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久没吃肉了?
去年八月十五。
她愣了一下,没笑。转身又从锅里捞了一块大骨头,搁我碗沿上。
樊铁柱从头到尾没再说话,就着蒜泥白肉喝了二两宝丰。喝到第二盅,他往门外瞅了一眼,哼了一声:防疫站的。
天黑得早。
我站在院门口发愁。
十二里地,没车。走回去,到家就得半夜。
樊婶塞给我一个布兜,沉甸甸的:二斤肉,一挂猪下水,给你娘带回去。
我推了两下,没推掉。
身后突突突地响起来。
樊穗穗开着一辆农用三轮出来了,车斗里铺着麻袋,麻袋上搁着半个猪头,猪眼睛闭着,嘴角咧着。
上来。她扭头冲我抬下巴。
我看看猪头,猪头看看我。
【这辈子头一回坐女人开的车,同车的还有一位体面的猪先生。】
我爬上车斗,蹲在猪头旁边。
三轮蹦着往前冲,车斗底板硌得我屁股生疼。风灌进领口,我缩着脖子,猪头的耳朵在我胳膊肘上一扇一扇。
开出村口,她在前头喊:哎!他为啥走的?
我在后头喊:他说你身上有味!
三轮颠了一下。
她抬起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猪的,能没味?
又开了二里地,她又喊:那你为啥不走?
我说实话:没车。
她半天没吭声。
我又补了一句:还有,肉香。
她在前头笑了,笑声被风扯碎了往后甩,一截一截砸在我脸上。
到了槐花集村口,我跳下车,腿蹲麻了,踉跄两步,扶住了老槐树。
樊穗穗把布兜递给我。
我接过来,脑子一热,嘴就开始往外蹦:今天这顿饭我记着。我这人穷,没啥能还的……你家以后我就不去了,丢不起这人。再去我就是狗。
她两手搭在车把上,歪着头看我。
你家修绞肉机不?
啊?
我家那台绞肉机,响了半个月了,咯噔咯噔的,县里修的说要换芯,要八十。
我嘴比脑子快:修,带螺丝的都修,不用换芯。
她点点头,一拧车把,三轮突突地掉了个头。
那明天见。
车屁股冒着黑烟,越走越远,猪头在车斗里一颠一颠,冲我咧嘴。
【第三章】
我娘看见那二斤肉,站在灶屋门口愣了半天,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哪来的?
我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讲到闫光耀推椅子走人,我娘的嘴抿成了一条线。讲到樊婶说先吃饭,她扭过脸去,抬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那家人厚道。她说。
第二天一早,我娘去井台打水。
井台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闫光耀他娘马翠芬站在当中,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比划,唾沫星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我家光耀去了一看,哎哟我的娘,那闺女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身猪臊,熏得人睁不开眼!我家光耀是吃公家饭的,能要这个?扭头就走了!
人群里有人笑。
马翠芬眼睛一斜,看见了我娘,声音又拔高了八度:倒是老祁家那小子,没出息,人家正主都走了,他赖在那儿不走,吃了三大碗!三大碗啊!咱槐花集的脸都让他吃没了!
井台边哄地笑开了。
我娘提着水桶,桶里的水晃出来,泼湿了半只棉鞋。
她没吭声,提着桶往回走,走得很慢,一步一个湿脚印。
我在街口修车摊上,隔着半条街,全看见了。
手里的扳手攥得咯吱响。
想冲过去,脚刚迈出半步,又收了回来。
【冲过去啥?跟一个老娘们对骂?骂赢了,人家说老祁家儿子跟妇女吵架。骂输了,我娘更没脸。】
我把扳手放下,接着补王瘸子的车胎。
晌午,闫光耀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周围围了一圈半大小子。
他西装敞着,一条腿踩在条凳上:你们是没闻见,那味儿,我现在想起来还反胃。那姑娘那手,比我胳膊还粗,一只手就把半扇猪甩上去了。娶回家,两口子打架,我打得过她?
半大小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我推着修好的自行车从他跟前过。
他瞥见我,嗑了一个瓜子,皮往我脚边一吐:满仓,昨天吃饱了没?
吃饱了。我说,光耀哥,那家肉是真香,你没吃上,可惜。
他一乐:香?白给我都不要。
周围又是一阵笑。
我也笑了,推着车走了。
【白给你都不要。记住了,闫光耀,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背上帆布包,蹬上那辆补了十几回胎的二八车,出了槐花集。
十二里地,蹬了一个钟头。
樊家院门开着。
樊穗穗坐在门槛上磨刀,磨刀石搁在膝盖上,刀刃在石头上一推一拉,沙沙响。
她听见车铃,抬头,看见是我,眉毛一挑。
哟,狗来了。
我把车支好,冲她点了点头。
汪。
她手里的刀一滑,差点削了自己的大拇指。
绞肉机在厨房后头的偏屋里,铸铁的,摇把磨得发亮。
我拆开外壳,里头的齿轮咬合面磨秃了一块,转起来一卡一卡。不用换芯,锉一锉,垫一个铜垫片就行。
我蹲在地上锉齿轮,樊穗穗蹲在旁边看。
她离得近,我能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压着一点点猪油香。
锉刀在齿轮上咯吱咯吱响,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递我一下那个垫片。
她伸手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指尖碰上了。
她的手指头上有茧,糙,热。我的手一抖,垫片掉进了绞肉机的进料口。
我俩同时伸手去捞,脑门磕在了一块儿。
咚。
我捂着脑门往后一仰,后背撞上了绞肉机的摇把。
摇把转了半圈。
绞肉机里头还剩着昨天没清净的半斤肉馅,嗖地从出料口喷出来,糊了我一脸。
门口站着樊铁柱。
他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看看满脸肉馅的我,又看看蹲在地上捂脑门的他闺女。
沉默了三秒。
修好了?
我抹了一把脸,肉馅顺着下巴往下掉。
……快了。
【我想当场从这偏屋的地缝里钻下去,在樊家洼底下打个三室一厅住着,再也不出来。】
樊铁柱端着稀饭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馅别浪费,回头包饺子。
那天晌午,绞肉机修好了,转起来呼呼响,一点不卡。
樊穗穗摇了两圈,眼睛亮了。
吃饭的时候,她说她想去县城东关集摆个摊卖卤肉。方子是她姥姥传下来的,八角、桂皮、草果、陈皮,十三味料,卤出来的猪头肉能香出二里地。
樊铁柱筷子一放:一个闺女家,抛头露面,让人说闲话。
樊穗穗也把筷子一放:猪不抛头露面?
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大眼瞪小眼。
我埋头扒饭,一声不敢吭。
樊婶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抬头,嘴里还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叔,摊子我能做。带玻璃罩的推车,底下能放煤炉保温。再给装个电喇叭,录好了吆喝,一按就响,不用她喊。
樊铁柱斜眼看我:你做?工钱咋算?
我想了想:管饭就行。
樊婶端着一盘馒头从厨房出来,往我跟前一放。
那先吃饭。
【第四章】
二月二,龙抬头。
县城东关集,郝记卤肉开张。
推车是我做的。旧铁架子焊的底座,四面镶玻璃,里头一层层码着卤猪头、卤猪蹄、卤大肠、卤猪耳朵,底下搁一个小煤炉,热气往上冒,玻璃上蒙一层白雾。
车顶上绑着一个铁皮喇叭,接着我从废品站淘来的旧录音机。我掐着嗓子录了一盘磁带:郝记卤肉,香掉牙,不香不要钱。
一按开关,整条街都能听见。
摊子叫郝记,是樊穗穗定的。她姥姥姓郝,方子是姥姥的,名字也得是姥姥的。
她穿一件白褂子,系着白围裙,两麻花辫垂在肩膀前头,手里攥一把薄刃刀。猪头肉切出来,薄得能透光,一片一片码在油纸上,红亮红亮的。
开张不到一个钟头,摊子前头就排起了队。
有个戴眼镜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每样各要了二两,站在摊边就着一个烧饼吃,吃完抹抹嘴,又要了半斤猪耳朵揣走了。
晌午,人最多的时候,一个白大褂挤进了队伍。
白大褂洗得发黄,口别着一个红字牌牌:县卫生防疫站。
闫光耀。
他身后跟着个瘦高个,也穿着白大褂,是他同事,姓钱。
我手里正剁着猪蹄,刀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闫光耀先看见了我。
满仓?你咋在这儿?
我把刀落下去,猪蹄咔嚓断成两截:打工。
他啧了一声,不再看我,眼睛往樊穗穗身上一落,就再也没挪开。
他把胳膊往玻璃罩上一搭,下巴一抬,声音放得又低又沉:老板娘,哪儿人啊?
樊穗穗手里的刀没停,眼皮抬了一下,扫了我一眼。
我低头剁猪蹄,剁得比刚才还用力。
她说:离这不远。
闫光耀笑了,露出一排牙:我是县防疫站的,管卫生。你这摊子,证照齐不齐?
齐。她从推车底下抽出一个塑料皮夹子,往玻璃上一拍。屠宰检疫票、营业执照、健康证,一样不少。
闫光耀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转头冲小钱挤眼:看见没,老板娘不光长得俊,还懂规矩。
他敲敲玻璃:给我来半斤猪头肉,尝尝。
樊穗穗切了半斤,过秤,报价:两块五。
闫光耀没掏钱。
他捏起一片猪头肉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转头又冲小钱:哎,这才叫卤肉。年前我去樊家洼相过一个猪匠的闺女,那家人,哎哟,一进门一股猪臊,那闺女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当场就走了。
樊穗穗手里的刀落下去。
咔嚓。
一猪腿骨,齐齐断成两截,断口平得能照人。
闫光耀没注意,还在说:你说说,同样是弄猪肉的,人家老板娘这手艺,这模样……
我把剁好的猪蹄往油纸上一码,了一句:光耀哥,那天你看清人家脸了吗?
他一摆手:那还用看?闻都闻出来了。
小钱在旁边嘿嘿笑。
樊穗穗低着头切肉,嘴角往下压着,切出来的猪头肉一片比一片薄。
【你可劲吹。你现在吹出去多少,我将来让你一口一口咽回去。】
闫光耀吃了三片,还不过瘾。他往推车后头绕,嘴里说着:我得检查检查你这后头的卫生,看看煤炉子摆得合不合规……
他一脚踩上推车后头的那块地。
那块地上,是我早上不小心洒的一盆卤汁,跟煤灰混在一块儿,又被来往的人踩了一上午,滑溜溜地结了一层油膜。
我正要开口提醒他。
他已经滑出去了。
两条胳膊在空中划了两圈,白大褂的下摆飞起来,整个人往后一仰。
推车后头摆着一只泔水桶,装着一上午的骨头渣子、菜叶子、洗锅水。
扑通。
闫光耀一屁股坐了进去。
泔水漫过了他的腰。
整条东关集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卖菜的、买肉的、修鞋的、蹬三轮的,全笑弯了腰。小钱笑得蹲在地上,捶着地面直喘。
车顶上那个喇叭不知道被谁碰着了开关,一个劲地喊:郝记卤肉,香掉牙,不香不要钱。郝记卤肉,香掉牙,不香不要钱。
闫光耀从泔水桶里爬起来,白大褂往下滴着黄汤,头发上挂着一片白菜叶子。
他站直了,抬手把白菜叶子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咬着牙,声音还端着:
卫生……不合格。
樊穗穗终于没憋住,扔下刀,扶着推车笑出了眼泪。
那天傍晚,我收摊往回走,在东关集口子上被人拦住了。
闫光耀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上的摩丝重新抹过了,还是有一股泔水味。
他一把搂住我脖子:满仓,你在那摊上活,跟老板娘熟吧?
还行。
帮哥个忙。他压低声音,帮哥追她。
我看着他。
他拍拍我肩膀:事成之后,哥请你下馆子。你就跟上回一样,往我旁边一站,衬着我。
我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行,哥。这回我还当陪衬。
【第五章】
闫光耀给我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封信。
信纸是县防疫站的公文纸,抬头印着红字。他写了满满三页,字歪歪扭扭,往右边倒。
收摊以后,樊穗穗坐在推车旁边的小马扎上,就着煤炉的火光念。
亲爱的老板娘:自从那一别,我茶不思饭不想,夜里睁着眼睛数星星,数到第三百颗的时候,我想起了你切猪头肉的样子……
樊婶也在,正蹲在地上刷锅。刷着刷着,手停了,肩膀一抖一抖。
樊穗穗往下念:你就像一朵开在猪肉摊上的雪莲,出淤泥而不染……
我在旁边纠正:雪莲不长在淤泥里,那是荷花。
她瞪我一眼,接着念:我闫光耀对天发誓,此生非你不娶,你要是嫌我是临时工,我明年就转正……
她念不下去了,把信纸往我怀里一塞,捂着肚子从马扎上滑了下去。
第二天,我替闫光耀回话。
她说她看了,说你字写得挺有劲儿,就是雪莲不长淤泥里。
你多久没吃肉了?去年八月十五。她愣了一下,没笑。转身又从锅里捞了一块大骨头,搁我碗沿上。樊铁柱从头到尾没再说话,就着蒜泥白肉喝了二两宝丰。喝到第二盅,他往门外瞅了一眼,哼了一声:防疫站的。天黑得早。我站在院门口发愁。十二里地,没车。走回去,到家就得半夜。樊婶塞给我一个布兜,沉甸甸的
2026-11-06 16:2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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