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屁。」
「你可以不信。但有件事你可以信。我拿九十万真金白银,赌我这句话。」
我把定金条推过去。
「一成定金,十九万七。现在就转。」
他盯着那张条子,手指在柜台上敲。敲了大概二十下。
「你为啥找我?」
「因为你仓库里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六缸,一百二十千瓦。去年冬天停过一次电,你用它带了三天冷库。」
陈广发的脸色变了。
「你调查我?」
「我不用调查。你仓库后墙上有个排烟口,黑了一圈,油泥厚。那是常年烧柴油熏的。」
他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到底是谁?」
「一个买米的。」
那天下午,他给我装了八吨粳米、六吨面粉、两吨菜籽油。
定金十九万七,当场转的。赊账合同签了四份,我一份,他一份,另外两份给了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两个事,一人一条中华烟。
出门的时候,陈广发在后面喊我。
「丫头!十一月二十号,你要是结不了款呢?」
「结不了,你就当我死了。」
他站在卷帘门下,风把棉袄下摆吹起来。
「你这丫头,不像做生意的。」
「像什么?」
「像逃难的。」
五
接下来三天,我像疯了一样扫货。
不是乱扫。我列了一张表,按热量密度和保质期排。
米,每公斤三千四百六十大卡,八吨。面粉,每公斤三千五百大卡,六吨。菜籽油,每公斤九千大卡,两吨。一公斤油顶两公斤半的米。
白糖三吨,盐两吨。盐不能当饭吃,但盐能换饭吃。
压缩饼四百箱,罐头八百罐。午餐肉、豆豉鲮鱼、黄桃。黄桃是给我自己买的,上辈子最后三个月,我天天想一口甜的。
维生素两百瓶。药是重头:阿莫西林、甲硝唑、头孢、退烧药、碘伏、纱布、缝合针。我跑了七家药店,凑了两大箱。
兽药也买,土霉素、恩诺沙星,按箱搬。药店的人问我养什么,我说养鸡。
种子五十斤。白菜、萝卜、土豆、南瓜。我没指望在零下四十度种地,但我知道末世第三年,南方有人开始种东西了。种子在那时候比米贵。
还有燃料。柴油十二吨,汽油两吨,液化气罐两百个,无烟煤三十吨。
柴油托陈广发买的,八万四。司机问我拉去哪,我说北岭冷冻厂。他说那厂子不是倒了吗。我说现在是我的了。
黄金不能烧,柴油能。一吨柴油能让一百个人熬过一个冬天。一斤黄金能让人多活三天,然后抱着它饿死。
最后是液氮。
厂里储罐还剩四吨二,我找气体公司补了三吨,加了两套减压阀、六十米保温管、六个雾化喷嘴。
送货的师傅姓马,一边接管一边摇头。
「这套东西是给速冻隧道用的,你接到门厅里啥?」
「有人来的时候降温。」
他手上的扳手停了:「液氮在密闭空间里会让人缺氧,三十秒就没劲了。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我知道。所以我请你把阀门装在外面。」
他看了我一眼,把最后一段管子焊好。
「六个喷嘴,一个总阀,一个备用阀。总阀在门外,备用阀在值班室。」他擦手,「你这设计不像降温的。」
「像什么?」
「像防人的。」
老周站在月台上看着,嘴里叼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锅炉修好了,煤也拉来了,三十吨。」
「试烧了吗?」
「试了。」他顿了顿,「丫头,我今天烧炉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厂子当年倒闭,不是因为没订单。」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老板姓林,欠了,跑路了。」他看着我,「你也姓林。」
风把月台上的雪沫子卷起来。
「周叔,巧合。」
「但愿。」
那天晚上,我把十一份赊账合同摊在桌上。
米面油四份,药品两份,燃料三份,种子一份,液氮一份。欠款合计二百一十一万四。
石头后来问我,签这些有啥用,末世一来,纸就是纸。
我说,末世前,纸是钱。末世后,纸是纸。
可签纸的时候,人心是真的。
十一份合同,我记住了十一个人。谁爽快,谁犹豫,谁签字的时候手抖,谁偷偷加了一条免责条款。
这些,比合同本身值钱。
六
第六天,高莉出现了。
我在批发市场门口等车,一辆白色大众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
「顾昭?真巧。」她笑,「你也来买东西?」
我看着她。上辈子,她用撬棍敲我后颈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嗯,买点米。」
「买米买到批发市场?」她推门下来,「你们单证部那点工资,够吗?」
「够。」
「我刚看你在C区17号,跟老陈聊了半天。」她声音压低,「你买了多少?」
「高主管,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买多少米了?」
「关心同事嘛。」
那天下午,她自己开车跟到了北岭冷冻厂。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白车,跟了十一公里。
「这厂子是你的?」
「是。」
「你哪来的钱?借了多少?」
「高主管,你是不是有事?」
她站在铁门外往里看。老周正带着两个临时工往冷库里搬米,一袋一袋码在托盘上。
「你一个人吃八吨?」
「我胃口大。」
她忽然笑了:「顾昭,我们共事四年,我一直觉得你老实。」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不老实。」她往前一步,「你知道点什么,对不对?」
上辈子,十一月十号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高莉给我打电话,说她车里有两箱矿泉水,让我下楼帮她搬。我下去了。她把车开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公司楼下。
那天晚上零下二十七度。我走回家,走了两个小时,冻掉两脚趾。
「高主管,我给你指条路。城南新港路,有个商超配送中心。四千平,里面全是货。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棉被。」
她眼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做单证的。那批货的报关单是我做的,上个月刚到港,还没卸完。」
这是真话。上辈子那批货在末世第三天被抢空,抢的人里有高莉。
「你告诉我这个啥?」
「因为你盯着我,我烦。」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顾昭,你变了。」
「人都会变。」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
「以前我不知道人饿急了什么样。」
她笑了一声,转身上车。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你要是有多余的,给我留点。」
「行。」
老周从门房里出来,搓着手。
「那女的谁啊?」
「以前的同事。」
「她眼神不对,像狼。」
「她就是狼。」
「那你还告诉她城南有货?」
「周叔,你见过两条狗抢一骨头吗?」
「见过。」
「你怎么让它们不抢?」
「扔两。」
老周想了想,摇头:「扔两它们还是要抢。」
「所以要扔得远一点。」我说,「远到她们跑过去的时候,忘了这边还有一。」
老周看着我,半天,说了句:「你这丫头,心真黑。」
「我这是心软。我要是心黑,我就让她留在城里。」
七
11月10,晚上八点四十。
我在冷库里,穿着一件军大衣,外面套羽绒服,脚上是两双羊毛袜加一双棉鞋。
墙上温度计,红色液柱停在零上六度。
冷库外面,零下二十七度。
这个数字我没告诉任何人。广播里说「我市遭遇强冷空气,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十五度」。
实际是零下二十七度。第二天零下三十一,第三天零下三十四。
八点四十七分,第一声炸响。
不是雷,是变压器。城东方向的天忽然亮了一下,蓝白色的。然后整片城区黑下去。
我在冷库里,看着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稳住了。
柴油发电机在响。三十千瓦,带照明、水泵、一台小功率压缩机。排气管接了铁管,通到地下管沟,出口在围墙外三十米。
九点十分,水管开始爆。
不是一一爆,是一片一片爆。零下二十七度,老小区的铸铁管扛不住,冻裂的声音像放鞭炮,从东边一路响到西边。
十点整,全城停电。
我坐在值班室里,桌上摊着账本,手边是一杯热水。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公司楼下,穿着一件薄外套往家走。走了两个小时。
这辈子,我给自己烧了一壶水。
十点四十七分,铁门响了。
不是撞,是拍。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监控里,铁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女的,抱着孩子,旁边是个老太太。
女的在哭,嘴一张一合,听不见声音。老太太在拍门,拍得很轻,像怕吵到人。
上辈子,我敲过很多扇门。没有一扇开过。
「顾昭。」老周站在门口,披着棉袄,「你认识她们?」
「不认识。」
「那开不开?」
那个孩子大概四五岁,脸埋在她妈怀里,只露出一只耳朵。耳朵冻得通红。
「开。只开小门,只进三个人,先进门房。」
「为啥?」
「因为我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别人。」
老周去开门。我退到门房里面,把液氮的备用阀钥匙揣进兜里。
风灌进来,像有人拿砂纸在脸上蹭。
那个女的扑进来,第一句话是:「有没有热水?」
第二句话是:「我妈走不动了。」
第三句话,她跪下去了。
「求求你,让我们待一晚上,天亮我们就走。」
我扶她起来。
「不用天亮。你留下来活。」
她愣住了。
「扫地、烧锅炉、看监控。一天两顿,管饱。」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很快就没了。
「我。我什么都。」
那天晚上,厂区里多了三个人。
赵玉梅,四十六岁,社区医院护士。小满,九岁。还有一个老太太,是她婆婆,姓孙,七十三,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
不是冻死的,是心梗。
赵玉梅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我妈有心衰,药断了三天。」她给小满掖了掖被子,「我早该想到的。」
人在末世里,哭是有成本的,眼泪流出来会冻在脸上。
「赵姐,你会吗?」
「会。」
「会缝合吗?」
「会。」
「从明天起,你是医务室的。」
「医务室?」
「我这儿有药,有人,缺一个会用的。」
「你到底囤了多少东西?」
「八个月。人再多,就六个月。」
她低下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知道吗,我今天下午去医院,看见有人在烧尸体取暖。」
八
第七天之后,人是一天一天多起来的。
不是我出去找的,是他们自己找上来的。这条街上,只有我这儿有烟囱冒烟。
第一周来了十一个,第二周来了二十三个。到第二十天,厂区里住了四十七个人。
我没全收。
规矩是我在第三天立的,写在门房的黑板上。
一、进厂先登记,姓甚名谁,会什么。
二、不活,不吃饭。
三、偷东西,赶出去。
四、所有物资归公,按工分记。
工分是我定的。扫一天地五分,烧一天锅炉十分,修机器十五分,会的二十。
十分换一斤米,或者半两盐,或者三烟。
烟是硬通货,比米还硬。上辈子第五十天,一包中华能换五斤米。我囤了四十条。
规矩立起来的第四天,就有人闹。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姓吴,原来在工地开塔吊。他端着碗站在食堂门口,碗里是稀粥。
「我了半天活,就给我这个
「你放屁。」「你可以不信。但有件事你可以信。我拿九十万真金白银,赌我这句话。」我把定金条推过去。「一成定金,十九万七。现在就转。」他盯着那张条子,手指在柜台上敲。敲了大概二十下。「你为啥找我?」「因为你仓库里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六缸,一百二十千瓦。去年冬天停过一次电,你用它带了三天冷库。」
2026-11-07 17:5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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