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
加上阿妈有严重的选择困难症,为不让她犯难,从小到大,我都是捡阿姐不要的。
这样不争不抢过了十八年。
直到阿妈一次出海,捡回两个受伤的男人。
一个叫许逢舟,生得清隽矜贵,一个叫沈碣,脸上有疤,目露凶煞。
说是要给我和阿姐招婿入赘。
我本想着如从前一样,乖乖捡阿姐不要的就好。
谁知当晚,我竟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嫁给许逢舟,可他喜欢的是阿姐。
婚后五年,他厌我入骨。
后来为救阿姐,将怀孕的我推进海里,害我葬身鱼腹一尸两命。
为了活命,我第一次想争上一争。
于是趁夜,我捧灯敲响沈碣舱门。
暖黄烛火映出一双亮晶晶的眼:
「沈家阿哥,我给你钱,你带我走好吗?」
……
夏夜晚风带着咸湿的海腥味,吹得靠岸的小船晃悠悠。
我的心也跟着晃悠悠。
其实我很怕沈碣,他虽生得好看,但眼尾有一道凌厉的疤,神色一贯冷淡,让人不敢接近。
偏偏也是这一脸凶神恶煞的人。
在镜子里「我」死后,帮我敛尸收骨。
所以我才敢壮着胆子来寻他。
安静蔓延许久。
我捧着鼓肚灯罩的指尖紧张到泛白,贝齿咬唇犹豫开口时:
「……沈家阿哥,若你——」
话没说完,被忽然响起的一声冷嗤打断:
「梁敏,夜半三更还跑来找我,你一个姑娘家知不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
许逢舟站在甲板上,眉眼淡漠,扫向我的眼神夹杂着厌恶。
其实从初见起,我就知道许逢舟不喜欢我。
许家是香江赫赫有名的船商,许逢舟又是家里最受宠爱的小少爷,喜欢的是阿姐那样伶俐漂亮的姑娘。
而我长得不算好看,脑子也不聪明。
从小到大,大家谈起梁家两个小妹,夸的是阿姐,轮到我只有一句:「阿敏能。」
所以镜子里的「我」嫁给许逢舟后,小心翼翼讨他欢心。
许逢舟讨厌我腌鱼捕虾,我便学着阿姐读书写字,做令他欢喜的贤内助。
许逢舟不许我抛头露面,我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
我学着乖巧,学着听话。
但许逢舟那双好看的眼睛,看向我只有常年不化的冰冷:
「东施效颦,哗众取宠。」
「——可笑至极!」
现下我还没经历过镜子里的事,可想起来还是忍不住鼻尖一酸。
我知道我不聪明,也不漂亮。
可我若是喜欢一个人,那便是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
眼巴巴得他一句欢喜就好。
但许逢舟不喜欢我。
许逢舟讨厌我。
见我不语,许逢舟眉心皱紧,语气更为厌恶:
「梁敏,我喜欢的人是你阿姐,像你这样长得丑,还没脑子的人,我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闻言,我瞪大杏目。
「我、我……」
话被从许逢舟舱房出来的阿姐打断,她嗓音柔柔,为我解围。
「许先生,我替阿敏向你道歉,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教好她。」
许逢舟嫌恶扫过我,道:
「阿棠,你不必帮她解释,我喜欢的人是你,她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痴心妄想!」
梁若棠如以往每一次一样,朝我得意扬眉。
我其实不太懂。
明明她比我优秀千百倍,为什么总把我当假想敌。
可能是聪明的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癖好吧。
梁若棠故作羞涩:
「逢舟,你别这么说,阿敏是我妹妹,她只是喜欢你,失了分寸罢了。」
沉默许久的沈碣忽然开口:「两位,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许逢舟两人看向他。
沈碣身上还有伤,懒懒靠着舱壁,长指转着一把瑞士军刀,嘲弄挑眉:
「她好像是来找我的。」
「……」
2
许逢舟二人皆是一愣。
船舱内安静得只有岸上传来的织蟀声。
须臾,许逢舟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心锁紧,口吻鄙夷:
「梁敏,被我拒绝后,就转头去找沈碣,你还要脸吗?」
我觉得许逢舟多少有点病。
他不是不喜欢我吗?
管我和谁在一起。
梁若棠柳眉微蹙,劝我:
「阿敏,我知道你难过逢舟选了我,可你也不能因为一时赌气,就胡乱找一个男人。」
我还没说话。
倒是沈碣先开口:「什么叫随便找个男人?」
「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梁姨救了我,我为报她恩情,赘给阿敏不行吗?」
「我看我俩天生一对,轮不到你俩来反对。」
两人被沈碣怼得说不出话。
我没忍住弯了下唇。
梁若棠红眼,好不可怜:「沈先生,我、我只是担心阿敏罢了,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许逢舟把梁若棠往身后一拉,挺拔身影呈保护姿态,将人护得严实。
「梁敏,你要是不想我继续讨厌你,就赶紧跟你阿姐道歉。」
镜子里的许逢舟从来没有这么护过我。
他只会对我横眉冷对。
哪怕到临死那一刻,他也是冷眼旁观我被海水淹没,最后带着未出世的孩子葬身鱼腹。
海水淹没口鼻带来的窒息痛,仿佛在腔作乱。
我不哭,只是鼻子很酸。
「许逢舟,我不喜欢你。」
我吸气,压下喉间哽痛。
「你…你别自作多情!我就是喜欢村东头的大黄狗,也不会喜欢你!」
沈碣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逢舟脸色一沉,看我目光晦暗不明。
「梁敏,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他撂下这话,就拉着梁若棠离开。
把舱门关得砰砰作响。
连船身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刚才强忍下去的那股酸意铺天盖地袭来,眼泪一颗一颗掉落。
许逢舟没有阿妈的选择困难症,可无论是现实还是镜子里。
他都没有选择我。
我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许逢舟不选我。
我也不选他了。
3
「阿敏。」
沈碣忽然叫我。
我睁着一双红通通的杏眼,望着他:「嘛?」
沈碣喉结一滚,呼吸都放轻了。
「不是要给我钱吗?」
「——!」
我现下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忙从衣兜里掏出方巾包着的钱递过去。
「这、这是我攒了很久的钱,你一定要带我离开哦。」
沈碣接过打开,厚厚一沓,却大多是一分两分的零钱。
他挑眉,说:「看心情。」
「那你把钱还给我!」我立刻急了。
「给我就是我的了,」沈碣挑眉,「时间不早了,回去睡觉。」
我鼓了鼓脸颊,转身就走。
「——阿敏」
沈碣忽然丢来一块金箔纸包着的糖果。
是巧克力。
从前阿妈给大宅院里的老爷太太送大闸蟹,得过两块,不过只有阿姐配吃。
而我只有一块甜得发苦的黄冰糖。
我曾幻想过巧克力的味道。
可能比冰糖甜,会一口融化。
当这一刻真的吃到嘴里,似乎还没有那块冰糖好吃。
翌。
许逢舟拉着梁若棠跪在阿妈面前,说二人已经定情,要带她回香江许家。
他拉着阿姐的手,眼神缱绻:
「梁姨,您放心,我会给阿棠一个盛大的婚礼,绝不会委屈了她。」
镜子里的我嫁给许逢舟多年。
没有婚礼,也没有被他带回许家。
原来不是我不配。
是许逢舟从未把梁敏当作妻子来看。
阿妈拉着阿姐交代许久,这才注意到外面的我:
「阿敏,既然你阿姐选了逢舟,那你就挑个时间,嫁去村东阿强家。」
「阿强虽瘸了一条腿,但家里养猪卖肉,配你也算绰绰有余。」
我微微一怔,心口泛起一阵酸疼。
其实我早就习惯阿妈的偏心。
却一直用她有选择困难症来欺骗自己。
阿妈不是不爱我。
只是更喜欢阿姐一点儿。
可是九岁那年,她买了两双水晶凉鞋,阿姐挑走一双,我想要另一双。
却被用竹条打手。
「真以为你穿上水晶鞋,就能变公主,我看你是痴心妄想,你姐不要的,也轮不到你。」
竹条在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也在心里留了一道抹不去的伤。
原来在阿妈心里,我连捡阿姐不要的东西也不配。
比如当年的水晶鞋。
也比如现在的沈碣。
好像在她眼里,我就该一辈子烂在泥里,仰望阿姐过上好子。
4
多年委屈酿成浓浓不甘。
我第一次反抗阿妈,哭着吼道:
「我要和沈家阿哥离开,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不会嫁给你说的阿强!」
阿妈气得扬手扇我。
被赶来的沈碣拦住。
他笑眯眯的:「梁姨,当初不是说好,我和许逢舟都报恩入赘您家吗,现在怎么要反悔了?」
阿妈眼睛乱瞟,心虚道:
「小沈,我这小女儿长得丑,又蠢得像头猪,哪配得上你,我娘家有个外甥女——」
「梁姨。」
沈碣打断阿妈,说。
「我觉得阿敏挺好的。」
阿妈嘴唇翕动,最后狠狠瞪我一眼,说了句:「死丫头,随便你吧。」
她转头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碧蓝海水,生出一阵无力。
活了十八年,我似乎可以慢慢接受我的阿妈真的不爱我。
「梁敏。」
梁若棠走到我身边,撂狠话。
「就算你嫁给沈碣也比不上我,像他那样刀口舔血的人,指不定哪天就死了,你就等着守寡吧!」
「不用梁小姐费心,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沈碣低眸睨她,气势压迫。
梁若棠惧怕他,轻哼一声,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剩我与沈碣二人,我压下满腹心绪,轻声开口:
「今天谢谢你,等离开渔村后,我会自己离开,不会缠着你的。」
我不知道沈碣做什么的,但他在镜子里,能给钱让梁若棠去南洋念书,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我有自知之明。
沈碣不会喜欢我。
我也不配被人喜欢。
头顶忽然被一只温热大手抚过,我抬头,望进沈碣漆黑双眸,他盯着我说:
「阿敏,多学学你那个姐姐,做人要自信点,要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世界上的一切。」
我怔怔地看着他。
沈碣手还停留在我发顶,忽然,他耳尖一红,结巴道:
「我去安排后天的船。」
不等我反应,沈碣大步流星地离开。
惊起岸边海鸥扑腾飞上天,也撩得我心扑通扑通跳。
我望着成群飞过海面地海鸥,夕阳落下,可我的人生似乎要像明朝阳一样灿烂。
偏偏许逢舟冷嘲声打断这一幕:
「梁敏,你真要嫁给沈碣?」
我蹙了蹙眉,回头看着许逢舟,很是不解:
「我不嫁给沈碣,难不成嫁你?」
他脑子有病吧。
谁知许逢舟脑子真有病。
「如果你愿意,等我和你姐姐结了婚,就纳你进门做二房姨太太。」
他下巴抬起,一副施舍口吻。
我:「……」
「许逢舟,你不是喜欢我阿姐吗?现在说要纳我进门当姨太太又算怎么回事?」
许是我目光太过无语,让许逢舟生出一丝心虚。
他避开我眼睛,说:「我是为了你好,你嫁给沈碣只能守寡。」
我看着眼前男人。
他永远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少爷姿态。
在镜子里那十年,我守着那座小院子,从春花等到冬雪,从满心欢喜等到满心绝望。
我只是个普通姑娘。
只想过平淡子,不想过这望穿秋水,心如死灰的生活。
「那也比跟你好。」我扯了下唇角。
许逢舟眸光一沉,猛地攥住我的手:
1我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加上阿妈有严重的选择困难症,为不让她犯难,从小到大,我都是捡阿姐不要的。这样不争不抢过了十八年。直到阿妈一次出海,捡回两个受伤的男人。一个叫许逢舟,生得清隽矜贵,一个叫沈碣,脸上有疤,目露凶煞。说是要给我和阿姐招婿入赘。我本想着如从前一样,乖乖捡阿姐不要
2026-11-06 11:2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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