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方棠走了之后我没睡。
不是不困,是睡不着。
我把座椅靠背摇回去,盯着车顶的绒布看了很久。
然后从背包里翻出行程表。
手机手电筒打开,光柱晃了两下才稳住。
我一页一页翻。
这份行程表是程曦手写的,字很规整,每一天的安排都精确到半小时。
页脚有标注。
以前我没注意过。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印着一行小字,是日期和地名。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天一天往里敲。
第一天:六月十二日,出发城市——**点高速服务区。
第二天:六月十三日,经省道G326到溶洞景区。
第三天:六月十四日,古镇——沿河民宿。
六月十二日。
我查了日历。
十一年前的那个六月十二日是星期六。
春游通常在周末。
手指往下滑。
第四天:经省道G326南段至山谷营地。
G326。
方棠刚才说的那条路。
我又翻了一页。
第五天的落脚点叫“松溪老院”。
我搜了一下。
一家开了十几年的乡村民宿,前身是镇上的少年宫活动基地。
2013年改建。
2013年之前,它是一个夏令营营地。
我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打开地图,把七天的路线全部标出来。
一条弯弯绕绕的线,从城市出发,沿着省道南下,绕过溶洞、古镇、山谷,最后抵达海边。
这条线我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
这条路线和正常的旅游路线不一样。
它绕了。
绕得很明显——中间有两段完全可以走高速,省三个小时,但程曦偏要走省道。
除非她走的不是最优解。
她走的是原路。
十一年前那辆七座中巴开过的原路。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我下车,直接上楼,敲陆尚的门。
他开门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
“没睡?”我问。
“你也没睡。”
我把手机递给他,地图还开着。
他看了三十秒。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
“她复刻了那条路线。”
“不只是路线,”我说,“日期、地点、落脚的地方,全对得上。”
陆尚把手机还给我。
“走。”
我们去敲程曦的门。
一楼走廊,最里面那间。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陆尚拧了一下把手。
门开了。
房间是空的。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角折成直角。桌上的地图收走了,充电线收走了,门票文件袋也不在了。
人不在。
行李不在。
但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铁盒。
很小,巴掌大,盖子上全是锈斑,像在什么地方放了很多年。
我走过去,手碰到盒盖的时候感觉到了金属的凉。
打开。
没有信。
没有纸条。
只有一张照片。
旧的,边角泛黄,有折痕,像被人对折过又展开过很多次。
照片上是八个孩子。
站在一辆银灰色的七座中巴前面,背景是一条省道,路边有棵歪脖子树。
八个孩子都在笑。
但中间那个女孩的脸被裁掉了一半。
不是照片破损。
是有人用剪刀,沿着她的轮廓,把右半边脸剪掉了。
只剩下左边的眉毛、左边的眼睛、半个鼻尖。
我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出发前,程曦让大家拍集体照,发在群里选封面。
那张照片里我站在最边上,左边被林小满挡了半个身子,右边被裁出了画框。
露出来的,也是半张脸。
和这张旧照片里的位置,一模一样。
陆尚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钢笔写的,墨水洇进了相纸的纤维里,有些笔画已经模糊。
但每一个字我都认得清。
“下次换你们都尝尝,被告知‘该下车’的滋味。”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里。
盖子合上的时候,锈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窗外天快亮了。
走廊那头传来开门声,有人起来上厕所。
陆尚看着我。
“她不是组织旅行。”
我点头。
“她在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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