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第二天,村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我走到村口小卖部,几个婶子围着,眼神跟针一样扎过来。
有人阴阳怪气:"池家大闺女出息了,厂里干着干着跑去念研究生,书一读心就野了。"
有人说她爸妈哭了一早上,说养她供她花了十几万,一分彩礼都要不回来。
二婶拉住我,语重心长。
"砚砚,听婶一句,你弟的婚事要黄了,许薇家里催得紧。你是当姐的,抬抬手的事,别犟。"
"二婶,我十六岁进厂,挣钱挣了十二年,替家里抬了多少次手,您知道吗?"
二婶讪讪地松了手。
中午,池旺骑着摩托车追到村口的桥上,拦住我。
他瘦了,眼窝陷下去,一开口声音就哑。
"姐,我求你了。许薇家里昨天放话,后天见不到十八万,这门亲就散。散了你让我怎么做人?"
"你做人的方式,就是让我给钱?"
他从车上扯下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烟,两瓶酒,往我怀里塞。
"姐,这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你先借我,我给你打欠条,行了吧?你不是要欠条吗,我打!"
我看着那两条烟,忽然想笑。
十二年了,他第一次说要给我打欠条,是为了让我掏十八万。
"池旺,你打欠条,谁担保?你拿什么还?"
"拿以后!以后我挣了钱,全还你!"
"你二十五了,以后是哪一年?"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忽然红了眼,吼出来。
"你不给就不给!犯得着一句一句往我心口上戳吗?爸妈说了,你身上流着池家的血,你的钱就是池家的钱!你跑不掉的!"
我看着他。
这句话,父亲原话跟我说的,一个字不差。
亲姐弟,说出口的话,连编剧都懒得换。
"池旺,你回去告诉你爸妈,后天订婚宴,我会到。"
他愣住,眼睛亮起来。
我接着说。
"我会当着全村人的面到。"
他脸上的笑还没长出来,我先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你什么意思,你到底出不出!"
我没答。
那天夜里,我住镇上的小旅馆,把纸箱里的账本又翻了一遍,挑出最重要的几张,去打印店重新打印,放大字号,一式三份。
十二年的汇款,三十七万六千四百块。
每一分,都是我发传单、做家教、写文案、拿奖学金,一笔一笔凑出来的。
老板娘问我要印这么多干什么,我说要给很多人看。
她笑:"年轻人现在办事真讲究。"
第三天早上,订婚宴的请柬被人塞进旅馆门缝。
我打开看了一眼,笑了。
后天中午,村祠堂。
后天上午,是我研究生报到的日子。
我提前一天去学校报了到,领了宿舍钥匙,把行李放进寝室,赶最早一班车回村。
火车上,池旺发来消息。
"姐,你回来就好。爸妈说了,只要你把钱交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盯着"一笔勾销"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看见父亲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外套,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母亲、池旺、许薇,还有三姑六婆。
阵仗像迎接贵客。
父亲朝我挥手,脸上的笑又厚又亮。
"砚砚,回来啦。走走走,亲戚都等着呢,就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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