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晚饭是程曦做的。
四菜一汤,摆在民宿院子里的长桌上,碗筷七副,位置她早排好了。
“明天回家前,最后一顿,好好吃。”
她端着最后一盘酸菜鱼出来,笑得跟这七天里任何一个傍晚一样。
没人动筷子。
林小满低头玩手机,高敏盯着桌面,周野两手插兜站在椅子后面,方棠坐得离桌子远远的,眼眶还是肿的。
陆尚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我站起来。
先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份。
再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两份。
弯腰,从院子角落的花盆底下摸出第四份——那是昨晚我趁所有人睡了藏进去的。
第五份在周野行李箱的侧兜。
第六份在林小满化妆包的最底层。
第七份,程曦的那份。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夹页。
我把七份行程表一张一张摆上桌。
摆成一圈。
纸页在晚风里翘起边角,被碗碟压住。
六份各夹着一页手写的离队通知,日期从第一天到第六天,笔迹全是程曦的。
“七份行程,六张通知。”
我说。
“我们都想走,也都没敢说。”
安静了三秒。
高敏第一个炸。
筷子摔在桌上,弹出去滚到地砖缝里。
“许念你什么意思?你翻我包了?”
“你翻过我的。”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林小满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话。
“我第三天就想说了......我第三天就看到了那张纸......”
周野骂了一句脏话。
骂到一半卡住了。
他盯着自己那份通知——离队日:第五天——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棠直接趴在桌上,哭到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胳膊。
陆尚没哭没闹。
他把自己那份通知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第二天。”他说,“我的是第二天。”
所有人看着那一圈纸。
风又吹过来,酸菜鱼的汤凉了,油花凝在表面。
程曦一直站着。
从我摆第一张纸开始她就没坐下,也没拦我,也没笑,也没说话。
现在她拉开椅子,坐下来。
伸手把最近的一张通知拿起来。
一寸一寸抚平折痕。
放下。
拿第二张。
抚平。
放下。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都抚得很仔细,手指沿着纸边滑过去,像在摸一个很旧的东西。
最后她把自己那份——那份什么都没夹的行程表——也拿起来,和其他六份叠在一起。
码齐。
“都尝到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
是确认。
方棠的哭声停了一瞬。
“尝什么?”林小满抬起头,眼睛红透了。
程曦没回答她。
她看着那叠纸,手指还压在上面。
“十一年前,春游投票。八个人的名额,只批了七个。老师说,你们自己选谁不去。”
没人接话。
“投票结果六比二,我是那个被选出来的。”
她笑了一下。很淡。
“回家那天我妈问我春游好不好玩。我说好玩。”
院子里只剩虫鸣。
“我花了十一年想明白一件事——不是被投出去最疼。”
她抬头,挨个看过去。
“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有这个投票。”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椅背。
高敏的脸白了。
周野低下头。
方棠又开始抖。
程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动作很轻。
她绕过长桌走向屋里,经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许念,你那张纸为什么是干净的,你没想过吗?”
我张嘴,没来得及说话。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她顿了一下,“当年投票投了自己的人。”
然后她走了。
我听见房间门开了又关。
五分钟后,拉杆箱的轮子压过走廊的地砖,咕噜咕噜的。
她从大门出去的时候没回头。
只丢了一句话在晚风里。
“座位不够怪我咯。”
声音还带着笑。
门合上了。
桌上的七份行程表被风掀起一角。
酸菜鱼彻底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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