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很冲。
我跟着王桂兰进了住院部三楼,一路上她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你妈被你气进来的。
门推开。
单人病房,窗帘半拉着,床头挂了瓶盐水。
周秀兰靠在摇高的床头上,脸色——
说真的,比我上次见她还好。
红润,嘴唇也没干,头发梳过了,整整齐齐别在耳后。
我没急着说话。
先去护士站拿了缴费清单。
自费。没走医保。
诊断写的是浅表性胃炎,不是什么急症,更不是被气到心梗脑溢血。
胃炎。
我把清单折好揣进口袋,回了病房。
王桂兰已经在床边坐下了,拉着我妈的手,见我进来抬起头。
“晚晚,你看看你妈这样子,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没接话。
林昊坐在窗边的陪护椅上,低头刷手机,耳机塞着一只,从我进来到现在没抬过头。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床头柜。
柜面上放着保温杯、一袋苹果、一盒牛奶。
柜子下层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白纸。
我认得那个纸边。
A4打印纸。
我伸手拉开抽屉。
果然。
那份协议。赵凯上次拿来让我签的那份“自愿放弃房产份额”的协议书,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措辞。
只不过这份是新打印的,签名栏还空着。
周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
王桂兰站起来,挡在柜子前面,动作比嘴快。
“那个,那是你妈想看看,留着参考的......”
“参考什么?”
我把协议抽出来,摊在病床的被子上。
王桂兰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周秀兰先开口了,声音虚着,像特意调低过音量。
“晚晚,妈求你了。签了吧。签了这事就完了,一家人还能来往。”
我没看她。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缴费清单,展开,放在协议旁边。
“浅表性胃炎,自费,总费用三百八。”
病房安静了。
“姨说你被我气进了医院。”
我看向王桂兰。
“三百八的胃炎,挂个盐水,你跟我说‘人已经进医院了’?”
王桂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秀兰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差,是绷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她嗓门突然拔高,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我是你妈!我就算没病,被你在群里发那些东西,我能不气吗?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来了。
熟悉的节奏。先示弱,示弱不行就发火,发火不行就哭。
二十多年了,排列组合翻来覆去就这三招。
“你的脸。”我把协议拿起来,折了两折,“你的脸是让我签这个保住的?还是让那份伪证保住的?”
周秀兰愣了。
“你给赵凯写的那份证词,说你资助了我二十万买房。”
我声音不大,病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2019年3月,你在电话里跟我说,家里帮不上你,你弟还在读书,哪有闲钱。
这通电话我有录音。我名下所有账户,同年没有任何一笔二十万的进账。”
周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我把缴费单压在协议上面。
“第一,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赵凯,说那份证词内容不属实,你自愿撤回。”
“第二,不撤。等开庭的时候,我的律师会要求你当庭出示转账凭证,同时我提交银行流水和这段录音。
伪证的后果,你自己去问问。”
病房里没人说话。
王桂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指。
周秀兰的眼眶红了。
眼泪掉下来,顺着鼻翼往下淌。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东西。”她哭着说,声音发抖,“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我容易吗?
现在翅膀硬了,你要把妈送进去是不是?”
以前听到这话,我会心软。
今天没有。
“你拉扯我的钱,我已经在群里列过了。”
我把折好的协议放回床头柜,关上抽屉。
“二选一。不急,我给你三天时间。”
转身往外走。
路过林昊的时候,他终于把耳机摘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个游戏暂停界面。
他全程一个字没说。
我拉开病房的门。
走廊里白炽灯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比刚才更浓。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王桂兰,是林昊。
他追出来,在走廊拐角截住我。
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
不是以前那种理直气壮,也不是无所谓的吊儿郎当。
是心虚。
“姐。”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
“求你别把妈那份证词的事捅出去。”
我看着他。
他舔了下嘴唇,喉结动了一下。
“那份证词,是我亲手递给赵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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