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A4的,刚打出来,还带着打印机的热乎气。她把纸递给我。
她说,签个字。
我接过来看。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自愿放弃遗产声明。
下面一段,逗号逗到底。
本人苏敏,系赵德海之儿媳。
自愿放弃对赵德海名下一切房产、存款及其他财产的继承权利,今后不再主张。
我看完,把纸还给她。
我说,妈,我不是继承人。
她说,签了就行。
我说,我本来就没有继承权。儿媳不在法定继承人里头。
她说,那你就签。
我说,签这个什么。
她说,签了明天你站第一排。
我看着她。厅里的灯是白的,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
我说,不签。
赵启山从第一排过来。
他说,就一个签字,你至于吗。
我说,你们怕什么。
他说,我们不怕。我们就是图个清静。
我说,清静靠一张纸。
他把纸从我手里抽走,塞回婆婆手里。
他说,妈,别求她。
婆婆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塞进裤兜。
她说,那你站外头。
我说,行。
九点,仪式开始。
司仪念悼词,念到“一生勤恳,育有二子一女”的时候,厅里有人哭出声。
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挽联。
最上面那一幅是娘家送的。落款是我弟的名字,后头没写“携全家”,写了五个字:接我姐回家。
我把这一幅抽出来,抱在怀里。
剩下的挽联是各家送来的,白纸黑字,一幅一幅卷着,用麻绳捆。我把绳解开,一幅一幅展平,按送来的顺序叠好。
来一个人,我递一支香。
有个中年女人接了香,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是。
我说,我是老二家的。
她说,哦,老二媳妇。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说,那穿孝那个是谁。
我说,护工。
她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后头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听说老二媳妇要争房。
另一个说,争什么房,人家出钱办的事。
前头那个说,出钱办的事,那也是外姓,人家赵家有赵家的规矩。
我把下一幅挽联展开。纸很脆,边上有一道折痕,我用手背压平。
九点四十,仪式结束。
厅里的人陆续出来。赵启山扶着婆婆,从我旁边过去。婆婆没看我。
赵启红走在最后。她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孝帽摘下来,塞给我。
她说,嫂子,你戴上。
我说,不用。
她说,戴上。今天风大。
我把孝帽接过来,捏在手里。白布是新的,边上没锁,一扯就抽丝。
那天我在门口站到十点,收了四十六幅挽联,一幅一幅叠好,捆成两捆,抱进库房。
夜里十一点,赵启山守第一班。
我坐在签到台后面把白天的礼簿重新抄了一遍。殡仪馆的礼簿纸薄,圆珠笔一压就透,我把透到背面的名字对着光核,核到第四页发现有一笔没写关系。
补上“公公外甥”四个字,我把笔帽扣上。
赵启山从灵堂出来透气,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照亮他半张脸。
他说,苏敏,你明天别跟我妈顶。
我说,我没顶。
他说,你今天中午在抽屉那儿,让我下不来台。
我说,我说了,账我记。
他把烟头摁在台阶上,摁了两下才灭。
他说,你知道我爸那套房值多少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镇上老粮站旁边那套,六十八平,中介给九十二万。
我说,嗯。
他说,我儿子明年结婚,女方要三十万首付。
我没接话。院子里的风把棚布吹得哗啦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说,你一个外姓,别搅和。
我说,我垫了四万七千三。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谁让你垫的。
我说,没人让。我爸躺在那儿,我不能看着他搁着。
他说,那你就别喊。
他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院子里很静,我听见微信发出去的那一声。
三分钟后我手机响了。家族群里他发了一行字:老二家的要钱要到灵堂上了。
底下有人回:丧事还没办完呢。
又有人回:外姓人就是外姓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十分钟,二婶打来电话。她说,小敏,你哥说话难听,可你也得想想,这时候提钱,村里人怎么看你。
我说,二婶,我垫了四万七。
她说,我知道你委屈。可你再委屈,也不能在灵堂上算账。
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签到台后面,把礼簿翻回第一页,从头又核了一遍。核到第七页,手停住。
那不是我记的字。
凌晨两点换班。吴倩来接。
她穿重孝站在灵堂门口,孝帽压到眉毛。手里提着一个新保温壶,红的,壶身上贴着一张没撕净的价签,二十九块九。
她把保温壶放在供桌上,给我倒了一杯。
她说,嫂子,喝口水。
我说,放那儿。
她没走,站在桌子对面搓手。
她说,嫂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我说,你今年三十一。
她说,三十一。
我说,我三十八。
她不说话了。
我把礼簿合上,看着她。
我说,你来我家三个月,我给你的护理费一共三十六笔,两万三千九百二。我没少给过一分。
她说,没少。
我说,你爸的丧事,你出了多少钱。
她低下头。孝帽的边檐挡住眼睛。
她说,嫂子,我没想抢什么。我闺女在老家上初二,镇上中学要户口。
我说,所以你要户口。
她说,妈说,只要我不要钱,就把我名字写上去。
我说,写上去算什么。户口本能改吗。
她说,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
她说,嫂子,我也是没路走。
我说,路是自己走的。
她端起保温壶回灵堂。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嫂子,那杯水你喝了吧,凉的。
那杯水我一直没动。天亮的时候被谁收走了,桌上留下一圈水印。
凌晨四点到六点,赵启红守。
她守到五点二十的时候出来找我,手里攥着一包烟,抽出一递给我。
我说,我不抽。
她说,我知道你不抽。你拿着。
我接了。烟是红双喜,软的,捏着有点。
她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说。
她说,我妈答应吴倩,讣告上写孝媳,另外给她三万块。三万块从哪来,从我那五万里出。
我说,你哪来的五万。
她说,我在厂里上了六年,一个月四千二,我攒了五万二,我妈说放她那儿保险。
她说着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咳。
她说,前天她跟我说,钱先借给启山,启山给儿子交定金,年底还。
我说,你信吗。
她说,我信个屁。
她把烟在鞋底碾了。
她说,嫂子,我哥要是靠得住,我早就跟你说了。他靠不住。
我说,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她说,因为我算过了。
她说,我爸这套房九十二万。卖了给我侄子付三十万,剩六十二万。
她说,我妈留二十万养老,剩四十二万,启山一半,启明一半。
她顿了顿。
她说,没我的。
天开始亮了。殡仪馆后头的天是灰白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赵启红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说,嫂子,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让我七点去信用社门口等她。
我问,去什么。
她说,她没说。就让我把她的身份证带上。
六点,我去签变更。
殡仪馆的办公室在火化间旁边,一间平房,门上贴着“业务办理”。屋里坐着昨天那个业务员,姓李,桌上摊着我的合同。
他把合同推过来,用手指着一行字。
他说,周女士,这条“签约人代付尾款”,改成“家属现场结清”,您签个字。
我签了。
他说,还有一条。冰棺续租一天八百,昨天您电话里说的,我给您续到明天早上八点,超时按半天算。
我说,不用续。
他抬头看我。
他说,明天八点前出殡,冰棺就得续。您不续,我们八点就得撤。
我说,那就撤。
他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住。
他说,周女士,撤了冰棺,人怎么办。
我说,人已经走了三天。三天里该守的守了。八点撤,八点前起灵,来得及。
他看着我,把笔放下。
他说,这话我得跟家属说清楚。撤冰棺是大事。
我说,你跟签约人说。签约人是我。
他没再问,把变更单打印出来,两份,各签一次。
我签完,把属于我的那份折好,放进内兜,和讣告校样放在一起。
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下午四点,我回家换了件衣服。家在镇上,离殡仪馆四十分钟车程,一套两居,去年买的二手房,首付我出的,二十一万八。我进屋的时候女儿在写作业。她今年十岁,四年级,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她抬头看我。她说,妈妈,爷爷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嗯。
2026-11-07 1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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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7 14: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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