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公社的会议室里,刘长贵低着头。
屋里坐着五个人。
公社的周主任,县供销社的组长,还有两个大队干部。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刘长贵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挨训的学生。
工作组把调查结果念了一遍。
王满仓送了他两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
他收了,帮着压事。
公社干部问他:“有没有这回事?”
刘长贵沉默了半天。
“有。”
“我糊涂。”
“我寻思着,一个村的,压下去就完了。”
“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你是大队支书,不是他家的长辈。”
周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他改单、偷钱、打人,你一样一样帮着压。”
“你对得起大队的社员吗?”
刘长贵不吭声。
“你收了多少?”
“两瓶酒,一条烟。”
“就这些?”
“就这些。”
“两瓶酒,一条烟,就把你买通了?”
“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春杏差点被逼得撤案。”
公社当场宣布:暂停他的大队支书职务,接受调查。
赵德发被开除,退赔。
大队部墙上的“先进”牌子,被摘了下来。
牌子摘下来的时候,不少社员在围观。
有人小声说:“早就该摘了。”
也有人说:“刘支书这些年,也没少干事。”
我没说话。
功是功,过是过。
王老太是傍晚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本家媳妇。
一进门,那两个媳妇就站在门两边,像两堵墙。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怀里揣着一个布包。
一进门,她就跪下了。
“春杏,婶子求你了。”
“满仓还年轻。他要是坐牢,我也不活了。”
“婶子,他三十三了。”
“三十三也是我儿子。”
“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妞妞吗?”
“他是一时糊涂。”
“他糊涂了半年。”
我去扶她。
“婶子,你起来。”
她不肯。
“你高抬贵手。钱我们赔。多少都赔。”
她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毛票。
“这是八百块。不够,我们把房子卖了。”
“婶子,我不要你的房子。”
“那你放过满仓。”
“我放过他,谁放过我?”
我把布包塞回她怀里。
“婶子,钱你拿回去。”
“他改我单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高抬贵手?”
“他偷我存折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高抬贵手?”
“他推我闺女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高抬贵手?”
王老太的脸变了。
“你这个毒妇!”
“你克死自己的男人,又来害我儿子!”
妞妞从屋里跑出来,挡在我前面。
“不许你骂我妈!”
王老太愣了一下。
邻居把她拉走了。
妞妞仰起脸。
“妈,我不怕她。”
我蹲下来,抱住她。
郑卫东是这时候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兜苹果。
“我来看看妞妞。”
妞妞从里屋出来,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拆。
“郑叔。”
他把苹果递给她。
“还疼不疼?”
“不疼了。”
郑卫东蹲下来,看了看她的伤口。
“会留个小疤。长大了,就说这是小时候勇敢的记号。”
妞妞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
“春杏,明天的社员大会,你去吗?”
“去。”
“怕不怕?”
“不怕。”
“那就好。”
“县里那边,我听说了。”
“听说啥?”
“万元户表彰大会。有你。”
“还没定。”
“定了。公社报上去的名单,我看了。”
他顿了顿。
“春杏,你应得的。”
“不是我应得的。”
“是我一笼兔子一笼兔子喂出来的。”
他笑了。
“对。是你喂出来的。”
他没有多说,拎起药箱走了。
妞妞从里屋出来。
“妈,她为什么骂你?”
“因为她儿子要坐牢了。”
“坐牢是什么?”
“就是做错了事,要去一个地方,好好想清楚。”
“那他想清楚了吗?”
“还没有。”
妞妞想了想。
“妈,明天他们还骂我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明天以后,没人敢骂你。”
晚上,我把蓝布包袱拿出来,又把单据数了一遍。
一张不少。
我按顺序摆好。
交售联在最上面。
下面是收购单、存根复印件、统计联复印件、取款凭条、借条。
最后是我的手戳。
我拿起手戳,在泥印上按了一下。
印是正的。
凭条上的印,是歪的。
我把手戳放回包袱里。
大队部的广播响了。
“明天上午,晒谷场开社员大会。家家户户都来。”
妞妞趴在炕沿上,看我系包袱。
“妈,明天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
“我去看着。看他们还敢不敢骂你。”
我摸了摸她的头。
“好。明天,你站在妈旁边。”
我把包袱系紧。
窗外,月亮很亮。
我躺在炕上,听着妞妞的呼吸。
明天,我要让全村人看看,一个寡妇的账,是怎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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