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正茂没往里走。
他就站在门口,把整个会议室堵得死死的。
身后那个叫小郑的,已经开始往门框上贴封条编号了。
薛定坤站起来。
“林主管,我们这边在开欢送会——”
“我知道。”
林正茂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
“欢送会开完了吗?那正好,我们也有几样东西要送给大家看看。”
他回头冲小郑点了下头。
小郑打开档案箱,把一摞材料放在会议桌上。
三十七页审批单原件,摊开。
一百四十二张群聊截图,摊开。
三年电子回单PDF打印件,摊开。
九分十二秒的屏幕录像,U盘**了投影仪旁边的笔记本。
李丹的手缩回去了。
她看着自己电脑屏幕上那段“监控视频”,又看看U盘里正在播放的另一段录像——她自己深夜坐在工位上,一帧一帧地拼接画面。
时间戳清清楚楚。
林正茂指了一下投影上那个灰外套人影。
“第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点在画面右侧墙上。
“机要室门牌,蓝底白字,编号F-203。”
他从档案箱里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2019年旧版门牌。2021年6月公司统一换了新标识系统,白底蓝字,编号改成了FIN-203。”
他把照片拍在桌上。
“你们这段‘一个月前’的监控,拍到了两年前就拆掉的门牌。”
刘薇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第一刀。
“第二个问题。”
林正茂让小郑把视频暂停在第四十七秒。
灰外套人影推门的瞬间,左手腕露出了一截表带。
表盘上有日期窗。
林正茂拿出放大截图。
“日期显示十七号。你们说这段视频拍摄于上月二十三号凌晨。”
他放下截图。
“哪块表能提前六天显示日期?”
孙浩的二郎腿早就放下来了。
他现在两只手撑着膝盖,指节发白。
第二刀。
“第三个问题。”
林正茂按下播放键。
投影画面切成了那段九分十二秒的屏幕录像。
李丹的电脑桌面。
PS工程文件,图层面板拉开,一层是走廊背景,一层是灰外套素材,一层是时间戳文字。
她在录像里用钢笔工具抠图,然后合成,然后导出。
文件名:monitor_1023_0217.mp4。
就是刚才投影上播的那一段。
李丹站起来了。
“这不是我——”
“你电脑的MAC地址、登录账号、操作时间,全在录像元数据里。”林正茂没看她,“要不要我念出来?”
李丹坐回去了。
第三刀。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孙浩的椅子响了。
他整个人往前滑了一截,像是腿软了,手扶着桌沿才没出溜到地上。
“我说。”
他的声音发抖。
“采购那边的虚报货款,是刘薇让我做的,审批走的薛总的签字,三年,一共三百四十万。”
刘薇转头瞪他。
“孙浩你——”
“发票是假的,供应商是空壳,回款走的周强那边的私户。”孙浩根本不看她,眼睛盯着林正茂,“我全交代,能不能——”
“能不能怎样,不是我决定的。”林正茂说。
周强站起来了。
从最后一排走到前面,把那个U盘放在桌上。
“三年的电子回单我都留了备份。”
他的声音很小,但会议室太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我一直想交,没敢。”
林正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让小郑登记。
薛定坤一直没动。
从头到尾,他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西装笔挺,表情甚至还算镇定。
直到这时候,他才开口。
“林主管。”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这些所谓的‘证据’,来源是一个入职才半个月的实习生。”
他看了我一眼。
“一个被辞退过的前科人员,处心积虑混进公司,指使同事、伪造材料、构陷上级。这不叫举报,这叫蓄意构陷。”
他的声音稳得很。
三年造假能稳住,这点场面当然也稳得住。
林正茂没接话。
他看向我。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
A4大小,盖着集团审计监察部的红章。
举报预登记回执。
编号:JC-2024-0917。
登记日期:我入职前三天。
受理人签章:林正茂。
我把它放在桌上,推到薛定坤面前。
“我入职前三天,就已经向审计直查通道提交了举报预登记。”
我说。
“编号、时间戳、受理签章。”
“我还没踏进这家公司的门,这份举报就已经在系统里了。”
薛定坤低头看着那张纸。
红章很清楚,日期很清楚,编号很清楚。
他没再说话。
说不出来了。
林正茂拿回那张回执,装进档案袋。
“涉事四人即刻停职,配合调查。案件涉及套取公司资金三百四十万元,涉嫌刑事犯罪,移交司法机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通知。
小郑开始给会议室门贴封条。
孙浩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腿还是软的,两个人架着他。
李丹走的时候低着头,一直在发抖。
刘薇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但我没兴趣读懂。
薛定坤最后一个走。
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什么都没说。
走了。
会议室空了。
桌上的蛋糕还在,奶油塌了一半,“一路顺风”只剩下“一路”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横幅也还挂着。
“欢送陈默同学前程似锦”。
林正茂合上卷宗,看了我一眼。
“有件事挺奇怪。”
他说。
“五个人里那个最狠的,这三年里,其实拦过两次,他们差点搞垮别的实习生。”
他把卷宗装进档案箱,扣上搭扣。
“你说,我们该不该谢谢他?”
我没答。
王锐还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姿势跟开会时一模一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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