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孟昭宁站在雨后的气里,手里拎着两盒昂贵的海参。
她三十岁上下,衣服熨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压着藏不住的疲惫。
她看见我,先低下头。
“对不起。”
我没接她递来的东西。
“你来做什么?”
孟昭宁攥紧纸袋。
“程总让我过来,跟你谈谈海产供货的事。”
“还有……以后。”
“以后?”
她抬眼看我。
“我也不想勉强你。”
“可程氏现在是我们公司的最大方,冷链马上落地,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程总。”
“我女儿还在国外念书。”
“她父亲走得早,我这些年就剩她一个。”
“江先生,我会好好照顾你,也会好好照顾念安。”
我看着她手里的海参。
以前阿音陪我一起去码头挑鱼。
她总嫌我心软。
遇到渔民卖不出去的鱼,我一收就是一堆。
后来她虽说会亏钱,却还是会悄悄把那些鱼全买回来。
她说,公司少赚一点没关系。
我高兴最要紧。
她也会在我出海回来时,站在码头等我。
明明怕海浪,还是要踩着礁石朝我挥手。
我浑身湿透,她就一边骂我不要命,一边把毛巾盖到我头上。
如今,那个会替我拎鱼篓的人,要把我推给另一个女人。
“孟总。”
我把门推开一些。
“这门婚事,我不答应。”
孟昭宁嘴唇动了动。
“程总说,你只是暂时想不开。”
“她还说,等你冷静几天……”
没等她说完,我拿起桌上的协议和银行卡,径直往码头走。
程雾宁的车还停在尽头。
几个保镖围在她身边,她穿着深灰色大衣,站在人群里。
她还是那张脸。
可看人的目光冷静又疏离。
我走过去,将文件拍在车头。
“这是什么意思?”
程雾宁低头扫了一眼。
“孟昭宁为人稳重,能照顾好念安。”
我盯着她。
我忽然笑了。
“不就是怕我赖上你吗?”
我当着她的面,撕掉分手协议,纸张被海风吹得很远。
“你给我的钱我一分都不要,这样,你总能放心了吧?”
她眉头皱了皱。
“江叙,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要知道,程家不是你和念安该待的地方。”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这是在保护你们,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把银行卡放回她手里。
“我不需要。”
程雾宁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转身往公司走。
身后,她的声音隔着湿的风追过来。
“一周后,你会明白。”
“我给你的,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3
我和程雾宁在码头闹开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岛。
傍晚,我沿着礁石路回公司时,江志成已经等在院门口。
他手里夹着烟,见我走近,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江叙,听说你家那个女人是城里来的大人物?”
“她给了你五百万,还要给你找个有钱女人结婚?”
他啧了一声。
“你这是要去当豪门女婿了,怎么还守着这破公司?”
我没接他的话,只抬眼看向他。
“二叔,你上次说想收购我的公司。”
“那个价,还算数吗?”
他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我的海产公司。
公司靠着码头的冷库和几条供货线,给岛上的民宿和餐馆送货。
他想吞下我的客户和渠道,再把生意做大。
以前他来找过我很多次。
我一次都没松口。
这家公司是我爸留下的。
也是我和阿音一起跑码头、对订单、给渔船收货的地方。
可现在,它只会提醒我,我曾经有多蠢。
江志成笑得满脸褶子。
“江叙,想通了?”
“那你可别反悔。”
“我不会。”
江志成怕我改变主意,立刻叫人送来合同。
他压价压得厉害。
一家小公司,加上那艘旧渔船,最后给我的钱,甚至不够程雾宁的银行卡的五分之一。
可我还是签了。
签完最后一个字,我忽然觉得手腕轻了一下。
像压了七年的东西终于被人搬走。
江志成拿着合同,笑得合不拢嘴。
他四处看了一圈,指着船头那块木牌。
“这个也得拆。”
木牌上写着渔船的名字。
南叙。
南音的南。
江叙的叙。
当初她钉上去时,还得意地问我,是不是比城里那些游艇名好听。
我点头说好听。
她说,以后我们老了,也能一眼找到回家的地方。
“这块牌子我带走。”
我说。
江志成摆摆手。
“随你。”
他带人去清点渔具,我回到后院。
那枚贝壳戒指还在抽屉里。
旧相册也在。
里面有阿音浑身湿透坐在台阶上喝姜汤的照片。
她第一次做饭,把厨房烧没了的照片。
还有我们站在船牌下,肩膀挨着肩膀的照片。
我把相册合上。
贝壳戒指放在最上面。
再把抽屉锁起来。
这些东西和被卖掉的公司,都该扔了。
午后,我拨通了大学同学周屹的电话。
周屹在沿海市一家精品酒店做经理。
他听完我的情况,没有追问,只说。
“我这有个岗位刚好空出来。”
“这边有员工宿舍,附近就是幼儿园。”
“江叙,你来了以后先住下,其他事慢慢说。”
我喉咙发紧。
“谢谢你。”
“谢什么。”
“当年你帮我的时候,可没跟我客气。”
挂了电话,我去了货运码头。
老船长认识我。
过去公司缺货,我经常托他的船从城里带酒水和用品。
他听说我要去沿海市,沉默了很久。
“货轮三天后凌晨出发。”
“跟船条件不好。”
“你还带着孩子,确定要去?”
“确定。”
他点头,在名单上写下我和念安的名字。
“名单递上去,船就不会等人。”
“你到时候早点来。”
我刚从码头出来,黑色轿车就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
程雾宁下了车。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到不远处正在卸船牌的工人身上。
那块“南叙”被人从船头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雾宁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把公司卖了?”
我没停。
“对。”
程雾宁一步拦在我面前。
“江叙,你就这么不愿意看到我们曾经待过的地方?”
我看着她。
“那是我和阿音待过的地方,不是你,你没有资格说。”
她眼里的怒意僵了一瞬。
我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手机这时响起,老船长在电话里提醒我。
“三天后凌晨一点上船,船可不等人。”
4
我卖掉公司的第二天,程雾宁就带着律师来了。
公司门口停了三辆黑车。
陆予安从车里下来,踩着皮鞋,绕过院里堆着的旧桌椅。
他看见江志成的人正在搬东西,笑得意味深长。
“江叙,你动作真快。”
“雾宁昨天还在替你找更好的冷链团队,你今天就把公司卖了。”
我坐在前台后面,没抬头。
“这里马上不是我的地方了。”
陆予安拿起那份交易合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雾宁,你还是得替他多看着点。”
“今天他能把公司贱卖给亲戚,明天江家这个来找他要钱,那个来找他占便宜。”
“他性子软,又不会拒绝人。”
“到最后,说不定五百万都填不完这个窟窿。”
我伸手把合同抽回来。
“陆先生。”
“轮不到你管我卖给谁。”
陆予安脸上的笑淡了。
程雾宁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律师和两个保镖。
她没看陆予安,只看着我。
“不准卖。”
我气得笑了一声。
“我卖的是我爸留给我的公司。”
“程雾宁,你凭什么管?”
程雾宁走到我面前,下颌绷紧。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江叙,你真觉得拒绝我的安排就能过得比现在好?”
我攥紧那份公司转让合同:
“我能不能过得好,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她脱口而出。
屋里安静下来。
陆予安的脸色变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不甘。
“雾宁,你就是太把他当回事。”
“他现在卖公司,不就是想你低头吗?”
程雾宁沉默很久。
然后,她看向律师。
“通知港务公司。”
“江叙名下涉及公司转让的资金暂时冻结。”
“在交易核查完成前,不允许他带念安离岛。”
我指尖发麻。
“程雾宁。”
她神情冷硬。
“等事情查清,我会让人送你和念安去城里。”
“你可以先住在我安排的房子里。”
“孟昭宁那边,我也会让她等你冷静。”
“我不会去。”
“由不得你。”
这四个字落下来时,我终于意识到阿音彻底不在了。
我的阿音会在念安发烧时,整夜不合眼,会拉着我的手问怎么办。
从前那个会靠在我怀里撒娇的人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傍晚,老船长打来电话。
“江叙,港务那边把你和念安的名字划掉了。”
“我帮不了你。”
“程氏的人打过招呼。”
我捏着手机,站在已经空掉的公司仓库里。
外面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海风卷过门口那块被拆下的船牌。
“南叙”两个字躺在角落,沾满灰。
我给码头上的老韩打了电话。
他沉默片刻。
“今晚风大。”
“补给船只走一趟。”
“从礁石湾出去,没人查名单。”
“但风险大。”
“我去。”
“江叙,你想好了?”
我望着窗外漆黑的海。
“想好了。”
老韩压低声音。
“那你现在就出发。”
“错过今晚,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5
夜里十一点,岛上下起了暴雨。
老韩撑着伞站在船边,看见我和念安,立刻伸手拉我。
“快。”
“风再大一点,船就开不了了。”
我抱着念安踩上甲板。
念安缩在我怀里,小声问: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倔强地抹掉眼泪。
“那我们也不要妈妈了。”
我抱紧她冰凉的小身子。
“爸爸带你去一个新地方。”
“那里有很多高楼,还有你一直想看的大商场。”
念安趴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船刚离岸,远处便亮起两束刺眼的探照灯。
巡逻艇破开雨幕,直直追过来。
老韩脸色变了。
“港务的人。”
巡逻艇靠近后,程家的律师站在船头,身后跟着两个保镖。
他隔着雨喊。
“江先生涉嫌转移公司转让款和经营资料。”
“请立刻配合调查。”
我抱紧防水袋。
“这里面只有我的证件和私人物品。”
律师没理我。
保镖跳上船,一左一右架住我的手臂。
“放开我!”
“你们凭什么抓我?”
老韩挡在前面。
“他上的是我的船。”
“你们没有证据……”
律师拿出文件。
“程氏已经申请临时财产保全。”
“谁继续阻拦,谁就一起去港务所说明情况。”
老韩的手垂下去。
我被拖下船时,雨水灌进鞋里,冷得骨头都发疼。
再回到公司,院门前已经停了一辆黑色婚车。
车头绑着白色鲜花。
陆予安撑着伞站在台阶上,像在等一场早就定好的仪式。
孟昭宁站在他旁边,脸色难看。
看见我时,她往前一步。
“陆先生,这样不行。”
“江先生本不愿意。”
陆予安转头看她。
“孟总。”
“程氏要是撤掉冷链和担保,你厂里那几百个工人怎么办?”
“你女儿明年出国的学费,又谁来付?”
孟昭宁的脸一下白了。
她咬紧牙,没再说话。
我看着那辆婚车,忽然明白了。
程雾宁本不是要给我找个依靠。
她只是要把我塞进一个她能彻底掌控的位置。
陆予安走到我面前。
“江叙,别再闹了。”
“雾宁已经替你选好了路,你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她。”
我看着他。
“谁靠着谁?”
“是我救了失忆的阿音。”
“是我给她饭吃,给她住处。”
陆予安的笑僵住。
车灯照进院子。
程雾宁从车里下来。
她没撑伞。
白色衬衫被雨打湿了一片,神色沉得可怕。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谁准你带着念安离开的?”
我偏过脸,耳边只剩雨声。
程雾宁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她盯着我,眼底压着一层我看不懂的慌乱。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准离开我?”
我抱紧念安,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放我和念安走吧。”
程雾宁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像是想碰我,又生生停住。
“江叙。”
“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冲散。
“我那么信任你。”
“你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连一句话都不留,就带着念安离开我?”
陆予安立刻接话。
“雾宁,他就是故意的。”
“卖公司,偷偷出岛,他不就是想看你会不会追出来吗?”
“你要是这次心软,以后他还会……”
“闭嘴。”
程雾宁冷声打断他。
陆予安愣了一下。
我却一点都没觉得痛快。
因为下一秒,程雾宁看向律师。
“把他的证件收起来,别让他再乱跑。”
律师上前来抢我怀里的防水袋。
我死死抱着不松手。
“这是我的东西!”
保镖掰开我的手。
防水袋被扯破。
现金、证件和几张折得发皱的纸,一起落进积水里。
最上面那张纸被雨冲开了一角。
纸上露出“肺癌晚期”几个字。
6陆予安先一步踩住那张病历单。他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我也愣住了。他抬起鞋跟,狠狠碾过那张纸。“什么破东西。”他弯腰捡起,团成一团塞进雨水里。“带他上车。”我挣扎着后退。口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我弯下腰,喉咙里泛起浓重的铁
2026-11-15 10:41:10
2孟昭宁站在雨后的气里,手里拎着两盒昂贵的海参。她三十岁上下,衣服熨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压着藏不住的疲惫。她看见我,先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接她递来的东西。“你来做什么?”孟昭宁攥紧纸袋。“程总让我过来,跟你谈谈海产供货的事。”“还有…
2026-11-06 12:3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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