙,没有二表哥发表情,没有小姨夫打“1”。
这里每个人都穿着工牌,看她的眼神客气但疏远。
她的气势矮下去了,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晚晚,妈也是没办法......”
声音软下来的时候反而比哭喊更让人难受。
我没接这句话。
一接就输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票据我收好了,回头我核完再跟你和苏磊一起对账。”
我把塑料袋递给她。
她伸手来接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了一截。
袖子里面,露出一张纸。
折了三折,塞在袖口内侧,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不是票据。
那张纸的抬头我只看见了四个字——
“房屋过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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